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蝉 第2章 照料

云庆庭的结发妻子名为姜姝，自云庆庭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镖师时便与他成了亲。姜姝文静内敛，云庆庭温文尔雅，二人举案齐眉，夫唱妇随，任谁见了都要称一声佳偶天成，琴瑟和鸣。

在云庆庭建造了浮云山庄、以折渊君的称号行走江湖的那一年，姜姝有孕，十月后诞下一子。添丁进口本是好事，怎奈姜姝福薄，生产时血崩难止，还没来得及看上一眼孩子，便丧命于产床之上。

祸不单行，姜姝用命换来的孩子天生有疾，左腿残缺，自膝以下空空荡荡。云庆庭先是得知发妻殒命，又闻此噩耗，备受打击，将幼子交由乳母养育后，整整一年不曾归家。直到次年姜姝忌日时，云庆庭才终于回到山庄，与幼子相见，并为其赐名为云无忧。

无忧无虑，这是极好的祝愿，云庆庭不只是把它挂在嘴边，也切实付诸了行动。或许是为了弥补过去的忽视，云庆庭此后几乎将云无忧捧到了天上去，若是云无忧要月亮，云庆庭便不会用星星去敷衍他。

但愿望终究是愿望，有**的凡人，注定做不到无忧。

当年云庆庭作为折英六剑之一扬名立万，后来折英六剑各奔东西，他以折渊君之名行走江湖，靠着一招折渊剑法立身，交往的都是武林中人，云无忧自幼耳濡目染，向往着能成为仗剑江湖的侠客，然而他左腿经脉有缺，云庆庭认为折渊剑法不适合他，不许他学。

云无忧自有记忆以来第一次被云庆庭拒绝，心中愤愤难平，誓要证明自己并不比健全人差，于是他模仿着云庆庭的招式偷偷练剑，想着练出个名堂来，在云庆庭面前扬眉吐气。然而事与愿违，云无忧不仅没能练成剑法，反倒练坏了身子。

原本云无忧只是左腿残缺，尚能依靠右腿和拐杖勉强行走，偷习折渊剑法后，他右腿完好的经脉因强行运功而断裂，自此之后彻底无法站立，与剑之一道也绝了缘。

即便如此，云无忧依旧不舍武林梦，云庆庭怕他再糟蹋自己的身体，托机关师特制了一把轮椅，又请人教他双腿经脉残缺者也可修习的暗器之术。云无忧得了轮椅与暗器，终于不再提练剑之事，云庆庭松了口气，对他更加宠溺，哪怕他提出要把身边的仆从换成身体残缺者，云庆庭也照样满足他。

云无忧院中各种残疾的仆从皆有，但唯独无人腿部有疾，只因云庆庭怕刺激到他，特意不安排行动不便者。久而久之，仆从们也都默认云无忧避讳此事，因而当云无忧从山下抱回来个小腿骨折的女子时，众人都惊讶不已。

云无忧并不在意仆从的看法，召来自己惯用的医师，命其为女子诊治。

“你千万不要全力为她疗伤，我要废了她的腿。”云无忧叮嘱道。

医师早已习惯云无忧的古怪要求，面不改色地应下，然而当他的手搭到女子的腕上时，却皱起了眉。半晌他收回手，摇了摇头：“公子，此女全身上下唯一能治的就是腿了，她五脏六腑都有伤，命不久矣，恕老夫无能为力。”

云无忧横眉立目，厉声喝道：“我要她活着，她就不能死！开我的私库，用最好的药给她续命！我看上的人，阎王也休想夺去！”

医师无奈叹息，只得照做，但再三叮嘱云无忧别抱太大的希望，以免失望。

在好药的加持下，女子很快醒了过来，也如云无忧所愿般瘸了腿。她自述名为玉婵，是无父无母的采药女，采药时不慎跌落山崖，多谢恩人相救，愿结草衔环，当牛做马报答恩情。

云无忧让玉婵做自己的侍女，负责些端茶倒水的清闲事务，然而玉婵却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在云无忧身边服侍没几天，她就在倒茶时突然口吐鲜血，茶水与污血打湿了云无忧的前襟，她则一头扎到云无忧的怀里晕厥了过去。

虽然云无忧身边的仆从没有健全人，却个个身体强壮，干活从不含糊，未曾有过这样病歪歪不成样子的。见此情形，众人都战战兢兢，生怕云无忧大发雷霆打杀了玉婵，没想到他却笑道：“这哪是仆从，简直比主子还难伺候。”而后不顾一身狼狈，抱着玉婵送回房间，叫医师来为她开药。

自那之后，无忧山庄里便出现了一件怪事：玉婵若是病了，云无忧便喂她喝药、递上蜜饯，等到玉婵好了，她便为云无忧端茶倒水、梳头更衣，一时分不清谁是主子，谁是仆从。

春去夏来，两人一直维持这样主非主仆非仆的关系，云无忧乐在其中，玉婵却并不赞同他的荒唐举动。又一次发病后，玉婵不肯喝云无忧端来的药，不知第几次劝云无忧不必在她身上耗费精力，云无忧被驳了面子，也不生气，笑眯眯道：“你是病人，我不和你吵。气大伤身，想点开心的好不好？比如，你有没有什么愿望？尽管说，我一定会帮你实现。”

玉婵低头看着药碗，轻声道：“公子越是对我好，我便越是难过。若我身体康健，愿望一定是陪公子一辈子，可惜身体衰败，注定是空想。”她端起药碗，一饮而尽，望向云无忧，露出笑来：“公子，别说我了，你有什么愿望吗？”

云无忧沉思良久，屋内落针可闻，只剩二人的呼吸声，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虫鸣，打破了一室宁静。

“和我出去走走吧。”云无忧道。

“这是公子的愿望吗？”玉婵问。

“是，也不是。”云无忧并不继续解释，只是等着玉婵下床，而后自己推着轮椅，领着她出了门。

在玉婵身边时，云无忧做事总是亲力亲为，连轮椅都不用她推，今日却破天荒提了个折腾人的要求，要玉婵去树上捉一只蝉。

“飞爪不适合抓活物，要是我来捉，会把它斩为几段，只能辛苦你了。”

其实捕蝉有别的法子，长杆子上糊一团黏糊糊的面筋，伸到高处去一粘，蝉便插翅难飞了。只是云无忧偏偏要一只完好无损的，粘来的不合他的心意。

这点要求，难不倒玉婵。不发病的玉婵手脚很是伶俐，即使瘸了一条腿，仅凭双手单脚也能爬树。她捉了蝉，顺着树干滑下来，捏住蝉的翅膀递给云无忧：“多亏我采药时爬上爬下惯了，要不然就要在公子面前丢丑了。”

云无忧接过这吱哇乱叫的家伙，问玉婵：“你觉得这蝉怎么样？”

“这蝉个头大、声音响，肢体完整，挣扎有力，色泽鲜亮，相当不错。”

云无忧拔下一根蝉的腿：“现在这蝉怎么样？”

“现在它的肢体不完整了，不如刚刚好。”

“哈，你倒是敢说。”云无忧轻笑，手下不停，继续拔着蝉腿，眼睛却直勾勾盯着玉婵，“你可知，你的腿是我故意不让大夫医治的。我不是什么好人，旁人也都怕我。你怕不怕？”

玉婵面色沉静：“若不是公子相救，我早已丢了命，相比之下，公子要我一条腿也是无妨的。至于怕，我一个将死之人，还有何惧？除非公子要杀了我，可是我见公子是舍不得我死的。”

听了玉婵的话，云无忧有些愣怔，一时使错了劲，又拽断了蝉的一条腿，却也把蝉掉落在了地上。那蝉倒仰着转了几圈，用单边仅剩的三条腿支撑着翻了个身，扇着翅膀飞走了，姿势毫不歪斜，看起来与正常的蝉无异。

云无忧看着蝉飞远，收回视线，转向玉婵，突然道：“你要不要和我成亲，当我的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