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至,冰雪融;惊蛰至,春雷鸣。
云无忧起初住进无忧山庄时,还觉得事事新鲜,日子久了便腻烦了山庄内的景致。眼见着冬日渐远,天气一日日暖起来,他挑了个无风的日子,要去山下玩耍。
无忧山庄地处山间,山间春来晚,此时虽已无彻骨寒风,却也不是出游的好时节。但云无忧要做的事,就必须做成,哪怕是天上落刀、地里生剑,也拦不住他。
作为云家的少主、折渊君云庆庭的独子,云无忧向来性情娇纵,行事肆意,不顾他人意愿。若是在浮云山庄的老宅,云庆庭尚且能够凭借父亲的威严镇住儿子,可无忧山庄是云无忧自己的庄子,离老宅颇远,他周围只有一群被治得服服帖帖的仆从,谁也奈何不得他。
说去便去,云无忧套了件银鼠皮的外褂,双手撑着身子坐上轮椅,用绸缎面兔绒里的薄毯护住残腿,指使着独眼的云舟推他下山。
云舟缺了左眼,视物不便,总是偏着头,行路时小心翼翼,四下张望,走得极慢。云无忧并不催促,反而时不时同云舟说话,分他的心,拖累他的步伐。
“云舟,你看路边有朵黄花,多漂亮。”
“云舟,你看枝头有了绿叶,多新鲜。”
“云舟,你看……”
云无忧每指出一样事物,云舟不仅要回话,还需顺着云无忧的意,夸赞一番。若是云无忧觉得云舟的话有敷衍之处,便按下轮椅的机关,锁住轮子,要云舟指出自己刚刚说的花草在何处,确认他真的看见了,才解开机关,让他继续推着走。
其实云无忧这把轮椅是云庆庭请能工巧匠特质的,机关精巧,极为灵活,无需仆从推行,乘坐者单手便可操控。只是云无忧喜欢和人说话,这才到哪儿都要带着个仆从。
比起左耳失聪的云不听,口中无舌的云不言,云舟是仆从里最得云无忧喜爱的。云舟来到云无忧身旁时名为云不明,云无忧说独目与独木谐音,便将独木舟的“舟”赐给了他,云舟跪谢赐名,自此成了云无忧出行时最常带在身边的侍从。
就这样一路走走停停,一主一仆终于来到山下。
远处水声潺潺,叮咚悦耳,云无忧闻之心喜,要到水边一看。
溪水湍急,日光在水上跳跃,晃得人睁不开眼。云无忧半阖眼帘,遮住潋滟的桃花目,余光突然扫到水中一抹粉,似是一条白亮珍珠链上缀了颗芙蓉石,很是醒目。
“云舟,你看那个粉色的东西,是什么?”
云舟顺着云无忧手指的方向看去,打量半晌,如实答道:“公子,太远了,我看不清。”
“那就到近处去看。”
云舟领命前往,涉水靠近,不多时跌跌撞撞而回,面如土色,体如筛糠,口中大喊:“公子!不好了!是个人!是个受伤的人!”
闻听此言,云无忧面色不变,只眉梢微扬:“哦?那人哪里受伤了?”
云舟摇头:“不知道。是个女子,我没敢细看,怕唐突了人家。”
“你怕唐突人家,就不怕她死在水中?怎么不把她拉上岸来?”
“我……我怕她碍了公子的眼。”
云无忧叹气:“这么多年,连主子的心思都猜不准,要你何用。退后。”说着,他一拍轮椅的扶手,从中弹出一条飞爪百链锁,如同长了眼睛般,直奔粉衣女子而去。
飞爪勾住女子,云无忧按动机关,锁链哗啦啦收回,带着女子到了他脚下的石滩上。离得近了,他方才看清,女子并不是身着粉衣,实则穿的是一身白,只是衣裙被血浸染如春日桃花盛开,面色却苍白似雪。
云无忧手腕轻抖,将飞爪从女子的肩头松开。机簧弹动,飞爪尖端合拢,锁链收紧挺直,成了一柄短锥。云无忧用锥尖轻轻翻动女子的身体,细细查看,只见女子身上有大大小小的擦伤,被水流冲刷后泛着白,已不再流血,只有肩膀被飞爪刺入处汩汩淌出鲜红,在湿答答的粉衣上又添艳色。
这些都是小伤,更令人瞩目的,是女子的左小腿,像是被人拧紧的抹布一般皮肉扭曲,内里显然已经骨断筋折。
云无忧用锥尖敲打女子的断腿,女子在昏迷中抽搐不止,挣扎欲逃,他便调整着锥尖的方向,如斗蛐蛐般逼得她在轮椅下翻滚打转。
一旁的云舟不知是被溪水打湿了衣服觉得冷,还是被眼前的一幕惊到了,瑟瑟发着抖,牙齿间咯咯打颤,脚底下哆哆嗦嗦,踩得碎石吱吱作响。
云无忧见这二人面目扭曲,反倒勾起了嘴角:“既然老天把她送到我面前来,看来我身边该添个瘸腿的仆从了。”
他变锥为爪,将女子抓到膝上,用兔绒毯子裹了,抱在臂弯中,用肩托住她的头,单手摇动轮椅,转了个向,沿着来路返回。
“今天就在山下玩到这里,剩下的部分回山上玩。”
云无忧兴致盎然,尾音带笑,却无人应答,他转头望去,见云舟仍然呆立原地,便扬声道:“云舟,跟上,别磨蹭。人死了就不好玩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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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初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