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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雨晋歌 第49章 朔风起刃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6-21 20:58:01 来源:文学城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

第三日清晨。

汉水之上的风,比前两日更冷了一些。

可分水楼外的人,却比昨日更多。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今日开始的,已经不是外擂,而是真正的内擂。

若说外擂,是年轻江湖人的扬名之地。

那么内擂,便是真正能决定“谁值得被看见”的地方。

能站上内擂的人,要么本就出身不凡,要么,便是在前两日里,已经打出了名声。

而今年,显然比往年更特殊。

因为所有人都在等着看——

昨日那个以分水刺压下卢横的少女,会不会继续登擂。

也在等着看,汉水那些真正藏着锋芒的人,会不会终于下场。

天还未大亮。

分水楼外的长桥之间,便已人声不断。

而高阁之上。

今日坐着的人,也明显比前两日更多。

世家、水盟、江湖门派,甚至连不少一直未露面的老辈人物,都已经到了。

而就在铜钟响起之前。

有人忽然注意到,今日裴清漪身边,少了一个人。

“那个一直跟着她的少年呢?”

“昨日不是还在?”

低低议论声尚未散开。

另一边长桥之上,却忽然传来一阵轻微骚动。

而这一日,也是沈归第一次,真正摘下幕帷。

过去一路南下时,他总习惯将自己藏在阴影里。

黑纱低垂,像刻意与所有人隔开。

因为他知道,自己和这里的人不一样。

他有一双太浅的眼睛,轮廓也太深,发色也与同于寻常人。

不像江左世家那些温润清雅的公子,也不像中原少年常见的模样。

更像北地风雪之外,那些传闻里的异族人。

这些日子,即便没人明说。

可他其实一直都能察觉到那些目光。

好奇、试探、猜疑,甚至隐隐的忌惮。

尤其是在如今这个时代,胡汉之间,本就隔着太多东西。

永嘉之乱后,北地南逃之人越来越多。

而关于胡人的传闻,也越来越乱。

有人恨,有人怕,有人轻视,也有人根本不愿靠近。

所以沈归一直戴着幕帷。

不是为了躲藏追兵,也不是因为他真的在意旁人怎么看。

而是因为他不想给裴清漪、王悦他们惹来更多麻烦。

可今日,当他一步步走上长桥时,却还是缓缓抬手,将幕帷摘了下来。

汉水晨风掠桥而过。

少年浅栗长发被风微微扬起。

发尾天然卷曲,在日光下泛着淡淡金色,与中原人截然不同。

也因此,更显得那张面容冷冽而疏离。

而这一刻,他终于第一次,真正站进所有人的视线里。

长桥之间,竟忽然静了一瞬。

很多人都怔住了。

因为他们原本以为,幕帷之后,大概会是一张苍白病弱、见不得人的脸。

可真正看清之后,却发现完全不是。

少年生得极好。

只是那种“好”,并不属于江左。

眉骨深,鼻梁高挺,眼睛是极淡的蓝色,像冬日结冰之前的湖面。

冷、静,却又莫名锋利。

最重要的是,他身上始终带着一种很淡的疏离感,像并不真正属于这里。

于是人群里,很快便响起压低的议论。

“那双眼睛……”

“不像中原人。”

“北地来的?”

“胡人?”

最后那两个字落下时,不少人神色都微微变了变。

可沈归却像什么都没听见,只是平静地往前走。

一步一步,走向今日的内擂。

只有他自己知道,其实在摘下幕帷之前,他犹豫了很久。

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如今到底算什么。

他不是这个时代真正的人,甚至连“沈归”这个名字,都只是他从前的名字。

可即便如此,当他真正站在汉水风里时,却忽然第一次不想再躲了。

因为他忽然想起,昨日裴清漪站在擂台上的时候,从头到尾,也从未退过。

既然如此,那他又为什么一定要藏着?

于是这一日,少年终于第一次,以真正的模样,站在了所有人面前。

而汉水,也终于第一次真正记住了他。

高阁之上。

崔静川微微眯了一下眼。

谢珩也终于第一次真正放下了手中茶盏。

因为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终于意识到,这个少年身上,已经开始有了藏不住的锋意。

而另一边。

王悦已经远远朝他招手。

“这边!”

陆澈明显愣了一下。

“你今日不戴那个了?”

沈归淡淡“嗯”了一声,便没再解释。

徐小七却盯着他看了半天。

最后忍不住低声道:

“怪不得你之前一直遮着。”

“你这样子,确实挺容易被人盯上的。”

王悦闻言,折扇一敲。

“会不会说话?”

徐小七:“……”

而旁边。

裴清漪也正安静看着沈归。

她其实也是第一次真正看清他的模样。

她忽然想起,初见时,他总戴着幕帷。

终南山风雪里是,汉津楼也是。

就连乌篷船上,夜风吹起黑纱时,他也总会下意识避开旁人的目光。

她一直以为,他是不喜欢被人看见。

可直到今日,她才忽然明白,他不是不喜欢。

只是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自己能够站在人前。

而此刻。

晨光落在少年浅栗色的长发。

他站在长桥之上,没有再戴幕帷,也没有后退。

裴清漪忽然觉得,眼前的人,好像正在一点一点变成她不曾见过的模样。

她忽然想起,昨日夜里,少年站在窗外,对她说:

“我不想一直站在你身后。”

想到这里。

裴清漪指尖忽然微微蜷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却第一次真正觉得——

今日的沈归,和从前不一样了。

而就在这时,高台之上。

沈渡终于缓缓走了出来。

“内擂,开——”

铜钟骤响!

整座分水楼,彻底沸腾!

内擂共有三座,皆高悬于水面之上。

石台更窄,水流更急。

而最重要的是——

真正能站在这里的人,已经没有弱者。

第一批上场的人里,甚至已经出现了不少真正成名的年轻高手。

有北岸水寨少主,有江陵剑门嫡传,甚至还有几个世家旁支里真正练过武的人。

而沈归,是第三批上场。

他踏上水台时,四周明显安静了一瞬。

因为如今整个汉水,都已经知道:

这个少年与王悦关系极近,也始终跟在裴清漪身边。

甚至已经有人开始暗中猜测,他究竟是什么身份。

“王氏门客?”

“北地旧族的人?”

“还是流云坞新收的人?”

没人知道。

可越是不知道,便越让人忌惮。

而沈归对此,始终没有回应。

他今日用的,不是长兵,而是短刃。

两柄不过尺余长的黑色短刃。

锋薄。

极轻。

与其说像中原兵器,倒更像某种真正贴身厮杀时才会用的东西。

他的第一位对手,是洞庭水路一名使长枪的年轻人。

对方显然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更像世家公子的少年,出手竟会如此快。

铜铃响起那一瞬。

沈归便已经动了。

太快,甚至不像寻常比武,而像真正经历过生死之后,留下的本能。

侧身。

贴近。

压腕。

夺势。

短刃擦着枪杆一路滑上。

下一瞬。

已经稳稳停在对方咽喉前三寸。

整座内擂瞬间安静。

太干净了,没有半点多余动作。

甚至连沈归自己,都像根本没意识到刚刚那一下意味着什么。

顾衡神色终于微微变了。

“这不是普通江湖路数。”

谢停舟抱刀站在栏边,目光也终于第一次真正落在沈归身上。

许久,才淡淡道:

“像军中杀法。”

而另一边。

谢珩眼神也终于深了些。

因为这种招式,根本不是正常门派会教出来的。

它太直接,太狠,也太像真正见过血的人。

而更让人心惊的是,沈归明显还不会真正控制自己。

他太年轻,也太生涩。

很多时候,甚至像靠本能在打。

可偏偏,这种本能,才最危险。

接下来第二场、第三场。

沈归竟一路赢了下去。

有人刀法凌厉,被他贴身压住。

有人轻功极快,却仍被他硬生生逼下水台。

而真正让所有人变色的,是第四场。

那是一名北岸成名已久的年轻高手。

对方内力明显更深,经验也更老练。

原本所有人都以为,这一场,沈归该止步了。

可没人想到,少年竟硬生生撑了近百招。

短刃翻飞,拳脚相接。

到后来,他很多动作,甚至已经不像比武,更像某种近乎本能的厮杀。

最后那一拳落下时,沈归终于还是被震退半步。

下一瞬。

半只脚踏空水台。

铜铃骤响。

“沈归,败。”

而此时整座分水楼,却反而比之前更安静。

因为所有人都已经看出来了。

这个少年,太年轻了。

年轻到甚至还没有真正长开。

可偏偏,他已经开始露锋。

沈归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发抖的手。

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因为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以后,第一次靠自己的力量,堂堂正正站到所有人面前。

铜铃声渐渐停下来。

沈归站在水台边缘,胸口起伏不定。

手掌已经磨出血痕。

四周喝彩声不断。

可他却只是下意识抬头。

越过无数人,看向长桥另一端。

那里,裴清漪正站在人群里。

阳光落在她肩头,她也正在看他。

沈归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

因为他忽然发现,原来站在人前,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高阁最深处。

老门主始终没有说话。

直到沈归被震退那一刻,老人才终于缓缓放下茶盏。

“还差些。”

沈照霜微微侧目。

“差什么?”

老门主望着水台上的少年。

“刀够快,心还不够稳。”

说完。

老人却忽然笑了笑。

“不过,已经够了。”

水阁二楼。

崔静川始终安静看着那道站在水台上的身影。

许久,他终于缓缓收回目光。

那一瞬间。

他竟恍惚想起很多年前。

洛阳城里那个总是安静跟在王府长辈身后的孩子。

可很快,这个念头,便又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因为人有相似,天下长得像的人本就不少。

毕竟,琅琊王之子,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更不可能像这样,以短刃登内擂。

世家子弟,多习剑,皇族尤其如此。

因为剑不仅是兵器,更是身份。

而沈归的路数,却太近生死。

贴身。

狠厉。

甚至带着一种真正见过血的野性。

这种打法,绝不是琅琊王府会教出来的东西。

想到这里,崔静川终于淡淡开口:

“这样的人,若再长几年,不会寂寂无名。”

谢珩没有接话,可目光,却始终停在那个重新站起身的少年身上。

而另一边。

王悦已经直接翻下长桥。

“行啊你!”

他一把拍上沈归肩膀,笑得极亮。

“第一次上内擂,打成这样,已经够吓人了。”

陆澈更是激动得不行。

“刚刚那一下你怎么躲过去的?!”

“还有最后那一拳!你到底哪儿学的?!”

沈归被吵得有些头疼。

却还是低低笑了一下。

而不远处。

裴清漪也终于慢慢松开了一直攥紧的手。

其实最后那一场,她比谁都紧张。

因为她看得出来,沈归已经快到极限了。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硬撑到了最后。

想到这里,她忽然轻轻弯了下唇。

裴清漪忽然想起,昨日夜里,沈归说:“我不想一直站在你身后。”

那时她其实并没有真正明白。

可此刻,看着那个站在水台边缘的少年。

她忽然有些懂了。

他今日登内擂,摘下幕帷。

其实从来不是为了证明给别人看,而是为了证明给自己看。

风吹过汉水。

裴清漪望着他。

忽然觉得,有些人,好像真的正在一点一点长大。

而就在这一瞬。

高阁、水桥、观战轻舟之间,已经开始有人低声议论。

“那少年到底是谁?”

“王悦的人?”

“我怎么觉得,他对裴姑娘也不像普通护卫……”

“别乱说。”

“如今谁敢轻易议论流云坞的人?”

那些声音很低,很快便散进风里。

可所有人都明白,从今日开始,汉水记住的,已经不只是裴清漪。

还有那个第一次摘下幕帷、以短刃登上内擂的少年。

他或许还未真正成长起来。

可谁都已经看得出来,这样的人,将来绝不会平凡。

汉水风猎猎而过。

少年站在长桥尽头,额角还带着未干的汗。

浅蓝色的眼睛却依旧安静。

像一柄尚未真正出鞘的刀,锋芒已现,却还远远未到尽头。

很多年后,仍有人记得。

汉水立春第三日的风里,曾有个第一次摘下幕帷的少年,站在长桥尽头,像刀锋初醒。

许多人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他不只是那个安静坐在角落抚琴的人,也不是单纯跟在王悦身边的“门客”,更不是只能站在裴清漪身后的人。

而就在众人散去之后,分水楼最外围的一艘乌篷船上,有人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从始至终,他的目光都落在那名浅栗色头发的少年身上。

许久,他才低声道:

“那双眼睛……”

“不该还活着。”

船中另一人沉声问:“要回禀吗?”

那人闭了闭眼。

“回去告诉主人,找到他了。”

汉水风起。

乌篷船无声离岸,消失在江雾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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