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日薄西山。坊市中街边的小贩仍吆喝不绝,孩提四下嬉闹跑窜,暖暖的夕阳洒在身上,倒是颇为舒坦。
阿史那媗望见不远处一间铺子,提议道:“走得乏了,不若寻处地方歇歇脚?”
几人坐在那家铺子,店里的菜单子只写了毕罗和酥山两式菜品。
“欢迎光临筠娘馆。”
匆匆迎出的店主是位年轻女子。
她似方才正与人玩樗蒲,闻邻铺唤她才知有客。
筠娘见突然登门的客人微微一愣,看其两位郎君镶金戴玉便知他们身份不低。
她轻咳一声,旋即敛了笑意,语气疏淡:“几位贵客有何贵干?”
阿史那媗闻其态度的转变,有些孤疑,“娘子的店铺不是卖酥山和毕罗的吗?我们自然是为了吃食而来。”
筠娘叉手行行礼,语气冷淡,“小店饮食简陋,怕是难登贵人们的餐桌,还请您们另选他店。”
“欸,你这——”谢惟砚蹙眉,叫出声。
店内只有他们四人,并无其他客人。要说这店位置偏僻,却是假的。绮罗斋不出几步就能走到这里,那里人流如织,此处却门可罗雀,着实蹊跷。
谢惟砚武将脾气,甩甩袖子,粗声道:“媗娘、淮桉,她既赶我们走,那我们索性就换间店吃。”
“不必。”
阿史那媗和崔珩同时说出口。
二人对视一眼,皆露了然之色
原因无他,排除位置偏僻的这一选项,那就只有这里菜式难吃的说法。但这里只卖毕罗和酥山这些寻常点心,能难吃到哪去呢?
崔珩佯装擦汗的动作,温言道:“劳烦娘子做一碟毕罗、三碗酥山。我兄妹三人走了许久,已是口干舌燥。便再粗陋的吃食,也吃得下。”
谢惟砚愕然望他,不信眼前之人是他素日所认识的崔珩。
“是啊,娘子,麻烦您了。”阿史那媗亦期盼地看向筠娘。
筠娘看阿史那媗坐在他二人中间尤其地朴素,终是摇摇头无奈道:“等我片刻。”
待筠娘去了后厨,谢惟砚很是不解地问向两人,“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阿史那媗微微昂起头,“如果我说,这是让你吃了会终身难忘的毕罗和酥山,你可会信我?”
崔珩此刻也是略略点头表示赞同。
谢惟砚见两人都如此,只得摇扇叹道:“罢了罢了,且看究竟。”
不多时,筠娘将毕罗和酥山端上来,将竹箸和木勺放到三人面前,“请慢用。”
碗中的酥山宛如被春意晕染过的雪山,冰酥上淋了一层酪浆,四周围了一圈被切成块状的白桃。酪浆上覆盖着青绿的粉末,其上又有点点红汁,还撒了些桂花做为装饰。
毕罗则呈圆润饱满的半月状,外皮清透而里面的樱桃馅如女子手上的蔻丹,白里透红,空气中还似有若无地弥漫着一股奶香味。
几人纷纷品尝起来,酥山的冰酥带来阵阵清凉,瞬间在舌尖上晕开。酪浆的醇厚甜腻中又参杂了些微苦,是茶粉的味道。
而那点点红汁是石榴,搭配着白桃,果肉脆嫩多汁,两者裹挟着淡淡果香,冲散口中的苦感。又有桂花加以调和,很是清新。
舀到深处,放入口中时,竟还有筋弹的口感,恰似珠玉在口。
“你在里面放了什么?”阿史那媗奇道。
筠娘回:“是藕粉圆子。”
酥山这般的好吃,几人也更加期待起另一碟中樱桃毕罗。
与寻常的毕罗不同,眼前的这个毕罗采用了烹蒸法。咬下去时,首先感受的是外皮的温润和柔软,以及在唇齿中荡漾的乳酪香。
“你做外皮时放了牛乳?”谢惟砚略微惊诧。
筠娘点点头。长安城中只有她一家的毕罗是蒸的,也只有她,还在粉面中参了牛乳。
樱桃馅酸甜软嫩,是与乳酪一起调配的,其香更添细腻浓郁。除了软烂的口感,竟还有杏仁在齿间的碰撞。杏仁的脆与樱桃的糯,形成鲜明的对比,层次丰富又分明。
阿史那媗心中暗笑,她果然没来错地方。
几人吃完这些,都有些意犹未尽。
“这真是……”谢惟砚拭过嘴角,呆坐着,忽拍案激赞,“真是绝味!”
三人明显都被这声量给惊了一刹,随之都掩嘴轻笑。
崔珩拍拍谢惟砚,向筠娘告罪,“我替愚兄向娘子道歉,惊着娘子是愚兄之过。”
筠娘背过手,微微一笑,莞尔道:“无妨。”
谢惟砚正了正身,走出座位,叉手躬腰,“先前对娘子不敬,是某之过,还望娘子海涵。”
筠娘乐呵一声,“奴可受不起这礼,郎君快起来罢。”
“长安毕罗酥山,某吃过不下数十家。”谢惟砚直身感慨,“唯娘子手艺,堪称独步。便是宫中尚食局,怕也难复刻此味。”
筠娘紧张地摇头,惶然摆手,“郎君可莫要乱说,哪有那般夸张。”
阿史那媗问出心中疑惑:“娘子的手艺这般精湛,只是不知为何店内竟无一人光顾?”
筠娘笑意微敛,只道:“快要敲暮鼓了,几位贵客既吃高兴了便走吧,小店也要闭业了。”
说罢,筠娘便做出请的动作,示意送客。几人见如此,也不好多留。
阿史那媗赶在两人前结了账,她本就存心回请,以谢二人连日照拂。
两人听她那般说,也不再强求。结过账,三人就从店内走出。
出得店门,谢惟砚回望招牌,咂嘴道:“手艺是好,性子却怪。许是因这个,才没生意。”又叹,“走得急,本想给祖母带些尝尝。”
崔珩沉吟片刻,“筠娘店主厨艺这般卓绝,却将店铺经营地这般冷清。方才李媗问她时,她也不答,许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也未可知。”
谢惟砚耸耸肩,笑道:“罢了罢了,左右今日吃了这般美味的毕罗和酥山,也不虚此行了。”
几人见天色已晚,三人行至街口作别。
阿史那媗忽敛衽郑重一礼:“多谢二位今日陪我,自我入长安以来,惟崔少卿与谢郎将对我尊敬厚待,我不知如何感谢你二人,只能以此礼略表谢忱。”
谢惟砚扶起阿史那媗,“都说了,朋友嘛,有什么谢不谢的。”
崔珩背着手,声音低了些,“自明日起,你便是我的同僚,你又是我的友人。待你好,难道不是应当的吗?”
阿史那媗睫羽轻颤。
随后她浅浅一笑,叉手作揖,“在下资质鲁钝,见识浅薄,往后还请两位多多指教。”
谢惟砚与崔珩亦回之一礼。
几人便不再多说,互相道辞离开。
*
今晨刮起一阵劲风,将本就不稳固的窗子吹开,阿史那媗合窗向下看去。
本应喧闹的朱雀大街,此刻只有淅淅沥沥的商贩挑着担子,步履匆匆。街上行人渐少,雨滴大珠小珠落玉盘般的打在青石板上。
铅云如墨,压在不远的天际,似触手可及又无情地笼罩着长安,斜密的雨丝在其中来回穿梭。
阿史那媗向店家借了把油纸伞,地上的雨水混着尘土,化作浊泥落在她陈旧的绯色襦裙。
她心中暗庆,幸好今天没有穿新买的那件裳裙。
阿史那媗撑着手中的油纸伞,步伐疾走又脚底迈了些大步地在青石板上行进着。
不知是不是阴雨的原因,她今日总觉胸口闷闷的,但她却也未多想。
墨云逐渐消散,几缕金光穿过云层,洒在还未干透的青阶上。阿史那媗走到大理寺门前,却见反射着光芒的明光铠官兵三三两两地驻守在门外。
阿史那媗认出那不是大理寺官吏的官服,看其材质应是比大理寺更高一阶的部门。
门前的官兵见到阿史那媗要往进走,将她拦下,严色问道:“什么人?”
阿史那媗拿出先前崔珩交给自己的鱼符,“大理寺新任主簿,李媗。”
两名官兵质疑地看向阿史那媗,从她手中拿下鱼符。
经反复核验后,两人相视一眼,谑笑道:“大理寺什么时候还招了个女人当差。”
“李媗。”
崔珩声音清冷,又带点疲惫。
他听见门外的动静,便知是她来了,果不其然见她被官兵们拦下。
两名官兵见到崔珩都纷纷收起笑容,转身拱手行礼。
崔珩颔首,对他二人严肃道:“这位娘子自今日起便是大理寺新任主簿,是正经在册的官身。往后在寺中,你等需以同僚相待,称她一声李主簿,不可再有半分轻慢失礼。违之者,不必再留大理寺。”
两名官兵连连点头哈腰应是。
阿史那媗抬眸望向他,长睫微垂,莞尔而笑,点头对他轻声道:“多谢。”
又对他二人道:“无论男女,都不该受到你们这般轻视。我凭本事为官,无关我是男是女。若是你们日后觉得我无能,将我拦于寺外,我自不会多说什么。”说罢,便头也不回地走入寺内。
崔珩闻言也看向她,久久皱起的眉头微微松动,不禁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弯,又迅速敛起。
“今日这是……”阿史那媗忽回过头问,“他们是谁?”
崔珩引她往内走,声音低沉,“刑部的人。今日原为交接张大案卷宗,怎料……”
他话音忽止。
崔珩话未说完,便忽然扑出一人,在地上来回摸索着,将膝底磨破。
“媗娘子,是你来了吗?”
阿史那媗听到有人唤自己,朝那个方向看去。那人披头散发,如同市井疯婆,瘦骨嶙峋的身子似要被风吹走般。
而那娘子一抬头,阿史那媗心中一惊,猛然皱起眉头。
“郝娘子,这是怎么了?”
郝氏发髻散乱,白布蒙眼处已湿透,分不清是雨是泪。
阿史那媗忙上前将郝氏从地上扶起,拍拍她身上的尘土,将她的头发束好。
“娘子,芙蓉她……”
“芙蓉怎么了?”阿史那媗心下一紧起来。
“芙蓉她自戕了。”崔珩沉声接过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