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秋短,蝉声绝迹后,几场秋雨落下,便入了冬。
云无忧又给云庆庭去了信,这回不提成亲之事,只道年关将至,就算江湖动荡,也没有父子不团圆的道理,请求父亲准许他回到浮云山庄,共度佳节。
这一回,云庆庭允了,云无忧却没急着动身,直到腊月过了大半,方才离开无忧山庄。
云无忧回到浮云山庄那日,天上飘着细雪,他乘马车上山,到了庄门口后,摇着轮椅从马车转到特质的宽大暖轿里,命仆从将他抬去自己院中。云庆庭派来管家接应,云无忧与他聊了几句,便嫌风急,撂下轿帘不耐烦地打发他走。
管家早已习惯了自家少主的无礼做派,笑吟吟地告了罪,并不离开,而是截停队伍,与几位配着刀剑的门客一起细细查验随行众人。直到众人肩头都积起了薄薄一层雪,管家终于辨认过所有云家仆从,予以放行。
暖轿之中,云无忧确认管家离开了,这才解开自己的大氅,对怀中脸蛋微微发红的玉婵露出个狡黠的笑,点了点自己的唇,还没来得及说出邀功的话,玉婵便顺着他的身子爬上来,与他吻在一处,直到下轿方才分开。
虽然云无忧在信里说了要父子团圆,但年末正是繁忙之时,云庆庭忙于处理山庄大小事宜,没功夫来和儿子共享天伦之乐。
云无忧对此并无不满,毕竟他在信里的说辞只是借口,要是云庆庭当了真才麻烦。
他只在回到浮云山庄当晚去拜见了云庆庭,之后就一直窝在自己的屋子里不出门,偷偷与玉婵腻在一处。云无忧身边的仆从虽然知晓少主的屋内藏着个女子,却无一人敢说出去,浮云山庄的其他人也知道云无忧的怪脾气,不来找他的麻烦,因此他与玉婵的日子过得相当安稳,只是不便外出,拘束了些。
转眼间到了除夕前夜,浮云山庄张灯结彩,一片红火,云无忧的院子里也是如此,不过屋内绣着鸳鸯的红色被面与幔帐显然不是普通的年庆之物,而是屋主人特意安排的。
当夜,云无忧独自外出,嘱咐玉婵不要睡下,等他回来时,怀里鼓鼓囊囊,藏了什么东西。在玉婵疑惑的目光下,云无忧小心解开外衣,捧出个长方之物,稳稳摆在桌上,在左右各摆了一根白烛,而后又拿出一对龙凤花烛,立在白烛两侧,依次点燃。
摇曳烛火下,只见那长方之物中央写有“故室姜氏妤之灵位”,右侧落款是“夫云庆庭奉祀”。
原来是一尊牌位。
云无忧拉住玉婵的手:“今年你没法参与除夕祭祖,我便单独把母亲从祠堂请来,让你们见上一面。”
玉婵却不肯动:“我该以何种身份见她?”
“当然是儿媳。”
“可我们还不是夫妻呢。”
“过了除夕的正日子就是了。不过明日母亲不便离开祠堂,我想先在她面前行了仪式,明日再去父亲面前拜过,见了宾朋,这样也算是圆满了。你觉得如何?”
玉婵点头应了声好,云无忧便笑了。
“人们都说母亲生前待人和善,她一定会喜欢你的。”
玉婵神情肃穆,随云无忧恭恭敬敬拜了姜妤,云无忧又趁着夜色将母亲的牌位送回祠堂。等他回到屋中时,桌上不见了白烛,只有两支红烛静静燃着,玉婵坐在床边,手指绞着幔帐,盯着烛火出神。
听到门口的响声,玉婵抬眼看去,烛火摇曳,在她的眼中泛着波光。云无忧心中一惊,连忙上前去摸她的眼睫,确认玉婵没有流泪,他才松了口气。
越是临近除夕,云无忧心中越是不安。他知道自己的计划潦草,只能勉强完成玉婵的要求,离一场像样的婚礼差得远,因此总是担心玉婵后悔,她一旦露出不那么明媚的表情,他的心就忍不住发颤。
“公子?”玉婵眨了眨眼,“你怎么了?”
“没事。”云无忧若无其事道,“你刚刚在想什么?是在想我吗?”
“我在想,有没有好看的话本子。”
“你想看话本子,明天我就让人给你搜罗。”
“要结局好看的才行。”玉婵嘟囔着,靠在云无忧的手中,转过头去,轻轻咬着他的手腕。
对于修习暗器的武者而言,手腕是命脉所在,是绝对不能暴露给他人的命门,除了对战之时,平日也会多加注意。可云无忧看着玉婵的举动,只觉得可爱,便任她咬着玩。
或许是肢体接触多了的缘故,玉婵在云无忧面前越发放肆,云无忧有时觉得她像是只精怪,要吸他的精气、食他的血肉。如果是精怪,他倒也不惧,只是忧心她死后现出原形,漏了破绽,无法与他合葬。那可不行,他要与她生同衾死同穴,永不分离,为此他得活得比她长些,好给她收尸。不过也不要活太长,就多活七天,等她头七回魂,就与她共赴黄泉。
不过眼下考虑身后事还太远,休息才是正经事,明晚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必须养精蓄锐。云无忧把玉婵抱上床,与她拥在一处,数着她的呼吸,陷入了安眠。
除夕当日,天色阴沉,过了午时,飘起了雪,片片大如花瓣,如飞花缭乱,直到夜间才停息。
因着这场大雪,云庆庭将夜间的宴席安排在了花厅之中。花厅坐落于桃花林间,此时桃花虽未开放,但桃枝带雪,别有一番风情。
按理来说,冬日该赏梅,早花蜡梅最合适不过,但浮云山庄建造时,正值修习折柳剑法的白长涛身死、折英六剑分崩离析之际,云庆庭不在山庄中种柳,也不种梅,只因不愿睹物思人,免得想起白长涛,和六剑中修习折梅剑法的吴崖。
去年冬日,折梅君吴崖与六剑中另外三剑身死同处,六剑只剩云庆庭一人,之后更无人敢在云庆庭面前提及梅花。
今夜浮云山庄大排筵宴,席间大多是独身的门客,这些年轻人没有家室,便把江湖当了家。江湖人称兄道弟、高谈阔论,痛饮美酒,热闹非凡,主桌上却冷冷清清,云庆庭身旁的椅子始终空着,很是刺目。
眼见着客人都到齐了,云无忧还不出现,云庆庭便派仆从去看看,是不是被雪耽误了。仆从领了命,还没来得及出门,便听到轮子碾着地面的辘辘声,云庆庭拊掌笑道:“看来是父子连心,我刚刚想到无忧,无忧便到了。”
可云无忧进了门后,云庆庭却止住了笑,众门客也噤了声,全场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云庆庭叹了口气:“无忧,你这是什么打扮?”
轮椅上的云无忧抬起双手,抖了抖袖子,向云庆庭展示他的一身红衣,又拨弄了一下胸前的大朵红花,笑容灿烂:“父亲觉得我这一身不好看吗?”
云庆庭摇头:“把衣服换掉,顺便把你身后盖着红盖头的女子带走。你怎么自己推着轮椅?云不明呢?让他来服侍你。”
“那可不行,今日是我和玉婵大喜的日子,我们还要拜高堂呢。”
“胡闹什么,快去换衣服。今夜厨房做了你喜欢的菜,再磨蹭菜就凉了。”
“父亲!”云无忧提高了音量,语带怒意,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却被玉婵按住了肩膀。
“公子莫急,我来应付。”
玉婵的声音不高,但在场众人都听得真切,云庆庭面皮抽了抽:“这里轮不到你一个外人说话。”
“是吗?”
玉婵轻笑一声,扯下盖头,盖住云无忧的脸,跛着脚朝云庆庭走了几步,突然一脚踢翻了旁边的一张桌子,趁着桌旁门客躲避翻飞的酒肉与碗筷时,她从其中一人身上夺了剑,转身向前!
“看着我的剑法,你觉得我有资格说话吗?”
众门客哗然,有人起身试图帮忙,却都眼前一红,下一刻便被勒住了脖子。扭头看去,只见云无忧一手紧捏红盖头,另一手拽着胸前散开的红花,用这条红色丝绦把想要动手的众人绑成了一串。
“这里轮不到你们这些外人动手。”
云无忧制服众门客的功夫,云庆庭已经与玉婵交了手,他观察玉婵的剑法,面色凝重:“你使的是折梅剑法?你是吴崖的什么人?吴崖不是我杀的,你不要听信传言!”
玉婵不答,只是接连使出几剑,云庆庭面色越发难看。
“折芒、折棘、折苇!不对!你到底是什么人?”
玉婵朗声大笑:“你怎么会猜不到?折英剑法,杀一同门得一式,这件事不是你最先发现的吗?很显然,我就是一年前是杀了四剑的人啊!”
云庆庭目眦欲裂:“你为什么这么做?是谁告诉你这个秘密的?吴崖?游在野?孔元方?韩澈?”
玉婵冷笑一声:“你说了这四位好兄弟的名字,怎么不提早死的白长涛?怎么不提,你们六剑以外的第七人、第八人!怎么不提,你们的大哥和大嫂,和他们的孩子!莫非你这些年杀死的无辜者太多,已经记不清他们的名字了?”
一旁观战的云无忧急急询问云庆庭与玉婵所言何意,云庆庭却听不到儿子的呼唤,他脑中只回荡着面前红衣女子的话语,回荡着那声“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