风过汉水灯如梦,月照前尘玉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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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渐渐深了。
流云坞内坞也慢慢安静下来。
裴清漪却并没有立刻睡着。
窗外汉水风声很轻,风吹过竹林时,偶尔还能听见檐下铜铃微微作响。
她侧身躺在榻上,右手缠着白布,却总忍不住想起白日里的事。
想起擂台。
想起卢横。
想起长剑脱手那一瞬。
然后,又想起了那个声音——
“清漪。”
她翻了个身,把半张脸埋进被子里,耳根却又有些发热。
明明只是叫了一声名字,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和从前不一样。
从前沈归也会叫她,可她从未像今日这样记得清楚。
灯已经熄了。
屋里只剩窗外月光。
裴清漪望着帐顶,许久之后,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在叹什么。
只是觉得,今日的汉水风,好像和从前不一样了。
可她心里又隐隐明白。
这里再像归处,也终究不是她要停下来的地方。
她还有许多事没有弄清楚,还有八岁以前的旧梦,仍沉在水底。
夜渐渐深了。
流云坞外的汉水,却仍未真正安静。
远处偶尔还能听见分水楼方向传来的笑闹声。
隐隐约约。
顺着夜风,一层层飘进水阁之间。
而内坞深处,却已经渐渐静了下来。
沈归独自站在长廊尽头。
夜风吹动幕帷,也吹乱了他袖口未干的水汽。
他其实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连巡夜弟子经过时,都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今日分水楼上的一幕幕,还在眼前。
裴清漪站在擂台中央,长剑脱手。
卢横那一刀落下。
还有——
她最终拔出分水刺时的样子。
银锋翻转。
青衣临风。
那一瞬,整个汉水都在看她。
而他第一次真正清楚地意识到——
以后想看她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想试她的人也是。
甚至。想杀她的人,也会越来越多。
想到这里,沈归缓缓闭了闭眼。
他其实并不在意旁人怎么看自己。
可今日。他第一次生出了某种极深的无力感。
因为他忽然发现,如今的自己,根本护不住她。
他不知道自己如今这具身体,究竟是谁。
不知道那些追杀为何而来,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来到这个时代。
可即便如此,有一点,他却越来越清楚。
“沈归”这个名字,那是他在另一个世界活了十九年的名字。
是他从前的人生,也是如今唯一还能证明“他还是他”的东西。
可偏偏,如今整个汉水,没有人认识那个真正的“沈归”。
所有人看到的,都只是一个来历不明、身份成谜的少年。
一路南下时,其实已经有很多人偷偷看过他。
只是大多数人不敢明说。
可他不是感觉不到。
“像胡人。”
“北地来的?”
“这眼睛……不像汉人。”
那些议论,其实从未真正停过。
尤其今日分水楼上,那些世家之人看他时,目光里的审视,比从前更重。
因为他们太习惯先看一个人的来历、门第、姓氏、师承、血统。
可偏偏,这些东西,他一个都没有。
而最让他难受的,其实还不是这些。
而是今日裴清漪站在擂台中央时,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她会越来越耀眼,可自己,却始终站在阴影里。
她即便站在风雨里,身后也仍有流云坞,有沈蘅留下的名字。
可他什么都没有。
若有一天,旁人问她:“那个一直跟在你身边的人是谁?”
她又该怎么回答。
想到这里,沈归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笑意中有一丝苦涩。
至少,他不能一直只是一个“没有来历的人”。
汉水风轻轻吹过。
少年终于重新抬起眼。
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在夜色里安静得近乎冷淡。
可比起先前,却又像终于多了些什么。
他想站到她身边去,不是站在她身后。
他终于慢慢攥紧了袖中的手。
夜色里的流云坞,比白日安静许多。
长桥尽头水灯微明。
远处还能听见汉水轻轻拍岸的声音。
沈归一路往里走。
直到最深处那座临水旧阁前,才终于停下。
阁中仍亮着灯。
像是早已知道会有人来。
沈归沉默片刻。
终于抬手轻轻叩门。
“进。”
老人苍老而平静的声音,从屋内缓缓传来。
沈归推门而入。
屋里檀香很淡。
老门主仍坐在窗边,一身深青鹤氅。
手边放着一盏已经半凉的茶,像早已等了许久。
老人抬眼看了他一眼。
“想清楚了?”
沈归微微一顿。
随即低低道:
“……是。”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夜风穿阁而过。
吹得灯火微微摇晃。
老门主看着眼前的少年。
其实从分水刺现世那一刻开始,他便知道,这个人,迟早会来。
因为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比如锋芒。
比如执念。
也比如——
少年人终于想护住一个人时,那种再也无法后退的眼神。
老人忽然低低叹了一声。
“你知道内擂意味着什么吗?”
沈归沉默片刻。
终于缓缓开口:
“知道。”
“今日之后,盯着她的人太多了。”
“若我还是现在这样,以后……护不住她。”
最后那句话落下时,屋里忽然静了一瞬。
老门主望着他,目光第一次真正沉了下来。
因为这句话,太像很多年前的另一个人。
那时候。
沈蘅也曾站在汉水夜风里,说过几乎一样的话——
“若我不够强,便护不住想护的人。”
想到这里,老人眼底忽然浮起一点极淡疲惫。
许久,才缓缓开口:
“你知不知道,如今整个汉水,都已经开始查你。”
沈归指尖微微收紧,却没有说话。
老门主继续道:
“崔氏在看你,谢珩在看你。”
“北河道的人,也许还在汉水外等着你。”
“甚至——”
老人微微顿了一下。
“连我,也一直在看你。”
灯火轻轻摇晃。
沈归始终安静站在那里。
可幕帷之下,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却终于慢慢抬了起来。
“可我还是要去。”
声音很低,却没有半点退意。
老门主望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直到最后,老人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淡,却像终于看见了什么。
“你倒比我想的,更像那个人。”
沈归微微一怔。
可老门主却没有解释。
只是缓缓抬手,从旁边案上取过一封帖子。
帖子很薄,边角却压着流云坞真正的水纹印。
“内擂邀帖。”
老人将帖子放在桌上。
“原本,我还在犹豫要不要给你。”
“可现在看来——”
他望着眼前的少年,声音终于缓了下来。
“你已经自己选好了路。”
屋里忽然安静。
沈归低头看着那封帖子。
许久,才缓缓伸手接过。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
老门主却忽然再次开口:
“沈归。”
少年脚步微顿。
老人望着窗外汉水夜色。
声音很淡。
“内擂和外擂不一样。”
“那里真正危险的,从来不只是输赢。”
沈归沉默片刻。
终于低低应了一声。
“我知道。”
说完。
他转身离开。
夜风重新灌入长廊。
少年身影渐渐消失在水灯尽头。
而老门主却始终坐在那里,没有动。
许久之后,老人忽然低低叹了一声。
“一个两个……怎么都偏偏要走这条路。”
而另一边。
裴清漪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风声渐渐远去。
月色也一点点沉入黑暗。
恍惚之间,她似乎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很长很长的水路。
白雾漫天,看不见来处,也看不见尽头。
她独自沿着水边往前走,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有什么人在前面等她。
风吹过时。
远处隐隐传来水声。
她却始终看不清四周景象。
不知走了多久,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
像有人一直跟在她身后。
裴清漪下意识回头。
白雾之中,站着一道模糊身影。
看不清容貌,看不清衣着,甚至连男女都分辨不出。
可那人手里却捧着一个托盘。
托盘上放着一只深色锦盒。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将锦盒递了过来。
裴清漪迟疑片刻,终于伸手接过。
盒盖轻轻打开,里面安静躺着一块玉。
玉色温润,隐隐泛着淡淡流光。
可不知为何,无论她怎么看,都始终看不清上面的纹路。
像隔着一层雾,又像被什么东西刻意遮住。
她微微皱眉。
下意识伸手碰了碰那块玉。
就在指尖触及玉佩的一瞬,心口忽然狠狠一痛。
仿佛有什么东西骤然碎裂,又像胸口忽然空了一块。
说不清失去了什么,却难受得让人喘不过气。
裴清漪猛地抬头,想看清眼前那人的模样。
可四周白雾忽然翻涌起来,水声越来越远。
那道身影也渐渐模糊,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裴清漪骤然惊醒。
窗外月光依旧。
竹影落在窗棂上。
夜色安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怔怔坐起身,下意识按住胸口。
那里仍残留着一点说不清的闷痛。
可再细想时,梦里的内容却已经开始模糊。
她只记得,自己似乎看见了一块玉,还有一个始终看不清的人。
窗外风声未停。
裴清漪辗转难眠。
月光正落在窗边。
汉水夜色深深。
裴清漪沉默片刻。
终究还是披衣下榻,走到窗边小案前。
月光透过窗纸落下来。
案上放着一本已经有些旧了的小册子。
那是她这些年记录梦境用的《梦录》。
她翻开最后一页。
提笔蘸墨。
笔尖停顿许久。
才缓缓写下:
【梦录|玉】
夜梦。
白雾漫天。
长水无尽。
似有人自后而来,持锦盒。
盒中藏玉。
玉纹不可见。
触之,心痛如裂。
写完最后一个字,裴清漪静静看了许久。
梦里的许多东西都已经开始模糊。
唯独那种突如其来的心痛,却始终挥之不去。
仿佛曾经真的失去过什么。
可究竟是什么,她却一点也想不起来。
于是她又在页角轻轻补了一句:
“记之,待后再验。”
裴清漪沉默良久。
终于重新躺下。
可不知为何,闭上眼时。
脑海里浮现出来的,却不是梦里的白雾。
而是另一双浅蓝色的眼睛。
还有擂台之上,那声带着失措的——
“清漪。”
她忽然想起这些日子一路南下。
终南山风雪、乌篷船、汉津楼,还有那个总是沉默跟在身后的人。
她想起这几日很多人都问过她。
“沈归是谁?靠得住吗?”
其实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些问题。
因为在她心里,沈归就是沈归。
就像汉水会向东流,春天会开花。
很多事情,本来就不需要理由。
想到这里,裴清漪微微翻了个身。
半梦半醒之间,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傻子。”
声音轻得连自己都没听清。
月光落在窗棂上。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而第三日的内擂,也终于快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