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怎么办?”孔元方打量了一下头顶的坑洞,“咱们几个就算摞起来,也爬不上去啊!”
他声音颇大,在洞中嗡嗡回荡,一旁的吴崖扶额皱眉:“小点声,吵得我头疼。”
孔元方哼了声:“娇气包,你嫌我吵,那你想个法子。”
吴崖反唇相讥:“大喇叭,敢问你有何高见?”
“我没有高见,所以我才问大哥啊!”
“也是,你这人嗓门虽大,脑仁却小。”
“姓吴的你什么意思?我不仅嗓门大,我还拳头大,要不要用你的头试一试我的拳头?”
两人一声比一声高,云庆庭赶忙出来打圆场:“二位兄弟,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有什么不愉快的,等出去再说也不迟。”
吴崖并不吃这一套:“云老二,又来做老好人了?”
孔元方听了这话笑开了:“吴老三你是属刺猬的吧?见到什么都要去扎一扎。老六,你说是不是?”
突然被叫到的老六白长涛缩了缩脖子,尴尬笑笑:“五哥……我、我也不知道。”
见孔元方拉人助阵,吴崖嗤笑一声,捋了捋修成牛角样的精致短须:“老五你这一脸络腮胡,还好意思说我是刺猬。再瞧瞧你选的人,帮腔好歹选个机灵人,老六笨嘴拙舌的,你俩凑一起都没有老七一个人说话利索。”
老七韩澈的娃娃脸上堆了笑:“哥哥们,你们吵归吵,别拿我做筏子呀!在我心中,六个哥哥都是一样值得敬重的,都是我的榜样,没有谁比不上谁。”
孔元方拍了拍韩澈的背,哈哈大笑:“吴老三也没说错,咱们老七说话就是讨人喜欢,比我强多了。”
五人闹个不停,似乎对眼前的危机毫不在意,仿佛完全忘了自己还被困在一处坑洞里。
作为走南闯北的镖师,他们以前不止一次遇到过险情,每一次都平安无事全身而退,久而久之,也就练出了处变不惊的态度。反正他们七兄弟人多力量大,总有人能想出主意来,稍稍斗几句嘴,还能缓和一下气氛,不全是坏事。更何况这一趟镖已经走完了,为了走山路,马都寄存在山脚的驿站,坑外头只剩个独轮车,耽误些时间也不碍事。
成占宇看着五个兄弟,伸出手比划了一下坑洞的高度,偷偷咽下了一声叹息。
真的太高了。山里怎么会有这么深的洞?简直能把山打穿。掉下来没有摔得骨断筋折已是万幸,可之后要怎么出去呢?土质松软,不宜攀爬,轻身术无法一跃而上,中途也没个落脚的地方。
作为这群镖师中年龄最大的,兄弟们叫成占宇一声大哥,他便义不容辞担起了这个担子,身处险境时,他得做好定海神针,就算没法子,也不能表现出悲观。
只是这一回,情况与以往不大一样。成占宇的妻子柴应雪想来此次走镖的目的地采药,便随他们一道来了,没想到回程时出了这等事,连累她受苦,成占宇在她面前实在有些抬不起头。
柴应雪看出成占宇的低落,从背篓里摸出一片叶子,塞进他的嘴里:“喏,提神醒脑的,说不定嚼了就能想出主意。”
成占宇顺从地嚼碎了叶子,只觉舌根发苦,便知道妻子又拿自己寻开心了。柴应雪看他苦得呲牙咧嘴又不敢吐出来的样子,乐不可支:“这下子又精神了吗?好啦,放松点,成大哥。事在人为,总会有办法的。”
这时,游离在人群外的游在野突然凑了过来,带来了一个惊喜:“大哥,那边有块石头是松动的,后头有空间,说不定能出去。去看看吗?”
作为七人中的老四,游在野的年龄不上不下,能力不强不差,不太爱与人交际,总是独来独往,但也是因为这样的个性,他时不时会发现一些别人注意不到的事情。
几人掉下来的洞极高,如今有别的出路,众人皆是一喜。
推开松动的石块,后头是一处极为宽敞的石洞,足以容纳百人,一道石门的缝隙隐隐透出点光亮,照亮了墙壁上挂着的火把、石洞中央立着的台子,显然是人工所为。
“诶呦,咱们该不会是进到什么藏宝窟了吧!”孔元方迫不及待地率先进入石洞,取下火把用燧石引燃,眼前的光景却让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没有金山银山,只有白骨成堆。看骨头的形状,几乎都是人类,不知死去了多久,骨骼碎裂得不成样子。
白长涛倒退两步,声音打着颤:“这里会不会有机关陷阱啊……”
成占宇命众人不要妄动,从孔元方手中接过火把,绕着石洞摸索了一圈,而后慢慢接近中央的石台。
一步,两步,三步……直到成占宇来到石台旁,拿起上面的东西,周遭依旧没有任何变化,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大哥,你拿到了什么?”孔元方急急问道。
成占宇举起手,纸页在他手间哗啦啦作响:“上头写着,这是脱困之法。”
众人围拢上去,一睹究竟,却见这是一本名为《青峰掌法》的掌谱。其中有折柳、折梅、折芒、折棘、折苇、折渊、折岳、折我,共八式。掌谱上记载了每一招的练法,说只要全部学会,依次对洞口的石门使出,就可以击碎石门逃出生天。
“原来是武功秘籍!”韩澈双眼发亮,“咱们这是得了高人传承了!这一套练下来,一定会成为名扬江湖的大侠,在武林争霸赛上崭露头角,就像话本子里写的那样!”
白长涛却依然惴惴不安:“要是秘籍是真的,为什么这里会有如此多的尸骨?会不会有诈?”
吴崖不以为意:“那说明他们愚笨不堪,功夫不到家。换个人来,说不定就练成了。”
游在野却道:“长涛说得有理,这秘籍着实可疑。你们想想,青峰这个名字,还有周围破碎的白骨,不觉得哪里不对劲吗?”
云庆庭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柳青峰?”
如果是普通人,兴许不知道或不了解柳青峰,但镖师们都习过武,半只脚在江湖里,没少听这个名字。
柳青峰,绰号青峰邪剑。这名字不是他自己取的,而是正道人士对他的蔑称。他练的是一门邪门功法,以人祭剑,常常抓走普通人折磨,然后残忍杀害。被他的剑所杀的人外伤不显,但浑身骨骼尽断,死法凄惨,与洞中死尸如出一辙。
众侠士不愿见这样的魔头危害江湖,几次联手围剿,柳青峰却依然逍遥,然而某一日他却突然销声匿迹,被人找到时,全身骨骼尽断,早已命丧黄泉,人们猜测他是走火入魔而死。
自几十年前柳青峰身死,江湖再无邪剑,这个当年臭名昭著的魔头在镖师们心中是江湖故事中的反派,在各种话本里、在各路说书人嘴里变着花样地作孽,最终被正义清算。当真正与柳青峰有关的东西出现在面前时,众人无不面色大变。
知道了这掌法可能与柳青峰有关,再看便觉得处处怪异。镖师们懂武,柴应雪懂医,八人一同研究了掌谱,发现了其中蹊跷之处。
青峰掌法共八式,前七式乍一看都是直来直去的普通掌法,但效果却不普通。对外物造成的伤害极大,对自身造成的伤害也同样大,若用此掌法击打石门,掌力反过来伤及自身,必然会骨断筋折。
最恶毒的是第八式,折我。
这最后一式,要求掌出之时,掌力不向外,而向内,需要自己紧贴敌方,朝自己出掌,以身为桥,隔山打牛。这一招是八式中唯一一式不会伤及自身的,但会让使用者内力消散。
如果真按照掌谱中的招式施展一遍,等到把这八招都使出来,就算能打开门,也会变成一个四肢尽断、武功尽失的残废,恐怕连爬出门的力气也没了。这陷阱明显是拿人取乐的,门前的累累白骨就是他们的前车之鉴。
成占宇放下掌谱,摇了摇头:“我们还是想想别的办法吧。”
话虽如此,可试过了原路返回,试过了推开石门,都失败了,水米未沾的众人身心俱疲,气氛越来越低沉,终于有人又提到了掌谱。
“这样吧,我来练一练这功法。若是成了,便是以一换七的合适买卖。”云庆庭环顾四周,拱了拱手,“只是拜托各位,我走之后,替我照顾好我妻妤儿,替我向她道声来世再见。”
“啪!”一声脆响在云庆庭后脑响起,紧随其后的是孔元方的大嗓门,“云老二你说什么狗屁话?自己的老婆自己照顾去!你要是死了,我才不替你管!”
“啪!”又一声在云庆庭后背响起,云庆庭向前趔趄了一步,吴崖在他身后笑道,“瞧你这副站不稳的样子,就你这点三脚猫功夫,还是省省吧。要是这里真有人能学会并且使出掌谱上的招式,必然是我。你且退下,让我试试这秘籍。”
韩澈拦住吴崖:“不行不行!三哥你是独生子,你出事了家中二老怎么办?我没有家室,上边还有好几个兄姐,就算我没了,父母也有人照料。还是让我来吧。”
游在野却道:“既然是我发现了这石洞,那便是我与这掌谱有缘,合该是由我来。”
五人争做一团,白长涛左右张望,劝了这个劝那个,哪个也劝不动,只能惶然看向成占宇。
成占宇清了清嗓子:“好了,莫要争了。听我说一句。”
这一句话暂时止住了这场唇枪舌剑,成占宇看着眼前这些出生入死的好兄弟,郑重道:“身为大哥,哪有让兄弟们冒险的道理?理当是我身先士卒。”
他低下头,牵起柴应雪的手:“只是对不住你……”
柴应雪打断了成占宇的道歉:“先别急。我有个主意,你们看看能不能行。若是可行,谁都不用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