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应雪此话一出,众人精神俱是一振。
见众人目光都向自己望来,柴应雪娓娓道出她的主意:“这些白骨,都是一个人试图练完八式的结果。但我们有这么多人,何不分工合作?”
武者习武讲究套路,从头至尾不中断不出岔子,柴应雪不懂武,因而能跳出套路,提出这般跳脱的想法,看似异想天开,实际分析起来,确有可行之处。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
孔元方挠了挠头:“这掌谱有八式,可是我们只有七个人,要怎么分?”
镖师们为谁来分得两式争论起来,柴应雪再次用一句话终结了众人的七嘴八舌:“最后一式会让人武功尽失,反倒很适合不会武的人,把它分给我吧。”
这话听着有理,成占宇却不赞同。他既然在,哪有让妻子涉险的道理?可柴应雪也不是什么绵软性子,二人各不相让,最后勉强达成约定,让柴应雪试上一试,若是不行,再由成占宇修习这最后一式。
众人将掌谱按照招式分为八份,除了吴崖因为喜爱折梅的名字特意挑了这一式、柴应雪分到了第八式以外,其他招式都是随意分配的。
八人各持一份,修习自己的那一式。修习新招式颇费时间,山洞中物资缺乏,好在镖师们随身携带了干粮,柴应雪背篓里又有生津止渴的草药,这才勉强熬了过来。
待到八人全部做好准备,便开始攻破石门。
第一式,折柳。掌势轻柔,如春风拂柳,实则以巧破力,在顿挫间暗藏杀机。
这一式由内力最浅薄的白长涛使出,石门在他右掌下发出细细窸窣声,众人正欢欣鼓舞,白长涛却突然捂住右臂,哀嚎着倒地。众人上前查看,只见他右臂从中折断,如柳枝弯折,疼得浑身颤抖,见者无不心惊。
众人将白长涛挪至一旁,由柴应雪为他包扎,吴崖吐出一口浊气,大步来到石门前。
第二式,折梅。掌力凝聚于一点,干脆利落,如折梅枝。吴崖主动挑选了这一式,只因他认为梅花傲雪,格外喜爱梅花。
经过了白长涛的惨状,众人做好了吴崖也会哀嚎倒地的准备,然而吴崖一掌既出,只有石门咯吱作响,他本人一声未出。
孔元方大喜:“好家伙,吴老二你有两把刷子啊,竟然没有被反震回来的内力伤到。”说罢孔元方就要去拍吴崖的肩膀,吴崖却微微闪身,躲开了孔元方的手。
待吴崖转身,众人这才看到,他并非无伤,只是紧咬牙关,强忍着并未出声,实则锁骨已经支出皮肉,如嶙峋梅枝,在肩头绽开如梅的血花。
吴崖退至一旁,勉强向柴应雪拱了拱手,道了声有劳,便紧抿双唇,一言不发。
孔元方讪讪收回手,给韩澈让开场地。
第三式,折芒。掌势飘忽不定,极轻极快,一瞬间连出五掌。
众人还未看清,韩澈便已击出五掌,掌击声淹没了石门的碎裂声,却没能盖过他的痛呼声。他倚在石洞壁上,左手紧紧攥着右腕,那伸出的右手五指骨骼俱断,无力地耷拉着,如芒草失其锋。
韩澈退下,孔元方大步来到石门前,挽起了袖子。
第四式,折棘。刚猛霸道,披荆斩棘。
孔元方大喝一声,挥掌击去,石门轰然作响,他口中为了壮势的呼喊却变了调。他像是被人擂了一拳似的,跌跌撞撞向后倒退了几步,跌坐在地,胸口凹进一片,显然是肋骨已折。
最聒噪的孔元方疼得说不出话,去柴应雪处医治,游在野便沉默着接替了他刚刚的位置。
第五式,折苇。掌势绵柔,如水折芦苇,与折柳有相似之处,却更有韧性、更强劲,一旦发力,连根断绝。
游在野一掌击出,石门一声脆响,他直直倒地,一动也不动,把众人都吓得不轻。云庆庭、成占宇和柴应雪急忙围拢上前,听见他断断续续挤出一句话:“……腰,动不了了。”原来是腰骨受伤,难以移动。
把游在野小心抬到一边,云庆庭深深吸气,缓步上前。
第六式,折渊。掌势幽深莫测,掌力所及处,万物陷落。
云庆庭一掌挥出,石门向下沉了沉,他则身子一晃,歪倒在地,左腿扭曲,骨断筋折。
成占宇搀扶云庆庭到一旁,搓了搓掌心,立在了石门前。
第七式,折岳。掌势恢宏如山崩,正面强攻,以力破巧。
这一掌下去,石粉迸溅,石门被打得向外挪动了寸许,然而石门并未倒塌。
待尘埃落定,成占宇的手掌依然抵在石门上,柴应雪急急上前:“你怎么样?”
成占宇想对柴应雪露出个笑,嘴角却淌出一道红来,他连忙别过头去,喉头滚了滚,咽下口中鲜血:“无甚大碍。我骨头硬朗得很,只是肺腑受了些震荡。”
柴应雪眉头紧锁,掏出几片叶子塞进成占宇口中:“嚼碎。止血的。”
成占宇慢慢嚼着草药,半倚着柴应雪,耳语道:“一会儿不必勉强自己,我还撑得住再挥一掌。”
柴应雪狠狠拧了成占宇的嘴巴一下:“闭嘴,一边歇着去,等我速战速决,出去寻人把你们兄弟几个搬走。”
她话语凶狠,声音却不那么稳,尾音打着颤。将成占宇扶至一旁,她背靠石门,深深呼吸。
第八式,折我。
唯独这一式,掌谱中写得极为含糊,功效和出掌方式介绍得细致,修习诀窍却玄之又玄。柴应雪于武学一道理解不深,只从成占宇身上有零星体悟,因此心中并不笃定自己能做到十分完美。
但时势所迫,别无选择,为了重获自由,她必须尽自己所能战一场。她举起掌,闭上了眼,朝自己拍去。
砰!
手掌落在胸口,柴应雪能感到皮肉骨下的心脏砰砰跳个不停,除了身体的细微动静,她还听到了其他奇怪的响声
嗡——
头上,脚下,身后,分不清是源自何处的震动,天地间、身体内一齐传来了嗡鸣声。
“应雪!”成占宇的声音唤回柴应雪的心神,她猛地睁开眼,黑暗从眼前褪去,一片大亮。
阳光从她身后洒进了洞中。
石门破,柴应雪赶忙去最近的人家寻人救援。与此同时,石洞中的成占宇用火把点燃了掌谱,将这不该存在于世的怪异功法付之一炬,与兄弟们约好不向外界透露掌谱的存在,以免将自己卷入麻烦之中。
用谎话应付了前来救援的山民,麻烦却并没有随着镖师们脱离险境、伤势恢复而结束,这段离奇经历造成的影响比想象中更为深远。
自从离开绝境后,众镖师发现自己只能用秘籍里自己学到的那一招,不能用其他功法,甚至用秘籍里的别的招式也不行,一旦强用就会气血逆流,原来众人的经脉已经被那邪功所改变,再难复原。
如今之计只有两种,一,再也不动武,二,只用这邪门的功法。
不动武就无法做镖师,只能回乡种田,七人中有三人反对。吴崖觉得这样回乡会丢了面子;孔元方认为种田又苦又累,一年到头赚不到几个钱,不如走镖;韩澈则不愿放弃他的江湖大侠梦。
另有两人心生退意。成占宇认为自己应该顾全家庭,少冒险;游在野认为这是天意,他们命该就此弃武。
而剩余两人则持不同意见。云庆庭觉得事有回旋余地,不必轻言放弃;白长涛则摇摆不定,既舍不得走镖的丰厚报酬,又怕再遇险情。
七人各持己见,但他们很快发现事有蹊跷,动不动武的事,不是他们一句话能决定的。如果一直不动用内力,会遭到功法的反噬,必须运掌击打外物把内力泄出去,可这功法用了也是残害自身,怎么都不是个办法。
云庆庭自从脱险后一直研究化解之法,他提出了一个主意:“这邪功既然可能和柳青峰有关,不如试试化掌法为剑法,看看会不会有什么变化。”
剑法和掌法本就有相通之处,剑为掌之延伸,练起来倒也方便。众镖师一试,发现很合适,更妙的是,通过剑把内力导入其他物品中,配合卸力的技巧,可以避免像出掌那样承受反伤,只要控制好自己的力度,就可以泄出内力,化解反噬,自己则不会受伤。
而被导入内力的物品,外表几乎完好无损,只是顺着伤口内部被震碎,免不了让人想起被柳青峰杀死的祭剑人,以及石洞中的白骨。
“看来柳青峰只是心思邪恶,以他人的痛苦为乐,这才热衷于杀人。”吴崖猜测道。
白长涛心有戚戚然:“幸好这功法没有传开,要是被坏人拿去,岂不是又要出现柳青峰那样的恶人。”
有了解决之法,便可以继续原来的生活,先前持反对意见的人也变了态度,但成占宇依旧选择离开镖局。柴应雪有了身孕,他不希望自己和家人再陷入那样危险的境地,平平安安比什么都重要。
成占宇回乡种地,时不时与其他六人通信,日子忙碌而平淡。过了几月有余,孔元方在信中说到武林争霸赛正在广招天下英杰,赏金颇高,他想要联合其余五人去试一试。
成占宇很是忧心,怕他们的功法惹来祸端,孔元方却道无妨,他们只是去赚点外快而已,拿到钱就撤。
没想到他们除了拿到了钱,还因为每人只出一招而火了起来,有人邀请他们加入自己的门派,也有邀请他们去做门客的。前半生未曾见识过的名利与注目一同涌来,六人都有了别样的心思。
他们没有再回镖局,而是取了个“折英六剑”的名字,兄弟六人共同闯荡江湖。
成占宇担心兄弟们,劝说了几次,却落得个没趣。
傲气的吴崖、贪财的孔元方、一心向往江湖的韩澈依然倔强;胆小的白长涛也有了野心,不肯再过原来的日子;云庆庭则自居参谋,为众人谋划未来的方向;就连独来独往的游在野也难得站在其余五人一边,让成占宇不必再劝,人各有命,个人的因果个人担。
成占宇有心再劝,但兄弟们远在天边,通信不便,六人忙于江湖之事,成占宇忙于田间事务,两拨人没了共同话题,便渐渐淡了联系。不过成占宇有空时会去兄弟们的家中看看,若是他们的家人遇到难处,便想办法帮扶一二。
过了秋收,成占宇和柴应雪喜得一女,取名小婵。小婵是个缠人的小家伙,夜夜哭闹,并不落泪,只是干啼,唯有在成占宇怀中才能安睡片刻。柴应雪治不好这夜啼之症,便想办法为她寻医问药,夫妻二人颇为忧心,本该悠闲的冬日变得忙碌起来。
这还不是这个冬天最坏的消息。
冬至当日,成占宇收到了白长涛家的信件,是一封报丧信。
白长涛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