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蝉 第7章 丧礼

从白家寄来的信中，成占宇得知了白长涛的死因。

前不久，折英六剑收到委托，去追杀一名恶贼，六人便一同动身前往。其中白长涛功夫最差，被敌方捉去，丧了性命。

如今其余五人把白长涛的尸骨带回故乡，举办丧礼，成占宇自然要去参加。因着女儿小婵离开成占宇便不肯入睡，柴应雪只得带她一同前去，与成占宇轮着照顾她。

成占宇驾着牛车，载着妻女赶往白长涛的家中，远远就见到灵棚外颇为热闹，往来者大多气势非凡，显然不是乡里百姓，而是身负武功之辈。

在这些人之间，成占宇一眼就看到了有五人身着简孝，腰间系着白腰带，剑柄上也缠着白布条，在灵棚外招呼来客，是如今只剩五人的折英六剑。

“大哥？”见到成占宇，孔元方满脸惊讶，“你怎么来了？”

听了这话，成占宇很是不快：“我不能来吗？老六出事了，你们没人告诉我，要不是我和白家二老有些交情，恐怕连兄弟的丧礼都要错过了。”

一旁的云庆庭连忙接过了话题：“大哥，别生气。实在是事出突然，我们都慌了神，办事不够周到。”

这时，柴应雪怀中的小婵忽然哭了，成占宇连忙接过孩子，唤着小婵的名字，轻轻摇晃臂弯。小婵咬着成占宇的拇指吮吸，渐渐止了哭声，睁着乌溜溜的眸子，打量着面前五个陌生的叔叔，冲他们咧开了嘴，露出了光秃秃的牙龈。

云庆庭也对小婵笑笑，而后转向成占宇：“您怎么还带着大嫂和孩子？灵堂是阴煞之地，别冲撞了她们。赶紧带她们去客栈歇息吧，我们包下了一整个客栈，到时候提我们的名字就行，让掌柜的给您留一间上等房。”

成占宇并没有离开，只是解释了小婵的啼哭之症，而后将小婵交给柴应雪，让她们去客栈歇下。他自己则留下来，把兄弟们拉到远处，再次劝他们不要闯江湖了，不如回家种田。

韩澈摇头：“在江湖上，我是少侠，回乡种田就成了庄稼汉，谁还会高看我一眼？”

孔元方指了指灵堂中的棺木：“种田哪有钱赚？赚那几个钱，就算累到死，也买不起这样一具紫檀棺材，到时候连陪葬都置办不起好的，操劳一生，到了地底下还要受穷。”

吴崖也道：“行走江湖不是时时刻刻都有风险，老六是功夫太差了，这才丢了命，只要功夫够高，便无须担心。”

成占宇一时无言。如今兄弟惨死，三人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难道名利比性命还重要？难道白长涛的死不能打动他们？

云庆庭连忙出来打圆场：“大哥不曾真正踏入江湖，不懂得江湖规矩。如今我们几个结识了不少豪侠，牵绊颇深，不是说退就能退的。”

“是，我不懂这些。”成占宇打断了云庆庭的话，“我只知道，自身的安危、家人的安危是最重要的，其他一切都是狗屁。人死了，生前的名利都带不走，反倒连累活着的人痛心。踏踏实实活着不好吗？”

孔元方粗声粗气道：“如果要什么没什么，踏实有什么用。大哥你要是和我们一起混江湖，说不定就认得几个名医，治得好孩子的病了。”

提到孩子，气氛一下子凝重了起来，游在野低低道：“大哥，孩子离不得人，你还是去照看她吧，这里有我们帮衬。”

成占宇重重叹了口气：“我先去祭拜老六。”

他去到偏棚，将装着香钱的白纸包放在祭桌上，账房先生记账时，成占宇略略打量了一眼账簿，那些江湖豪侠个个出手大方，倒显得他的这份很不够看了。

随了香钱，他进入了灵堂，来到了那气派的紫檀木棺材前。

里头的人头枕元宝，铺金盖银，覆面而眠，完全看不出是那个怯懦的、微微缩着脖子的白长涛，在繁复的寿衣下，连身体的形状都模糊了，像是一具假人。

不止躺着的兄弟看不出原来的样子，成占宇觉得站着的兄弟们也和从前大不相同。尽管在丧礼上的穿着低调，但还是能看出衣服的料子是极好的，身上的金玉首饰都是从前没有的。

前来吊唁的人不少，成占宇不便一直占着位置，略略平复了心绪，鞠躬叩首，转身离去。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五位兄弟一直在盯着他看，目光像是要把他刺透，让人很不舒服。

白长涛未婚无后，家中人口不多，成占宇来时本想给白长涛守灵护丧，听说那五人今夜要守灵，索性和妻女一起去附近的客栈住下了，不想再与他们碰面。

当晚，宾客散去，灵堂中只剩折英六剑的五人和白长涛的兄长，到了后半夜，白兄实在撑不下去了，五人便劝他先去睡上一会儿，这里有他们守着。白长涛的兄长千恩万谢地走了，五人间陷入了沉默，不约而同地背对着棺材，不去看里面的白长涛。

他们不敢看白长涛，只因他们隐瞒了一个秘密。

白长涛其实死于自己人之手。

折英六剑向来不与他人合作，六人彼此依赖，交战之时，六剑合一，直指敌方，而后用假伤痕掩盖功法的内幕，从无失手。然而上次行动时，那恶贼却在包围中寻得了突破之处，抓住了功夫最差的白长涛，将他抵在身前当做盾牌，另外五人来不及收剑，误伤了白长涛，致其身亡。

虽然最终完成了委托，但六剑却失去了其中一人，剩余五人心绪难宁，彼此责怪，吵得天昏地暗，甚至动起手来。这一动手不要紧，众人发现了两件难以置信的事：原先每人只能使出青峰掌法中的一式，如今却能使出两式了，除了自己修习的那一式，还有白长涛修习的折柳。除此之外，众人的内力也凭空长进了一截。

这两个发现让他们惊讶地忘了争吵，忙不迭地研究起自己和同伴身体的变化来，最终云庆庭得出了令人心惊胆战的结论：杀死了白长涛后，他们吸收融合了他的功法和内力。

“说不定那柳青峰的祭剑之法，便是让被他所抓之人修习此功，然后亲手杀死，以增强自身。”云庆庭猜测道。

猜测无从证实，也不是当下最要紧的，他们此刻最该考虑的，是怎么处理白长涛之死。经过一番商议，他们决定隐瞒真相，将白长涛之死怪罪给那死去的恶贼。幸好几人的功法没有在外表造成多大的创口，只要用恶贼的武器在白长涛身上制造出致命伤，就没人会把白长涛的死和他们联系起来。

这一招确实奏效，完全没有人怀疑他们，相反，因为他们操办丧礼时出手大方，还被评价为忠肝义胆的好兄弟。

如今，这五位好兄弟在被他们杀死的死者的灵堂中，靠着闲谈打发漫漫长夜。

“唉，如果当时大哥没有烧掉功法，咱们就能想办法修习另外几式了。”孔元方感慨道。

吴崖一惊：“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会是想学……那位吧？”虽然吴崖没提柳青峰的名字，但大家都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孔元方撇撇嘴：“我就随口一说，瞧把你吓得。你是把老六那比老鼠还小的胆子也继承了过来吗？”

“老五！慎言！”云庆庭低声呵斥道。

孔元方嗤笑一声：“云老二，你算哪根葱？对着我装老大，怎么不去对大哥耍威风？你敢不敢问大哥，今天盯着老六看了那么久，有没有看出来什么不对？”

吴崖冷笑一声：“孔老五，你看看你这副多疑的样子，不也很像老六吗？”

“哥哥们，”韩澈插嘴道，“你们说，大哥要是真的发现了什么，咱们该怎么办啊？”

这时，游在野忽然看向了门外，喃喃道：“起风了。”

话音未落，一阵阴风刮过，打着旋闯入灵堂，蜡烛几欲熄灭，黑暗中，突然有人说了一句。

“这样一直提心吊胆也不是办法，不如斩草除根，永绝后患。就由我们把第七式传下去吧。”

阴风过后，光亮又盛，守灵的五人面面相觑，只见各人面上都阴影重重，似是鬼影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