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氏颤抖着从袖中摸出一卷白绢,递到阿史那媗手中:“芙蓉临终前,定要我亲手交给你……”
阿史那媗将其看罢,心隐隐作痛,难怪今晨一直觉着胸闷难安。
绢上字迹由墨转赤,越写越小,断断续续,分明是以血为墨、以指为笔:
“媗娘子如晤:
芙蓉一介微尘,身世飘零,家道中落之际,多生怨艾,几欲轻生。幸有姐姐牡丹,呵护备至,为姐为母,毫无保留。彼时愚钝,不知感恩,如今想来,满心皆愧,无一日不在忏悔之中。
近来,常梦与牡丹儿时欢闹之景,醒来泪湿衣衾,愧疚愈发深重。往昔罪孽,天理难容,是芙蓉咎由自取,罪无可恕。
犹记那日,娘子为妾执言,芙蓉感激不尽。然大错既铸,如今唯思赎罪,以报牡丹。娘子不必为妾哀伤,此乃妾应偿之债。
临终之际,尚有一事相托。郝娘子因妾卷入此事,妾愧疚难安,对她不起。若此事了结,望娘子对她多加照拂,她亦是苦命人。
终了,芙蓉惟愿娘子日后得遇良人,有所珍之人,一生平淡安乐,顺遂无忧。
芙蓉绝笔。”
阿史那媗指尖微颤。
白绢是从衣裙上撕下的,边沿还残留着线头。最后几字已模糊难辨,血迹晕开倒如凋落的牡丹花瓣。
“最终……还是没有保下她啊。”阿史那媗秀眉紧蹙,眼圈泛红。
“不,不,娘子已经做得够多了。”郝氏泣不成声,“芙蓉……只是做了她自己的选择。”
郝氏枯手紧握阿史那媗,声泪俱下道:“是你救了我们,娘子。我和芙蓉会永远感念你,妾今日就想在临走前见见你,你和崔少卿都是好人。”
她颤巍巍跪拜下去,“妾这一生,都在成全别人,从未有过自我。是娘子告诉我,女子亦可自己挣出路,是你,将妾从阎王殿里拉回来的。”
“妾,无以为报。”郝氏深深拜下。
阿史那媗频频摇头,将郝氏扶起来,“不是我,是你们,是你们自己救了自己。”
“妾今日就要去刑部了,害怕耽搁错过娘子,仓促前来,仪容不整,让娘子见笑了。”
“无妨。”阿史那媗轻抚她背脊,“刑部公正,定会还你公道。你且安心。”
郝氏声音低哑,“芙蓉临走之前,告诉我,她让妾多谢你当日为她执言。”
“从无为谁说话一说。”阿史那媗轻声道,“我只是想,给你们一个公道。”
也给母妃,一个公道……
郝氏点点头,微微一笑,蹲身行礼,“谢谢你,媗娘子。”
阿史那媗笑了笑,拭掉郝氏面颊上的残泪,展臂将她拥入怀中:“你要好好的,郝娘子。昨日已逝,今时不同往日,你是自由的。别怕,我会永远在你身后。只要你有困难,随时都可来大理寺找我。”
刑部的人小声催促时间,两人才缓缓分开彼此。
阿史那媗请大理寺备了干净衣裳,叮嘱郝氏梳洗整齐再走:“从今往后,你便是新的自己,当重新来过。”
此间事了,几人将刑部的人送走,张大一案才算是暂时告离段落。
可阿史那媗与崔珩面上皆无喜色。她知自己是为芙蓉伤怀,却不知崔珩所忧为何。
“崔珩?”阿史那媗侧目瞥了一眼崔珩,轻声唤道。
崔珩回过神,以指轻揉了揉眉心,“失礼。”
阿史那媗见此问道崔珩是否是昨日未歇息好。
“非也。”崔珩拿起张案纸,“今晨有人击鼓鸣冤。”
芙蓉也是今晨走的……难怪他会这般的疲惫。
“这次是怎么回事?”阿史那媗给崔珩和自己倒了两盏汤水,祛祛寒气。
崔珩简略道来:
却说此案的报案人是终南山的一名女冠。
起因是破晓时一位男香客登山寻女,言自己曾因战乱在终南山寄养女儿,后战乱平息安稳下来就打算将女儿接回,却未见其人。
后终南山道观查检人员时,查到确有其人,道号“静明”,不过此人早在几月前就已离开终南山,不再求真问道。
观中人员将具体情况告知那名香客,可那人听后十分恼火,非说是道观的人是蓄意藏匿,或是家中女儿徒生变故,而被道观所隐藏。
观中的年轻道长有些年轻气盛,听那人对道观多加揣测,又语出不敬,不免就起了争执。两方在道观中就扭打了起来,最后观主出面才稳定了局面,请人来大理寺报案。
阿史那媗轻抿口汤茶,垂眉凝思后沉吟道:“这案子听起来倒有些蹊跷,那名香客毕竟丢失的是亲生女儿,心中焦急也是情有可原。”
“但他寄养女儿后便从不探问,为何突然来寻?又为何咬定道观藏匿?”
“而道观那边给出的回答也是含糊不清,未道明缘由,才引得双方起争执。”
崔珩点点头,神色凝重,“你所说亦是我所疑之事,我觉得此案不会是一起简单的失踪案。”
“嗯,此事背后定另有隐情,我们应尽快去终南山核实情况。”
崔珩颔首起身,“你倒是雷厉风行,我正也有此意。”
阿史那媗微顿:“只是刑部今日交接,寺中事务繁多,你我如何抽身?”
“无妨,张大一案我已基本整理好卷宗,供刑部的人检阅,其他同僚可在此协助处理。”
既已安排妥当,二人当即乘车前往终南山。
*
终南山位于长安城南,山势险峻,自古便是修道之人隐居的圣地。此时细雨初歇,山间云雾缭绕,恍若仙境。
阿史那媗与崔珩乘车行至山脚,其上的路车不通行,两人只得改为徒步入山。
往日许多达官贵人与市井百姓常来此敬香祈福,却因今日这雨天缘故,本香火旺盛的地方格外冷清起来。
然而似乎还有其他香客登山,阿史那媗注意到在山脚处除了他们乘坐的牛车还被栓了一匹的卢马。马的品种是上乘,似是某位贵人的坐骑。
两人行进山中,山林间静谧,远处袅袅炊烟,是山顶的道观在生火,雌从绕林间,偶尔传来几声鸟鸣。
山路崎岖难行,又有雨后的泥泞散布左右,两人的衫角不免都沾了些污渍。
山中湘妃竹林斜斜密簇,下过雨后更添阴冷。阿史那媗的衣服不多,没有披风类似的衣裳,山下尚能挺一挺,可如今上了山,此刻身子却禁不住微微发颤。
又有几日前在大理寺挨了十板子,虽不算大伤,现下也差不多痊愈了。只是双腿还是有些不利索,抵抗力许是也差了些。
崔珩走在前面,察觉到后面的步伐渐缓,余光瞥见她微微颤抖的双肩,眉心轻皱。
他停下脚步,将身上的披风解下,覆于她肩头,“看来你还需添件披风。山中阴冷,穿得这般单薄,不怕着凉?”
语气淡然,却有关切。
顿了顿,他又道:“你若入职首日便病倒,某少不得要被那些老前辈问责。这苛待下属的罪名,崔某可担不起。”
阿史那媗微微一怔,抬头看向崔珩,他神色如常,倒像是随手为之。
她拢紧披风,上边还残留着他温热的体温,心头一暖,轻声道:“多谢。”
崔珩颔首转过身继续前行,语气平静,“山路湿滑,小心脚下。”
阿史那媗一步两步地跟在崔珩身后,低头看去脚下的青石板被雨水冲刷过泛着微光。青石边上绿苔如茵,不远处还或多或少地偶有菌菇冒头。
两人一路无言,行至半山腰时,阿史那媗已有些疲惫,不知是否旧伤牵动,腰腿隐隐作痛,步伐也蹒跚起来。
裙摆早已被泥水浸湿,沾满了浊泥和草屑。
阿史那媗望着前方蜿蜒的山路,心中暗自叹气,不觉停下了脚步,跺跺酸胀的脚。
崔珩听到身后的动静,回头望望,见她面色苍白,问道:“可是累了?要不要歇歇?”
阿史那媗忙摇头:“无碍,只是活动筋骨,很快便能走。”
又强撑出一抹笑意,“不如你先入观,我随后就至。”
崔珩抿唇,走回阿史那媗的身旁,伸手搀住她的手臂,“我看还是在你身边更为稳妥,你若是再摔了,那我们今日就都别入观了。”
“不必……”阿史那媗下意识欲抽手。
“别动。”崔珩面无表情,语气却是不容拒绝。
阿史那媗胳膊纤细,被崔珩盈盈一握。他手掌温热,力道稳当,将她大半重量承了过去。阿史那媗顿觉轻松许多,颊边却微微发烫。
她悄悄觑了一眼崔珩,他仍是那副清冷的模样,与阿史那媗的距离不远不近,控制得恰到好处。
二人这般搀扶着,缓步上行。
山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
远处道观飞檐隐约可见,钟声杳杳传来,在空山中回荡。
阿史那媗侧目看向崔珩,他专注前路,侧颜在薄雾中显得清俊。
她忽然想起芙蓉绝笔中那句“惟愿娘子得遇良人”。
心头某处,轻轻一动。
阿史那媗觉得有些赫然,就想说些话缓解尴尬。
却见不远处的云雾中有道观的轮廓,青瓦白墙。她清咳一声,立刻伸手指向道观,“那便是你所说的道观了吧?”
崔珩向她所指方向看去,点点头。
“那座道观叫什么名字?”
“云虚观,是在高宗年间所建,观主玄真道长德高望重,圣人对其也是有所尊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