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渐深归客晚,春风一夜入流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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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水入夜时,风里已经多了些潮意。
第二日外擂结束之后,整座分水楼,却迟迟没有真正安静下来。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今日之后,“裴清漪”这个名字,已经真正传遍了汉水。
外擂五战,前四场,已经足够惊艳。
而最后一场,她当着整个分水楼的面,以分水刺压下镇河宗断浪刀卢横。
自此,再无人敢上台挑战。
于是铜钟落下之后,负责外擂的执事弟子,终于高声宣布:
“第二日外擂——”
“魁首,裴清漪!”
那一瞬。
整片汉水,再次彻底沸腾。
无数观战轻舟之间,喝彩声层层荡开。
连高阁之上的世家之人,都再难维持先前那种置身事外的姿态。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今日站在擂台上的,已经不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女,不只是沈蘅的女儿。
而是真正掌握了清水门分水刺精髓的传人——裴清漪。
待外擂彻底散场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汉水之上风灯次第亮起。
各家来观战的人,也开始陆续离开分水楼。
陆澈正准备跟着顾衡往外走,却忽然被一名清水门弟子拦了下来。
“几位公子请留步。”
陆澈一愣。
“找我们?”
那弟子笑着抱拳。
“流云坞已经设下宴席,几位这几日若无别的安排,可先随裴姑娘一同回坞中休息。”
陆澈顿时愣住。
“等等。”
“流云坞还能随便住?”
旁边徐小七也有些意外。
毕竟流云坞是清水门总舵,平日极少留外客。
那弟子闻言笑了笑。
“这是门主亲自吩咐的。”
那弟子又补了一句:
“另外,流云坞附近山景极美。”
“几位若有兴趣,也可多住几日,砚山春游也可同行。”
众人同时一静。
弟子继续道:
“门主说,诸位既是裴姑娘的朋友。”
“便也是流云坞的客人,不可怠慢。”
陆澈直接呆住。
“门主?”
王悦在旁边轻轻挑了挑眉。
折扇一摇。
“看来某人如今面子不小。”
裴清漪也微微怔了一下。
她其实没有想到,老门主会亲自交代这种事。
等裴清漪等人回到流云坞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汉水两岸,已经次第亮起风灯。
可与往日不同。
今夜的流云坞,却比平时热闹许多。
长桥两侧风灯尽数点亮。
水面灯影浮动,一路延伸至内坞深处。
远远望去,竟像在迎什么重要的人归来。
一路之上,不断有人回头看她。
有人敬,有人惊,也有人忌惮。
甚至连流云坞外负责守桥的弟子,看她时,神情都明显比前几日郑重许多。
陆澈先愣了一下。
“今天什么日子?”
徐小七看了他一眼。
“你说呢?”
话音未落,便有弟子笑着迎了上来。
“顾师兄,宴席已经备好了。”
陆澈更懵了。
“宴席?”
那弟子笑道:
“今日外擂魁首归坞,自然要庆。”
说完,那弟子目光又落到裴清漪身上。
神情比从前郑重许多。
抱拳行了一礼。
“恭喜裴姑娘。”
裴清漪微微怔了一下。
还未来得及说话,那弟子已经退开,继续去招呼旁人。
流云坞临水水阁里,灯火通明。
来的大多是流云坞年轻一代弟子。
有人刚从分水楼回来,有人结束巡夜后匆匆赶来,还有不少人,是第一次真正见到裴清漪。
毕竟这两日,整个流云坞议论最多的名字,就是她。
低低议论声不断响起,却并不令人反感。
更多的是好奇,还有一种说不出的亲近。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名字,老门主认了,沈师叔认了,连水铃师姐都亲自陪在身边,不多话,却也没有离开半步。
至少这一夜,所有人都默认,她已经是流云坞的人。
今日与裴清漪一同从分水楼回来的众人,也都陆续入座。
陆澈左右看了一圈,终于忍不住感慨:
“我还是头一次进流云坞内坞吃饭。”
旁边弟子笑道:
“平日可没这机会。老门主发了话,诸位既是裴姑娘的朋友,那便也是流云坞的客人。”
陆澈顿时乐了。
一个十六七岁的年轻弟子主动举杯:
“裴师姐,我敬你一杯。”
裴清漪一愣。
因为这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叫她。
然后一群年轻弟子开始:
“裴师姐。”
“裴师姐。”
“裴师姐。”
“裴师姐。”
……
满堂笑声里。
裴清漪却微微有些失神。
因为很多年了,她已经很久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面。
不是庆功,也不是接风。
更像是有人在告诉她:
你回来了。
风从汉水吹进来。
灯火摇晃。
裴清漪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灞水边的小院。
沈蘅做好晚饭,裴修坐在院里修书。
她推门回家时,屋里也是这样亮着灯。
忽然有人问:
“裴师姐!明日内擂还去看吗?”
“当然去!”
“裴师姐要不要教我们那招分水刺?”
“你做梦吧。”
大家你一句他一句的问着。
裴清漪有点招架不住。
水铃始终坐在她身侧。
有人玩笑过了些,她便淡淡看过去一眼。
那人立刻老实了。
酒过半巡,众人仍围着白日比武说个不停。
陆澈更是一路亢奋到现在。
“太厉害了!最后那一下到底怎么做到的?”
众人顿时七嘴八舌问起来。
裴清漪被问得有些无奈。
正想端起茶盏,指尖却轻轻一颤。
动作极轻。
可一直坐在她身侧的沈归却先看见了。
他眉心微微皱了一下。
目光落在她右手上。
“手给我看看。”
裴清漪一怔。
“没事。”
沈归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语气平静。
“给我。”
这时候王悦才反应过来,顺着视线望过去。
“伤了?”
裴清漪下意识把手往袖子里藏。
“没有。”
王悦顿时乐了。
“你这话骗陆澈还行。”
陆澈:
“?”
水铃终于淡淡开口:
“虎口裂了。”
陆澈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严重吗?!”
裴清漪刚想说话。
旁边一直沉默的沈归,却忽然低声道:
“先回医堂。”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其实并不重。
可不知为何,几人却都安静了一瞬。
因为从下午比武开始,沈归的目光,就始终没有真正离开过裴清漪。
尤其最后卢横那一刀落下时,他几乎是第一个站起来的人。
王悦忽然轻轻挑了下眉,却什么都没说。
只是慢悠悠将折扇一合,眼底却隐隐浮起一点笑意。
流云坞医堂里。
灯火已经亮起。
医女替裴清漪重新包扎时,终于忍不住皱眉:
“现在知道疼了?”
“下午硬接那几刀的时候,怎么不怕伤筋?”
裴清漪有些心虚。
“当时没想那么多……”
医女冷笑一声。
“再偏半寸,你这只手,半个月都别想拿剑。”
水铃站在旁边,神色依旧淡淡。
可等医女替裴清漪重新缠好白布之后。
她却忽然开口:
“今晚别再碰兵器。”
裴清漪乖乖点头。
而与此同时。
流云坞外楼,已经开始不断有人送帖子进来。
“江夏庾氏。”
“南郡蔡氏。”
“河东裴氏。”
“陈郡谢氏。”
……
负责收帖的执事弟子几乎来回不停。
因为谁都想见一见这个忽然名动汉水的少女。
顾衡站在长廊边,看着不断送进来的名帖。
忍不住低声道:
“这阵仗,已经不像外擂魁首了。”
王悦倚在栏边,懒洋洋笑了一声。
“正常。她今日亮出来的,可不只是赢了一场。”
他说到这里,目光却忽然往另一边偏了偏。
不远处。
沈归正独自往医堂方向走,手里还拿着刚从药房取来的伤药。
王悦顿时轻轻“啧”了一声。
顾衡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微微一怔。
随即像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你是说……”
王悦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笑意意味深长。
“你不觉得,他最近越来越不像个侍卫了吗?”
顾衡沉默了一下。
其实从汉津楼相遇那日开始,他便隐隐察觉到了。
沈归虽然始终站在裴清漪身后。
可那种感觉,却并不像真正的主仆。
尤其裴清漪看他时,从来没有命令,也没有刻意依赖。
反而更像一种极自然的习惯,像两个人,本就该并肩站在那里。
而另一边。
医堂里。
水铃已经先一步离开。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汉水夜风轻轻吹进来。
灯影微晃。
裴清漪低头看着重新包好的手。
其实直到现在,她都还有些不真实。
白日里那些喝彩声、惊呼声,像还在耳边。
可比起那些,她记得更清楚的,却是长剑脱手那一瞬。
她听见有人喊她名字——
“清漪。”
想到这里。
她耳根忽然微微热了一下。
而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下一瞬。
沈归掀帘走了进来。
屋里忽然静了一瞬。
沈归走到桌边,将药放下,目光先落在她缠着白布的手上。
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还疼吗?”
裴清漪摇头。
“已经好多了。”
顿了顿。
又小声补了一句:
“真的。”
沈归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她的手。
屋里灯火很静。
裴清漪忽然便想起,下午擂台之上,他起身时的样子。
她以前总觉得,沈归好像永远都很稳,很少真正失态。
可今日。
她却第一次发现,原来他也会怕。
想到这里。
裴清漪忽然轻声问:
“你下午……”
“是不是吓到了?”
沈归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许久,才低低“嗯”了一声。
没有否认。
裴清漪微微怔住。
她原本以为,他大概不会承认。
沈归垂着眼,声音很低。
“你剑脱手的时候,我以为来不及了。”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窗外风吹过长廊。
灯火轻轻晃动。
裴清漪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不知为何,她忽然觉得。
比起白日站在满楼喝彩里,现在反而更让她心乱。
她低头碰了碰袖口。
半晌。
才小声道:
“可我不是没事吗……”
沈归终于抬眼看她。
那双浅蓝色的眸子,在灯火下安静得近乎温柔。
“可我不想赌。”
裴清漪呼吸忽然一滞。
耳根瞬间红了。
她几乎立刻低下头,假装整理袖口,可心口却忽然跳得有些快。
她其实还不太明白那是什么。
只觉得,从下午开始,很多东西,好像都和从前不一样了。
而与此同时。
医堂外长廊。
王悦正抱臂靠在栏边,远远看着里面摇晃的灯影。
徐小七凑过来。
“你站这儿干嘛?”
王悦慢悠悠笑了一声。
“看风景。”
徐小七顺着他的视线往医堂里瞄了一眼,顿时“哦——”了一声。
王悦展开折扇,笑得意味深长。
“汉水的风,好像快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