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十分,项目组周一早上例会。
南迦坐在会议室最角落的位置,把笔记本翻开,拿起笔准备认真记录。
沈舒文站在投影幕布前面,一只手拿着翻页笔,另一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开始过项目进度。
她说话没有废话,也没有多余的表情,说到某个环节出了问题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负责那个环节的男生身上。
“这个数据为什么还没交?”
那个男生挠了挠头:“还差一点,我明天——”
“今天下班前。”沈舒文没等他说完,态度摆在那里了,语气不容商榷。
“哦,好的。”男生缩了缩脖子。
南迦在角落里默默地记着笔记,她偷偷抬眼看了沈舒文一眼。
这人对待工作挺认真的,还挺严厉负责。
南迦起初以为,有钱人都是只知道吃喝玩乐的草包纨绔子弟,但沈舒文给她的印象不一样。
南迦又看了一眼,沈舒文站在投影幕布前面,光照着她的侧脸,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连紧皱的眉头都让人沉迷。
跟昨晚在厨房里卷着袖子悠哉煮面的人完全对不上号。
南迦觉得这个样子的沈舒文,好像更真实一点。
例会开完,沈舒文说了声“散会”,大家立刻从刚才那种正襟危坐的状态里解放出来。
肖遥第一个伸懒腰,椅子往后仰,差点翻过去,被旁边的人笑着扶了一把,唐敏敏凑到另一个女生旁边开始讨论中午吃什么。
其他同事路过沈舒文身边时,喊了一声“老大辛苦了”。
沈舒文淡淡嗯了声,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南迦看着这一幕,觉得这个项目组挺奇怪的,上班的时候大家怕沈舒文怕得要死,但散了会又能嘻嘻哈哈地凑到一起。
沈舒文看起来冷面严肃,但下属跟她打招呼她也会回应。
这种氛围南迦以前没见过。
南迦以前上班的环境要么是虚伪的其乐融融,要么是叶锦瑟那种压抑的人心惶惶。
但这里不一样,这里有一种奇妙的、她不知道怎么定义的松弛感。
中午午休时间,项目组的人三三两两结伴去吃饭。
南迦人生地不熟,跟着大部队走。
肖遥领路,进了一家茶餐厅,他熟门熟路地跟老板打了个招呼,老板笑着骂了他一句粤语,他也用半生不熟的粤语回了一句,逗得旁边的人直笑。
坐下之后,一群人七嘴八舌地点菜。肖遥拿着菜单念菜名,念一个就被唐敏敏吐槽一个“你发音太烂了你别念了”。
气氛热闹得像一大家子人。
沈舒文坐在桌子靠窗的位置,姿态随意,她没有参与点菜这件事,只是偏着头听肖遥和唐敏敏拌嘴,听到好笑的地方,嘴角会微微勾一下。
那种笑和昨晚在车上、在厨房里给南迦看的那种笑不一样。
这种笑是对着一群熟人的,放松的,不加控制的。
肖遥点完菜,把菜单扔到一边,开始讲刚才在外面遇到的奇葩事。
“我跟你们讲,我早上在楼下便利店买水,前面排了一个大哥,拿了一瓶水站在收银台前面,掏了半天兜掏出来一把硬币,全是一毛的,收银员脸都绿了。”
“然后呢?”有人接话。
“然后那个大哥数了一分钟,后面排了十个人,没一个人催他,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那个收银台旁边站着一个香港大妈,表情凶得像是谁催一句她就要冲上来跟你拼命。”
全桌人笑倒,南迦坐在角落里,也跟着笑了。
她笑的时候不出声,很安静,眼睛弯一下,低头吃着东西。
南迦没加入话题,肖遥也没注意到她在笑,这让她觉得很安全。
不用接话,不用表演,只需要在旁边听着,跟着笑一笑就行。
南迦喜欢这种不被注意的感觉,在一群热闹的人中间安静地待着,不参与但也不突兀。
她不喜欢被注视,也不喜欢被围观。
沈舒文的目光从肖郁身上扫到桌子另一头,落在角落里正在低头吃饭的南迦身上。
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南迦侧着脸,安静地吃东西。
肖遥讲到最搞笑的地方,南迦浅浅笑了一下,又继续低头夹菜,她从头到尾没说话,没插嘴,没有试图加入话题,跟旁边笑得前仰后合、拍桌子的人形成鲜明对比。
沈舒文端起茶水喝了一口,收回目光。
这人,要么是真内向,要么是真能忍。
不管是哪种,都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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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工作是熟悉项目资料,南迦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是一台新配的电脑和厚厚一沓文件,她低着头一页一页翻,笔在指尖转来转去,偶尔停下来在本子上记几笔。
南迦的工位在最里面的角落,靠窗,窗外能看见外面的楼宇和道路两旁的树。
她跟同事说话都是轻声细语的,“你好”、“麻烦了”、“谢谢”。
客气有礼,但也疏离。
别人问南迦什么,南迦就答什么,多一个字都不说。
沈舒文一下午都在办公室和外面跑来跑去,偶尔经过南迦的工位,看见她不是埋头看资料就是对着电脑敲键盘,一副认真安静的模样。
跟沈舒文之前接触过的那些新员工不一样。
那些人碰到不懂的会立马跑过来问问题,带着点表现自己,也想跟她搞好关系的小心思。
南迦碰到不懂的就自己在那翻资料,翻半天翻不到才犹犹豫豫地站起来,站在工位旁边左右看看,确认没人注意到她了,才小声问旁边的同事。
到了下班时间,办公室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走了。
肖遥走的时候,冲沈舒文的办公室喊了一声“老大走了啊”,沈舒文头也没抬,摆了摆手。
唐敏敏提着包路过南迦工位的时候说了声“明天见”,南迦抬头笑了笑说“明天见”。
人两两三三地走完了,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南迦没走,她坐在工位上,电脑屏幕已经黑了,面前的文件也收好了,但她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她在脑子里把今天想了一整天的事又过了一遍。
房租。
南迦今天午休的时候偷偷查了一下那个公寓的位置,在中环,靠海,精装修,落地窗。
她在地产网站上翻了半天,翻到同一栋楼的租金,看到那个数字的时候眼睛都瞪大了,手机差点没拿稳。
一个月的房租抵她两个月工资,就算按合租算,她出三分之一,也够她吃半个月泡面了。
南迦不知道沈舒文打算收她多少钱,但不管多少,她都得先把这件事谈清楚。
欠着,比付不起更让她难受。
磨蹭到最后,终于办公室里只剩她和沈舒文两个人。
南迦站起来,走到沈舒文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沈舒文正在看电脑,听见敲门声抬起头,看见是她,往后靠了靠,手指从键盘上移开。
“什么事?”
南迦走进来,站在办公桌前面,手指攥着衣角又松开,她深吸一口气,决定直接说。
“沈总监,关于房租的事,我查了一下那个公寓的价格,一平方就要好几十万。”
南迦说到钱的时候声音还是不自觉地小了下去,有点不好意思。
“我觉得……我可能租不起。如果按市场价的话,我能不能,就是……分期付?或者我先付一部分?”
南迦说完就后悔了,分期?人家又不是银行。
沈舒文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看着面前这个一本正经跟她算账的姑娘,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南迦说这话的眉头下意识皱着,嘴唇紧抿,像在谈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买卖。
她站得笔直,但两只手绞在一起,暴露了她的紧张。
“不用。”沈舒文说。
南迦愣了一下。
沈舒文的语气随意:“你先住着,房租以后再说,等你找到房子,不急。”
南迦张了张嘴,显然没想到这个回答,她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一种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茫然。
“可是……”南迦还试图说什么。
“没有可是,好好工作。”沈舒文打断她,从办公椅上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和手机。
沈舒文绕出办公桌,从南迦身边走过的时候停了一下,“那间房空着也是空着,你住着还能帮我浇浇花。”
南迦想说你家哪来的花?但她忍住了,她跟着沈舒文走出办公室,脑子里还在转这件事。
不要钱?为什么不要钱?是因为叶锦瑟的关系?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南迦一边走一边想,沈舒文已经走到电梯口了,回头看了她一眼。
“电梯来了。”
“哦。”南迦小跑了两步跟上去。
进了电梯,南迦忽然又问了一句:“那你住哪?”
沈舒文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那个笑又跟她今天上班时冷淡疏离的样子完全不一样,有点痞气,也有点神秘,像是在逗她玩。
沈舒文说:“另一个家。”
她说完,仰起头冲南迦挑了一下眉。
南迦愣了愣,另一个家?她脑子里瞬间开始播放狗血连续剧。
父母离婚了?单亲家庭?从小跟着妈妈长大,爸爸在另一个地方?还是说……沈舒文是豪门私生女,被家族安排住在外面,另一个家是回大宅见爸爸和嫡出的兄弟姐妹?
强大的联想力是南迦身为一个写手的基本素养。
南迦的表情在短短两秒内变了好几个来回,眼神飘忽,紧咬下唇,像是在消化一个什么惊天大秘密。
沈舒文看着她的表情变化,差点没绷住,这人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你在想什么。”沈舒文没忍住,语气里带着点笑。
“我没想啊。”南迦飞快地说,把目光移开,盯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楼层数字。
她脸颊抹上一片绯红,一看就是在撒谎。
沈舒文没再说话,双手插在口袋里,嘴角那个弧度没下去。
这人奇奇怪怪的,果然有趣。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南迦跟在沈舒文后面走出来。
写字楼大堂里已经没什么人了,门口的保安大叔正低头看手机,大厅里安安静静的。
走到门口一看,外面下雨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的,雨势不大不小,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上噼里啪啦地响,门口的空地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水。
大堂门口的伞架上空空如也,公共伞一把不剩,全被下班的人借走了。
往前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雨水气味。
南迦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帆布鞋。
没伞,她正要冲进雨里,大不了淋回去,反正公寓也不远。
脚刚迈出去一步,被沈舒文一把拽住了胳膊:“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