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南迦被维港的太阳晃醒了。
她昨晚忘了拉窗帘,落地窗正对着东边,早晨的阳光泼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金灿灿。
南迦眯着眼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整个人蜷成一只虾米,又在被窝里赖了整整十分钟,直到手机闹钟响了第三遍,才慢吞吞地坐起来。
她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神放空,盯着落地窗外那片亮闪闪的海面发了足足两分钟的呆。
过了会儿,南迦掀开被子起床。
推开卧室门走出去的时候,维港的晨光从落地窗里涌进来,大理石地砖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金色。
南迦从冰箱里拿出一盒牛奶,洗了个苹果,靠在流理台边上,对着牛奶盒喝了两口,咬了一口苹果,就算吃过了早饭。
冰箱里还有昨晚沈舒文煮面剩下的半袋面条和两个鸡蛋,她看了一眼,没动。
不是自己的东西,用了总觉得欠了点什么。
南迦走到落地窗前,一边嚼着苹果一边看着底下的维港。
早晨的海面很平静,像一条波光粼粼的星河。
好看是好看,但南迦想,跟她没什么关系。
南迦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这间不属于她的漂亮公寓,觉得好不真实。
昨天这个时候她还在长沙,今天就站在香港中环的公寓里了,住在一个认识不到二十四小时的人家里,睡在人家的客房里,吃了人家煮的面。
这剧情发展得比她写过的任何故事都要离谱,编故事还得要点逻辑呢,然而现实根本就毫无逻辑。
南迦收拾完毕,步行去公司的路上,叶锦瑟的微信来了。
「这边提前结束了,我和程树过两天到香港。宿舍安排好了,你一间我们一间。就是位置离上班有点远,差不多一个小时,以后我们开车去,车费饭钱大家平摊。」
南迦正站在路边的茶餐厅门口等一个蛋挞,看到这条消息,嘴里的小黄油美式忽然就不香了。
和叶锦瑟、程树一起住,一起上下班?
南迦脑子里立刻开始播放画面:早上出门,程树给叶锦瑟拎包,晚上回家,叶锦瑟靠在程树肩上看电视,吃饭的时候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口。
而她就坐在旁边,扮演一颗闪闪发光的电灯泡,从早亮到晚。
在办公室看就算了,至少下班能跑,住在一起,往哪跑?
南迦倒不是讨厌叶锦瑟,叶锦瑟这人,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工作上的事虽然爱抱怨但最后都会做完,本质上不算坏人。
但南迦对合租这件事本身就有抵触,和别人共用洗手间,在公共区域随时可能碰到,不能再像在自己房间里那样四仰八叉地躺着。
更重要的是,她不太想让叶锦瑟进入她的私人空间。
同事就是同事,工作已经够近了,生活里还要面对面,太累了。
南迦脑子里又冒出一个画面:程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叶锦瑟靠在他肩上。然后她推门进来,三个人面面相觑。
她打了个寒战,哒咩。
南迦拿起手机想回消息,打了一行删一行,不知道怎么说。
直接说不想合租,叶锦瑟肯定要问为什么,她又说不出个像样的理由,总不能说“因为你们太腻歪了我受不了”。说她已经找到住处了?可她明明在香港人生地不熟,哪来的住处。
南迦想了想,沈舒文应该也没跟叶锦瑟说自己现在住在她家这事。
不知道为什么,南迦觉得沈舒文不像是爱管闲事的人,她大概懒得跟叶锦瑟多说一句话,包括这件事。
拿了蛋挞往前走,南迦忽然有了主意。
她拿起手机,给叶锦瑟回消息:「我不用宿舍了,刚好有个大学同学在香港工作,她那边有空房间,我跟她一起住了。」
发完南迦盯着屏幕看,心跳加快了一点点,她不太擅长撒谎,每次说谎都觉得对方一定能看穿,手心会出汗,眼神会飘。
好在这次是发文字消息,叶锦瑟看不见她的表情。
叶锦瑟回得很快:「同学?谁啊?男的女的?」
「女的,大学室友。」
南迦继续编,她那双白皙细嫩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得飞快,好像敲得快一点谎言就更可信一点。
其实她连大学都没上过,哪里来的大学室友。
无中生友了属于是。
「之前关系挺好的,很久没见面了,正好她想找人合租,我就跟她一起了。」
叶锦瑟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了一会儿,回了两个字:「好吧。」
南迦松了口气。
叶锦瑟没多问,这很好,叶锦瑟向来对别人的事不太上心,问一句是礼貌,不问才是常态。
南迦甚至怀疑叶锦瑟根本不在意她住哪里,只要不影响工作就行。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三两口解决掉剩下的蛋挞,加快脚步往公司走。
撒了一个谎,后面就得用一百个谎来圆。
南迦暂时顾不上那么多了,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到公司的时候,离上班还有十分钟。
南迦站在写字楼门口抬头看了看,面前是高大反光的玻璃幕墙和金色logo。
大堂里穿西装的人走来走去,跟她以往待过的任何一个小公司都不是一个量级。
南迦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项目组的办公室在十六楼,南迦出了电梯,找到门牌号,推门进去之前又深吸了一口气。
她不太擅长应付新环境,每到一个新地方,头几天都会格外安静。
南迦知道自己这张脸给人什么印象,高冷漂亮,没有表情的时候看起来很冷,不好接近。
不熟的人会觉得她高傲自大,看不起人。但其实她只是性格慢热腼腆,不太擅长与人交往,再加上天生臭脸。但她一笑起来就特别甜,待人也不差,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打开自己。
慢慢来吧,南迦对自己说,既来之则安之。
既然第一印象改不了,那就演一下呗。
南迦推开门,脸上一个恰到好处的笑,正准备用开朗的语气对第一个见到的人说一句“早上好”。
结果办公室里一个人都没有。
南迦的笑容僵在脸上,她低头看了看手机,早上八点五十,没错啊?
她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站了几秒,正犹豫要不要退出去看看是不是走错了,走廊尽头传来一阵笑闹声。
南迦循着声音走过去,推开了茶水间的门。
茶水间里热气腾腾,五六个人围在吧台旁边,有人在泡咖啡,有人在啃菠萝包,有人在往杯子里扔茶包,有人靠在冰箱门上打哈欠。
一个穿黑色背心的男生正手舞足蹈地讲着什么,旁边几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那个客户痴线来的,跟我说他要用最少的预算做最好的效果,我说那你不如去庙里许个愿,那个不要钱。”
笑声炸开,黑色背心的男生被旁边的人拍了一巴掌:“肖遥你嘴也太损了!”
南迦站在门口,被这阵仗弄得有点懵,她之前工作的地方,早上上班大家都是安安静静坐在工位上各干各的,哪有人在茶水间开茶话会的。
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最先看见南迦,端着咖啡杯冲她招了招手。
“你就是新来的南迦吧?老大跟我们说了,快来快来,茶水间有免费的早餐,自己拿!”
南迦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塞了一个菠萝包和一杯热奶茶,她端着吃的,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伙人嘻嘻哈哈地聊天,有点不知道该干什么。
这就是香港项目组吗?跟她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快到九点的时候,茶水间里忽然安静了一瞬,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有人说“嘘,老大来了。”
南迦顺着大家的目光往门口看,沈舒文站在茶水间门口。
她穿一件白T恤,左手小臂上方隐隐约约露出一小块梵文纹身,下面是抽绳米色工装裤和一双aj板鞋,整个人神情冷淡。
沈舒文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从在场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
“几点了?”
沈舒文声音不大,懒倦的磁性嗓音,让茶水间里每个人都噤若寒蝉。
刚才还在哈哈大笑的肖遥立刻把菠萝包往身后藏了藏,赔着笑脸喊了一声“老大早”。
那个喝拿铁的戴眼镜女生,南迦后来知道她叫唐敏敏。
唐敏敏赶紧端起杯子往外走,路过沈舒文身边的时候,笑嘻嘻地冲她招手打招呼,沈舒文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舒文侧身让了一下,看见角落里端着菠萝包和奶茶的南迦,目光停了一秒,微微扬起下巴,算是打招呼。
那个表情跟在昨晚在公寓里煮面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冷,生人勿近。
沈舒文转身走了,一路走到会议室的方向。
南迦看着她的背影,觉得这人怎么跟昨晚判若两人。
“被吓到了?”旁边一个声音凑过来。
南迦转头,是刚才讲笑话的那个黑色背心的男生。
肖遥冲她张扬一笑:“没事,我们老大人很好的,你熟了就知道了,上班的时候是公事公办,下班了就是另一个人。”
南迦笑了一下,没接话,她其实没被吓到。
她只是在想,昨晚那个靠在厨房门框上调侃她“你会做家务”的人,和刚才门口那个眼神冷淡的人,到底哪个才是真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