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的暮鼓响过三遍,宫殿前的三百盏金灯齐齐点燃,火光跃上琉璃瓦,将整座宫城映得如同白昼。
今夜是太子执政的“酺宴”,自朱雀门到丹凤门,灯河延绵不绝,设席百余张,乐姬抱着琵琶候在廊下,进贡的葡萄酒几乎已被搬空。
太子宋渊端坐在御座右侧的鎏金椅上,手边的葡萄酿已经续了第三杯,这次,却一口没动,只是不断摩挲着杯纹。他目光缓缓扫过殿中数众人的面孔,有人低头躲闪,有人昂首迎上,还有人在窃窃私语间,偷偷瞥向他身后那帘子。他们看的不是帘子——他们在看帘子后面那个人的生死。
“诸位。”太子忽然起身,殿内霎时安静,连廊下乐姬的琵琶都戛然而止。他举起酒觞,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塞外八百里加急,赤炎三路犯边,孙将军轻敌受伤,至今仍未苏醒,孙公子年幼恐难堪大任。”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身后的帘子上,又缓缓移开,“更何况,他们出尔反尔,竟敢指使使臣当众行刺,父皇龙体未愈,今日这杯酒,便由孤代劳了。”
“孤需要有人,替大新、替父皇——把赤炎首领的头,提回来。”
满殿寂静。只有殿顶的铜雀香炉里,龙涎香还在无声地燃着。那烟笔直地升上去,在最高的梁柱处散开,像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
“殿下”,东列首席那处传来声音,“臣认为,或许可以遣派一位通晓地势,善于筹算的人的过去。”
说话那人正是辅国将军冯枭。
他起身拱手,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赤炎人长年生活在北疆区域,地势宽阔,人们通常善于骑射,正面迎敌难以取胜,孙公子虽然年幼,但身法妙,剑术精湛,军中虽有副将等人可以为其出谋划策,但不是长久之计。这时候若能有人过去帮忙出谋划策,分担压力,或许能以智取之,不必以明搏斗。”
“臣觉得,谢尚书身居户部尚书一职,掌握山川险易、物产多寡。想必肯定知道哪里粮食多、路好走,若是能以身作则前往边疆支援,于国于己,都是一桩美事。就是不知,谢尚书愿不愿意为朝廷效力了。”
话落,冯枭举起酒杯向谢书衡示意。
宴会上窃窃私语的声音如潮水一般涌来,谢书衡攥紧手中的杯子,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
“不可。”
“谢尚书虽在户部任职,战场的事情或多或少会有些不了解,若只是考地形的认知恐怕难以到达目的。”,太子放下酒杯,语气不轻不重,缺人宴席上的议论声淡了下去。
“再者,军事交由户部不符合规矩,孤看此事还是交由兵部去管好。更何况,谢尚书身居尚书之位,怎可随意出京,冯将军怕是老糊涂了吧,孤理解你的想要为国效力的迫切,但此事关乎国家大事,还是不要带入私人仇恨较好。”
还不等冯枭开口反驳,太子的指令便已颁布。
“兵部尚书何在,孤命你一日之内找到合适的人选,命其带兵快速前往边境支援孙将军。”
“臣,遵旨。”
兵部尚书王忠和——琅琊王氏嫡支庶出,排行老四,却是最争气的一个,年近知命方掌兵部大印。
这晚,冯枭第一次被抹了脸面,太子妃仿佛要将手里的手帕撕碎,冯枭看向她的眼神中似乎全是怨气,好似两人间有着深仇大恨一般。
其实他怨的不是太子的决定,怨的是被太子当众驳掉的脸面,是太子妃的无能,不能让太子事事听从于冯家。
他心里明白——太子与皇帝不同,不会事事都听他的,倘若将来登基,冯家会慢慢的被推离朝堂中心。
太子真的能留吗?
坐在台下的陆和煦注视着一切,寻找一个恰当的时机。
“爹,我肚子有点不舒服,我出去一会。”
陆晞辰看着他的样子不像装的,默许了他的离席,只是叮嘱儿子不要乱跑。
门外早已有人静静等候。
“公子,王爷他们在永宁殿。”
“带路。”
安凌——凤溪阁阁主的养女,据说其易容技术极佳,武功也不在话下。
至于真容和名字,陆和煦都是在两年后才得知,此前听人总是唤她安儿,还以为这就是真名。
两人一路上躲躲藏藏,总算是平安抵达永宁殿的侧门。
咚—咚咚咚—咚咚
是陆家姐弟的独特暗号。
“是煦儿!”
永宁殿仿佛不属于皇宫,偌大的院子拢共就点了四盏油灯。
陆和煦跟着侧妃进入了正殿,安凌则躲藏在殿外寻找时机换掉宫人。
藩王站在棺材旁,油灯的光影打在他的脸上,显得极其憔悴。
“见过王爷。”
宋云舟看见来人竟有些诧异,没想到这陆大公子竟真能够闯进来。
甚至只有他一个人,反观陆雯静却显得沉稳,好似早就知道他会到来一样。
“从前只听你阿姐说你聪明伶俐,今日一看确实如此,能够绕开巡防的侍卫到这里,看来以前没少研究吧。”
世家公子研究后宫防守情况,传出去会让人做何感想。房门随着那侍女的退出而关闭,屋内只剩下他们三人。
“王爷说笑了,我哪里来的渠道研究皇宫防守,只是一路上看运气罢了。”
沉着冷静,倒是可以托付之人,宋云舟暗自心想。
“这事……真是太子妃干的吗?”
话一出口,陆和煦便隐隐生出几分悔意。这不是往两人伤口上撒盐么。
他抬眸望去,视线落在陆雯静与宋云舟身上。陆雯静眼眶微红,嘴唇翕动了几回,终究没有答话。
“不确定。”开口的是宋云舟,声线平淡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但……和她脱不了干系。”,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什么早已接受的事实。
“那天在场的宫人,事后全被灭了口。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已经没人知道了,我想办法找了好多人去查,多还没有什么结果。”
“不过,冯家应该要动手了。”
陆和煦张了张嘴,想找补两句,却发现说什么都像是多余。
沉默在三人之间漫开,像冬日湖面上的薄冰,一踩就碎。最终还是宋云舟先动了——“你今日费尽心思闯进来不是为了就问这事吧。”,他提起茶壶,为自己添了一杯。
“有什么事情就直说。”
“我们为什么不找人散播此事,找民间的说书先生,就说太子妃恶意残害皇嗣,就......”
砰!
茶水随着杯子的碰撞洒落一地。
“那你可想过这样做的后果,恶意编排太子妃,你有几个脑袋够掉的,你是看陆家活的太长了。”,宋云舟道。
陆雯静站在一旁不知说什么才好,只得拍了拍他的肩膀,已示安心“煦儿还小,难免心急,不过他还是有分寸的。”
宋云舟:“罢了,你回去提醒一下陆尚书,让他近几日行事小心一点,我怕冯家会在朝堂上使绊子。”
“这是我的私印,如果真出什么事情了,去找兵部侍郎,李雄文,我于他有恩,他不会不帮。”
“我们在这里不会有什么事情的,你还是赶紧回宴会上,免的遭太子殿下怀疑,静儿,你送送他吧。”
临走时,陆和煦看向站在一旁的宫女,确定人已经被替换,才安心离去。
永宁殿位置偏僻,陆和煦按照谢衍清他们提供的图纸一路摸索,终于,看见了那个□□草掩埋着的小洞。
在他们离会不久,“陆和煦”便回到了宴会上,谢清川感到不对,却又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陆和煦”感到他视线的注视,抬了抬酒杯示意。
是了。那个“陆和煦”鼻梁上的痣,不见了。而真正的陆和煦,此刻还浑然不知,正与谢衍清二人庆幸此番顺利。
敢在太子宴上找人顶替自己,这位陆家公子,胆子不小。谢清川反倒起了好奇——是什么缘故,让他敢冒这样的险?莫非另有隐情?
……
皇宫外
谢衍清坐在轮椅上注视着那个小洞,不放过一丝动静,灵玉将那名宫女安置在马车上后来到他的身旁。
“时间要到了,他会不会出什么事。”
“不会,我相信他,更何况这人都被送出来了,他应该不会出事,我们再等等。”,谢衍清不觉的握住把手,他也在担心。
约莫半刻,那里传来了响声。
“我去,你们俩人别看戏了,快来拉我一把,我卡住了!”
是陆和煦。
“哎呀我去,谢了兄弟。”,陆和煦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看向两人,当他看到谢衍清时,不觉怔住。
“你腿怎么回事,不会真让你爹打断了吧。”
“怎么可能啊。”,谢衍清感到无奈,心想:我爹名声在外就这么差的吗。
“他为了不参加宴会来接应你,硬生生给自己腿摔断了。”
“你......”,陆和熙默默的竖起了大拇指,“好兄弟,一辈子。”
“停,打住,你要是觉得欠我了,下次喝酒你请客就好了,现在我们该撤了,不然待会换防我们就不好走了,先去我家。”
“你的手好了?这么快的吗?”,谢衍清撑着头问道。
“好的差不多了,本来就只是划破了皮,不打紧,所以便没有包着了。”
陆和煦举起手向谢衍清他们展示,掌心中的伤口已经结痂,看着比昨日的好了很多。
“对了,这人...留不得。”,谢衍清看向身后的马车,“灵玉,待她清醒之后好好和她商量,要是不听话,找时机灭口就行。”
夜幕之下,马车带着几人穿梭在京城之中,前方的道路还需他们自己慢慢摸索。但怀疑的种子已经在人的心中种下,后边只会越走越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