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娜尔。”
乌娜尔,突厥语中意为明珠,唯草原上最尊贵美丽的女子可获此称。
阿史那媗耳根微热。想不到她醉酒后,竟这般的不知羞,没皮没脸的,当真是让人听了笑话。
阿史那媗不信邪地问道:“我当真这般说的?”
“你自小接触突厥语,想是比我明白,我又有何理由骗你呢?”崔珩目光平静。
阿史那媗暗自垂头沉思。
崔珩既然没有点破她的身份,便是不欲深究。那她也没必要为此忧心,船到桥头自然直。
他对自己存疑的情况下还让她进入大理寺,可见即便崔珩知道她的身份,也不会说出来,毕竟他们现在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心事可都解开了?”
“嗯。”她轻舒一口气,“不过是怕酒后失言,惹你不快。”
崔珩笑笑不置可否,扭头继续向前走去,声音随风飘来,不轻不重地落入阿史那媗的耳中。
“酒后可吐真言,亦可显真性。九娘若无诡心事,何忧酒后言?”
阿史那媗脚下的步伐顿了顿,明明刚放下的心此刻又被提起来。她又冷静地转念一想,安知这不是崔珩在诈她的话。
中原人心思多,尤以崔珩为甚。时而是温润如玉的崔郎君,时而是铁面无私的崔少卿,此刻……便是个套话的冷面玉官。
阿史那媗回之一笑,“崔少卿饭前赏赐我那般多的好物,我就怕我醉后说出什么。若我非但没谢恩还惹了你不乐,那岂不是得不偿失了。”
崔珩走在前方,阿史那媗看不到他此刻的神情,只听他缓声说了一句,“其实你不必多虑。只要不做有损大唐之事,你是谁……并不重要。”
他顿了顿:
“因为我信你不会。”
阿史那媗双眸流转,望着崔珩的背影。
方才千回百转的心绪,竟被这一句话轻轻拂去。他这是在明言,他已猜到几分,但不会深究。
可转念一想,那他方才让她忽忧忽安的,莫不是在逗弄她?
然正思忖间,面前的崔珩又道:“明日上任早些来,有人想见你。”
“何人?”
“来了便知道了。”
随后两人便不再说话,约一炷香后行至一处高门府邸。
谢惟砚站在府邸的大门前,见到他二人来,忙迎上阿史那媗与崔珩告罪,“对不住对不住!本是要去接媗娘,却被阿耶叫去请安考问功课,只能委屈你二人来找我了。”
阿史那媗摆摆手,“无妨,左右我住处离此不远,走走也好。”
谢惟砚看向崔珩,又对阿史那媗笑道:“倒是难为淮桉替我走一趟了,他本是不顺路去你住处的。可我这邀约仓促,又恐你一人寻不来,只得麻烦他绕道。”
阿史那媗转头瞧了一眼崔珩。
崔珩神色淡然,“某也觉得多走走甚好。”
谢惟砚古怪地打量二人一眼,未再多问,转而看向阿史那媗衣裙,“媗娘,我初见你时,你穿的就是这件,怎么不换件新的衣裳穿?”
阿史那媗赫然,犹犹豫豫地说:“我……”
谢惟砚兴致勃勃接道:“不碍事不碍事,今日我和淮桉都闲暇,正好就陪着媗娘逛游坊市,帮你置办些新衣罢。”
“淮桉你说呢?”谢惟砚暗暗戳了戳崔珩。
崔珩眉梢微挑,看向阿史那媗,“也罢,你初到长安,怕是还没真正领略过长安的繁华,某也当作趁此机会放松放松。”
谢惟砚笑道:“那咱们这厢走着吧?”
不多时,谢惟砚领着两人去了一间商铺,名为绮罗斋。
此店位于东市,约有三尺的高度,这般高度在长安实是少见。
绮罗斋门前停了不少牛车,小厮们忙忙碌碌地里外奔忙,手中或多或少的都堆叠着各色货品。
三人甫一踏入店内,便闻淡淡的熏香和脂粉味儿。
店主是位风韵犹存的妇人,见谢惟砚便堆笑迎上:“中郎将许久未光顾了!今儿是裁新衣,还是寻些新奇玩意儿孝敬大长公主?”
谢惟砚摆摆手,引见阿史那媗,“这位是本将军的新友,带她来置办些新衣裳,许娘子若有好的,可莫藏私。”
店主摇摇团扇,笑道:“自然的自然的,既是中郎将的朋友,那便也是妾的朋友。有朋自远方来,妾岂有吝啬一说。”
店主摇着团扇笑道:“那是自然!既是中郎将的朋友,便是妾的朋友。”她打量阿史那媗,“这位娘子如何称呼?”
阿史那媗欠身,“唤我媗娘便好。”
“媗娘子。”店主颔首,以扇招来一名侍女,“小翠,好生侍奉媗娘子。”
小翠点点头,“媗娘子,这边请。”
阿史那媗疑惑道:“那你们呢?”
店主也看向谢惟砚二人,“您二位贵客是作何打算呢?”
谢惟砚打笑道:“淮桉,来都来了,不如你我也拾掇拾掇?”
崔珩微微颔首,“那就如长珏说的那般,看看罢。”
店主莞莞一笑,拍拍手,另唤人引他二人往西间去。
三人被分为两个方向,阿史那媗回头看了看谢惟砚与崔珩,问向身旁的小翠:“烦问娘子,他二人会被带去哪儿?”
小翠含笑解释,“娘子不必着急,请容婢子给你讲讲我们这绮罗斋。”
“本店为三层楼台,是长安独一份的三进铺面。咱们们所在的东面第一楼名为云裳居,主要是选料子和成衣的地方。”
“第二楼名为胭汐坞,卖的就是娘子们的胭脂水粉。”
“第三楼则是琳琅轩,长安好看的首饰珠宝除了宫里的,就是我们绮罗斋最光彩夺目了。”
小翠一面引路前行一面介绍道:“而娘子方才的两位友人,是被我们的人带到了西间。西间格局相类,一楼跟这里是一样的,亦是些衣裳袍衫。”
“第二楼卖的就是书房所需要的笔墨纸砚,第三楼和这边差不多,也是些玉佩幞头这类饰品。”
阿史那媗听着时,四下观察审视着这所绮罗斋。
仅这一边的云裳居,便宽敞得能容数十贵女同时精挑细选,何论还被分成两边,可见其大。
只是盘下这样大的商铺怕是要花不少钱,每日的盈利恐怕也不是小数。日积月累下,想来这徐店主的身价不说贵比皇亲,也是有富可敌国的实力了。
“媗娘子,你看看,可有中意的?”小翠手里拿着几件成衣,供阿史那媗挑选。
小翠手中拿着两件襦裙,一件是月白色天水云纹织金,另一件则是绛红半臂缠枝团花。
“左边这件好。”谢惟砚手指月白衣裙道。
阿史那媗见他身后崔珩亦至,问:“你们不是在西间么?怎过来了?”
谢惟砚兴致盎然,左右看了看,“那边看着没什么喜欢的,我方想到既然来了这里,怎么也该给祖母带些东西回去,便来找你了。”
这里虽是女间,但也有不少出嫁的娘子带着自家夫君在身旁相陪,所以崔珩与谢惟砚在此也不算突兀。
谢惟砚从小翠手中接过他先前说的那件月白色襦裙,在阿史那媗身上比了比,“媗娘,这件衣裳淡雅,若再搭配上那淡粉色的披帛,穿在你身上定如仙子下凡一般。”
阿史那媗掩唇一笑,“你可是言过了,哪有你说的那般。”
小翠有眼色地恭维推销道:“娘子生得貌美,不必自谦。婢子侍奉过不少贵人,只有娘子的眼眸最深邃。配上这月白色,可不就是那广寒仙子般霜华披身嘛?”
“这位郎君,您觉着呢?”小翠悄悄抬眼觑着崔珩,面上染了一层薄绯。
“是啊,淮桉,你也来帮着掌掌眼。”谢惟砚转头看向崔珩,“这长安城中,可就你眼光最独到了。”
崔珩走上前,目光在两件衣裳上来回流转,最终停留在小翠手中的另一件。
“月白色虽迎合长安的时兴,却未必衬她。”崔珩点了点那件石榴红,看向阿史那媗,“这件如何?颜色与你相宜,样式也新巧。”
那件石榴红缠枝团花,是窠卍葡萄立凤的纹样。她素来喜欢艳色,的确更属意这件,只是她确实也没料到崔珩能看出她心中所想。
阿史那媗轻抚衣料,触手柔滑,远胜身上这件洗褪色的旧裙。
“嗯……这件是极好的,只是它怕是太贵重了。”
崔珩摇摇头,“既来了,就挑件合心意的,你喜欢最是要紧。”
谢惟砚见状,吩咐小翠将绛红衣裙包起,又另选一匹章绿料子:“祖母爱这颜色,倒难得见这里有卖。”
“媗娘看看可还有其他要买的?”谢惟砚问道。
“我不喜打脂粉妆扮,不必看了,有件衣裳就好。”
结账时,阿史那媗一听那衣裳的价格,人瞬时愣在原地。却又忍着心痛,强作镇定,拿出钱袋。
谢惟砚忙止住她的动作,“我来,我来。”
他挠挠头,不好意思道:“昨夜说着我做东的,结果喝得不省人事,倒让淮桉破费了。今日说什么也得是我来付钱,送你作礼物。”
许店主笑呵呵,“娘子可就承了谢郎君这份情吧,不然他怕是还要想着法儿补回来。”
阿史那媗没法,拗不过谢惟砚的执着,最终应好。
谢惟砚付过钱后,让许店主打包好送到阿史那媗的住处云来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