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舒文说完就转身往回走了,南迦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回电梯,电梯门关上。
过了几分钟,沈舒文从电梯里出来,手里多了一把伞,走过来塞进她手里。
黑色的折叠伞,伞柄上还带着她手上的温度。
她说:“拿着。”
南迦道了声谢,她接过伞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沈舒文。
她疑惑问:“那你呢?”
沈舒文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冲她晃了晃。
钥匙圈上挂着一个迷你头盔造型的挂件,红色的,很显眼。
沈舒文朝她眨了眨眼:“我有头盔。”
南迦这才注意到,她今天开的不是那辆紫色超跑,而是一辆川崎机车。
黑红配色的机车,车身凌厉,停在写字楼门口旁边的机车位上,很炫酷。
沈舒文走过去,从车座底下拿出头盔,单手扣在头上。
全黑的机车头盔,面罩推上去,露出她那双好看的狐狸眼。
沈舒文跨上车,发动引擎,机车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在空旷的大堂门口回荡着。
她撑开车架,回头看了南迦一眼,抬起下巴冲她扬了扬,算是告别。
头盔下面只露出半张脸,但南迦看到她眼尾勾起的弧度,是带着点痞气的、漫不经心的笑。
沈舒文在笑,跟南迦初次在车上偷看她,被她抓包时一模一样。
南迦撑着伞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黑红机车消失在雨幕里。
机车在雨里拉出一道模糊的红线,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个弯,不见了。
南迦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伞。
黑色的伞,很结实,伞面上印着楼上一个户外品牌的logo。
南迦撑开伞,走进雨里,帆布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走着走着,雨忽然小了,渐渐地停了。
南迦收起伞,抬起头,头顶的云层裂开一道缝,维港上空投下来一束光,正好落在她身上。
金色的光穿过云层打下来,空气里还悬浮着雨后细密的水汽,被光一照,出现了一道道肉眼可见的光束。
雨后初晴,丁达尔效应。
维港被照得金光闪闪,整座城市像被镀了一层柔软的滤镜。
南迦站在原地,仰着头,手里还握着沈舒文给她的那把伞。
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白皙的皮肤染成暖金色,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干的雨珠,闪着细碎的光。
南迦收起伞,看着头顶那束光,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想,香港的雨,说停就停啊,跟某个人似的,冷的时候冷得要命,好的时候又让你觉得全世界都亮了。
南迦把这个念头按下去,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南迦把伞收起来了。
雨已经停了,光还在。
-
南迦回去住了,之后的日子忽然变得规律起来,每天早上被维港的太阳晃醒。
后来南迦学乖了,睡前记得拉窗帘,但每次醒来都发现窗帘只拉了一半,大概是半夜迷迷糊糊起来喝水,又忘了。
冰箱里被她陆续添了些东西,牛奶、鸡蛋、几盒酸奶,放在她自己划出来的那一层,和沈舒文的东西隔着一条楚河汉界。
早上起床去洗漱,换好衣服,南迦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自己。
新买的薄款西装料连衣裙,浅米色,收腰,长度过膝。
南迦对着镜子笑了一下,笑容友好,看起来很乖,很好相处。
香港的夏天闷热得不像话,走在路上走个十分钟后背就出一层薄汗,但一踏进写字楼大堂,冷气扑面而来,像一头扎进冷藏室。
办公室里更是冷气开得像不要钱。
南迦每天早上进门都要先冷得打个哆嗦,后来学聪明了,自带一件薄防晒衫来上班,米白色的,叠好塞在包里,进门就穿上。
防晒衫的袖子有点长,刚好盖住半个手背,只露出十根手指尖,敲键盘的时候袖口轻轻晃荡。
这几天南迦对项目组的人认了个大概,一共十来个人,在中环这间大办公室里。
这边的人被沈舒文管着,说“管着”,其实不太准确,南迦发现,沈舒文的管理风格基本是放养,工作上的事情做完就行,别的她懒得管。
不管你是早上八点来还是九点来,迟到早退扣的是你自己的钱,她提醒一句就不再多说了,让你自己掂量。也不管你在工位上是在写代码还是在刷手机,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太过分就行,大家都心照不宣。
所以迟到早退这种事,在叶锦瑟来之前,没人当回事。
叶锦瑟刚来第一天,就有人撞枪口上了。
之后连续两天,技术组两个男生都是九点过五分才晃进办公室,手里还拎着楼下的冻柠茶,吸管插得咕噜咕噜响。
第一次叶锦瑟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第二次她又抬头看了一眼,还是没说话,只是放下手里的笔,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直到第三次,九点过五分。
那两个男生又拎着冻柠茶进来了,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所有人都在埋头做事,键盘声响成一片。
叶锦瑟坐在最里面的位置,正对着门口,面前摊着一份排班表。
她旁边放着一杯中药,棕黑色的,浓郁的药味弥漫在空气里,让人不觉屏气,几乎难以呼吸。
南迦坐在叶锦瑟斜对面的位置,余光里看见叶锦瑟缓缓靠回椅背,她拍了拍手。
键盘声瞬间停了,所有人都抬起头。
程树从电脑后面露出半张脸,沈舒文本来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上闭着眼睡觉,被拍手声吵醒,缓缓抬眼看过来,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南迦余光扫到沈舒文的反应,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个人隔三差五一来就靠在椅子上,大早上睡觉,晚上到底干嘛去了?
“大家手里的东西都放一下,我有件事要说。”叶锦瑟说。
叶锦瑟站了起来,南迦这才注意到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西装外套,头发扎得一丝不苟,和她在长沙小项目里穿着休闲的样子截然不同。
那两个刚进门的男生还站在门口,闻言脸色一变,像是预感到了什么。
“进来。”叶锦瑟看着他们,目光平静,“先坐下。”
两个男生对看一眼,欲言又止,大概是想解释什么,但在叶锦瑟的目光下什么都没说出来,低着头快步走到自己工位上。
叶锦瑟看着他们坐下,才重新开口,目光从他们身上缓缓扫过,又扫向在座的每一个人。
“我来香港三天了,这三天里,我在看,看大家的工作习惯,看大家的工作状态。”
叶锦瑟顿了一下,“我看到了什么?连续两天有人迟到,迟到了五分钟,第一次可以理解,第二次、第三次,我就不太理解了。”
她的语速不快,每一句之间都留着一小截空白,让听的人有时间消化,也让听的人有时间紧张。
一个男生张了张嘴:“叶姐,之前都——”
“之前是之前。”叶锦瑟打断他,语气凌厉但不失分寸,她的目光没有去看沈舒文,但南迦知道她的意思。
空气里有一根弦绷了一下。
“现在是我来了,之前的管理怎么管你们,那是她的事,我不评价。但从今天开始,从此刻开始,这个项目组的管理标准,按我的来。”
南迦坐在座位上,看见对面工位的几个同事都低着头,有人假装在看屏幕,实际上连鼠标都没动一下。
空气像被抽走了大半,没人说话。
叶锦瑟把椅子往后滑了一小段,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她走到办公区前面的白板旁,拿起笔,在上面写了四个字:考勤制度。
写完之后,叶锦瑟转过身,双手交叠在身前,声音掷地有声。
“从现在开始,上班时间早上九点,迟到一次,口头警告。迟到两次,扣五十块钱。迟到三次,上报公司人事。有特殊情况,提前跟我报备,我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但如果你们觉得之前可以迟到,所以现在也可以,那不好意思,我不惯这个毛病。”
叶锦瑟的目光扫过技术组那边,“另外,上班时间,我不希望看到有人在工位上刷手机、逛淘宝、看视频。工作是工作,休息是休息,事情做完了,到休息时间去休息间干什么都行。但是工位上,就是工作的地方。”
技术组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叶锦瑟没给他机会。
“还有一件事,”她的声音又冷了一度,“早退。”
办公室里的温度好像又降了两度,南迦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来这几天也早退过一次。虽然那天是因为事情做完了,外面下暴雨,她想赶在雨变大之前回去,但还是心虚了。
“我知道之前这边的下班时间很灵活,事情做完可以走。”
叶锦瑟的眉头微微拧着,南迦看到那个细微的动作,知道她要放大招了。
“但是什么叫‘事情做完了’?谁来判断?你来判断还是我来判断?有些人下班了就赶紧跑,有些人下班了还留在工位上,继续把没完成的事做完,大家自己问自己,为什么和别人差距这么大?”
“我希望大家有自觉性,从明天开始,下午六点之后,所有人需要在工作群里发当日工作量。做了什么事,进度到哪了,如果确实做完了,可以正常下班。如果没做完,加班做完。”
“这条规矩不针对任何人,每个人都要遵守,包括我自己。”
叶锦瑟在白板上写了一行字:每日工作量,六点前发至工作群。
写完之后她放下笔,转过身,“好了,我要说的就是这些,大家继续做事。”
叶锦瑟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来,端起那杯中药喝了一口,继续低头看文件。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键盘声陆陆续续响起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
两个男生的冻柠茶杯搁在桌角,冰化了,杯壁上全是水珠,没人敢碰一下。
南迦看着自己的电脑屏幕,她心跳还有点快,像是刚才被训的那个人是自己一样。
叶锦瑟训人的时候气场太强了,那种“我不骂你,但我让你知道自己错了”的方式,比直接骂人还让人难受。
南迦深呼吸一口气缓了缓,偷瞄了一眼沈舒文。
沈舒文靠在椅背上,从头到尾没有换过姿势,表情淡淡的,没有难堪,没有不满,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那种弧度南迦现在很熟悉,那是沈舒文觉得什么事“有意思”的时候才会出现的表情。
南迦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叶锦瑟刚才说“之前的管理怎么管你们,那是她的事”。
这话虽然没点名,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之前的管理”是谁。
换一个人被当众这样说,多少会有点不自在吧?
可沈舒文那副样子,既不尴尬也不生气,好像叶锦瑟说的是别人,跟她完全无关。
南迦又想到另一层,叶锦瑟来之前,迟到早退是常态,沈舒文从来不吭声。
她知道叶锦瑟会来,知道叶锦瑟会管,知道这些人的散漫迟早有一天要撞上南墙。
但沈舒文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改,就那么看着。
她故意纵容着,隔岸观火,静静看他们散漫成习惯,静静等着有一天,有人来替她当这个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