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前,高三上学期——
今天的天气格外寒冷。
和他们的心一样。
“同学们不好了,八班的苏燃宇要跳楼!”声音在楼宇间传到教室,又以短信方式,在手机上左右散播。
同学A:【是学习压力太大了吗,为什么要想不开?】
同学B:【他的事你们竟然不知道,那个同性恋因为骚扰男生被全班孤立了,想不开就去天台发疯。】
外面一片混乱。
“快看,他在那——!”
“同学你赶紧下来啊,别想不开!”
天台下人挨着人,像蚂蚁一样多,他们全都仰头朝同一方向看去。
空气冷冽,寒意刺骨,大雪纷飞,掩盖了楼下的喧嚣,孤寂的雪景中,漫天飘洒的雪花勾勒出一个世界的冷清。
男生站在天台楼顶,他的脸像是被混凝土包裹住,傻呆呆的站着,惨惨的s盯着下面,泪水在眼窝里直打转。
这一刻,他成了所有人急于关注的焦点。
泪水自鼻尖滑落,一颗心狂跳不止,挣扎在痛苦的漩涡里,脑子里充斥着各种纷纷扰扰的念头。
眼见着围观凑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他低头用力攥拳,终于鼓起勇气喊出了一直以来的心之所想:“是你们害s了我,是你们啊!”
不甘心于别人的欺凌,但奈何自己如此平庸。
他放声大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们就喜欢听风是雨,别人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提起到底是谁杀了我的时候,你们当然会继续装作不知道,因为没有人对你们搞孤立,开过分玩笑,更不会刻意搞针对。”
他的声线逐渐提高,带着一丝嘲讽,“谁都会说话,就是没人学会闭嘴,你们这些只会在楼底下冷眼旁观的人都是施暴者,你们的沉默就是帮凶,你们的冷漠就是刀子,一刀一刀割我的肉喝我的血,反过来责怪我。”
此刻,所有人都缄默不语,天上原本轻盈的云,现在也霎时间变得阴沉。
所有人的头都缓缓低垂,几个原本想抬头的人瞅见四周的反应,也跟着把想要仰起的头放下。
没有一点杂音,他们都像是被这个曾经懦弱虚伪,胆小怯懦,性取向有问题的男高中生震慑住了。
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种地步,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明明没有得罪任何人,却承受了太多流言蜚语,逼的他濒临崩溃。
“苏燃宇!”
砰!一声,铁门被从外狠力撞开。
乔骨冲进去时,从后面远远的看见男生靠栏杆站着,身子是半斜着的,一脸的悲伤,手上夹着一根点燃了的烟,抽了一口,两口,三口………
他身上只穿了单薄的校服,连外套都没有,风雪过后的寒冷将少年包裹,显得狼狈又可怜。
楼下的人群,没有人会真正关心苏燃宇此刻的痛苦,他们只是冷漠地注视着他情绪崩溃的样子,甚至带着一丝隐秘的庆幸,因为这样就不用去上无聊的课了。
“赶紧下来!”乔骨呐喊着跑过去,“苏燃宇!”
熟悉且清冷的声音传入耳际,苏燃宇转头望向乔骨的同时,他的嘴角都在发抖。
“骨头你终于来了。”
“你是不是吃饱了撑的故意玩命,自杀能解决什么问题,就不能为了自己活着吗?”
乔骨丢开愤怒,惊慌失措地想要奔向他。
每喘一口气,那种绝望的宿命感又再度降临。
“我求你下来好不好,谁造谣的你我去找他,我发誓会让他付出代价,就这一次,答应我不要再做傻事……”
“骨头你一定要相信我,我没有骚扰他,我真的没有。”
“那个他是谁?”
嘴唇微微张开:“一个曾经很美好,却死在我回忆里的人。”
聊起他的时候,苏燃宇是痛苦到极致的。
“有什么事我们回去说!”
乔骨喉咙都快喊崩溃了,但依旧不愿放弃最后的机会,只能默默祈祷。
苏燃宇苦涩一笑,他丢掉烟头,淡淡道:“你说我是脑袋先着地还是身体?”
乔骨心脏跳的急快,浑身上下只有嘴角可以控制,他声音发抖,情绪根本控制不住,脑子里只浮现了那脱口而出的四个字,“我不知道。”
不知道吗?
还真是意料之内的回答。
苏燃宇脸上没做多余表情,“你说他们会对我感到愧疚吗?”
乔骨迟疑的表现很显然,心里那个答案告诉自己:不会吧……他们永远不会记住自己的恶。
见苏燃宇不为所动,乔骨僵持片刻,又控制不住的扯嗓子叫喊:“苏燃宇你赶紧给老子下来!”
“下来又能怎样,我还有退路吗?”苏燃宇没有过多解释,吸着鼻子苦涩道:“活着挺累的,我不想连累身边人了。”
“你从来都不是累赘,有问题我们一起解决,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不觉间,乔骨开始哽咽,“我们是家人啊,你就不能为我考虑一下吗?!”
“对不起,你其实什么也不需要为我做,只要陪我一小会儿……就一小会儿。”苏燃宇自顾自的仰头望天,不知该何去何从,甚至连朝下看的勇气都没有,只敢闭眼问:“摔下去,应该挺疼的吧。”
意识到情况不妙,乔骨跌跌撞撞的朝前挪步,喉咙被吓得失声,“不要,等等……燃宇……别……!”
“乔骨。”
他用力喘气,像是在交代最后的遗言。
“替我活下去,替所有和我一样的人活下去,答应我好吗?”
“我不要!”
“我们是彼此最重要的家人,一辈子……不离不弃。”这句低沉的话,被风涵盖,乔骨根本没听清。
苏燃宇朝他露出了最后的笑脸,随即突然转身,张开双臂,像一只折翼候鸟,义无反顾的朝下坠落而去。
那种视s而归的决心,教会他毫不犹豫,却也付出了惨痛代价。
乔骨顾不得别的,他奋力追击过去,手臂放下的那一刻,竟突然扑空了,瞳孔骤然收缩,苏燃宇疯狂下坠,一瞬间的功夫,乔骨腿脚发软,颤抖着用手捂住耳朵,然而还是能听见楼下沸腾刺耳的惊呼声。
乔骨试图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只听到自己的心怦怦地剧烈地跳动,似乎要碎裂了般的疼痛,他紧紧闭住眼睛,呼吸莫名的开始急促。
楼底下的人群不像刚才那般蜂拥而至,反而是恨不得迅速远离尸体身边,就连靠近一步都忍不住作呕,生怕脏了自己的眼,有些人甚至过分到掏出手机开始拍照。
“完了,学校杀.人了!”
“苏燃宇竟然真的死.了,妈呀太可怕了。”
“太炸裂了,那是不是一会儿不用回去上课了?”
有人恶语相向有人无动于衷,冷眼旁观的人和纵火焚烧的人同样有罪,他们本就生在地狱,只会拖着干净的人下去。
乔骨犹如行尸走肉,瘫软在天台之上,绝望俯视着楼下的一切。
这不是梦……
苏燃宇真的不在了……
五分钟前鲜活的生命,转瞬化为一具冰凉凄惨的尸体。
一大片殷红的血,线缓缓从头颅处轻轻荡荡飘涌上来,染红了洁白的雪地,他如纸般雪白的脸,无力地,垂向一侧,目光定定的望着人群,半张开口,任由死亡将他最后的清明带走。
不由的让人感到压抑。
“别拍了,都把手机收起来,不然所有人都按停课处理。”
“你们这群学生赶紧回去上课,死人了知不知道?!视频不许往外散播,都是同学,年纪轻轻一点同理心没有。”
不管校长老师们如何阻拦,人群始终控制不住,数不尽的摄像机,在闪光灯的照射下对准了苏燃宇。
像是扒开了他最后一层皮,只剩摧残的血肉。
白茫茫的雪地,似乎在述说着一段无人知晓的悲伤。
乔骨倾斜身子,沉默着,那泛红的眼眶渐渐蓄满泪水,身体控制不住的颤抖。
他想下去把这群人赶走,但此时此刻,遭受过刺激的身体,连站起来都费劲,浑身上下无一处不在发抖。
一滴泪珠就这样毫无征兆的滑落,正好和地上的雪融为一体,乔骨再也支撑不住了,就这样颤颤巍巍跪在地上,闭上双眼,不敢往楼下看。
那一刻,所有人性的丑陋全都暴露在阳光下。
就像苏燃宇活着的时候亲口说的:“人性本来就是恶的,我将永远反对校园暴力。”
煎熬的几分钟里,乔骨扪心自问:活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当死亡降临时,一切欢笑与喧嚣瞬间消失,剩下的只有冷漠和无尽的孤寂,见证着无辜生命的消亡。
到底是为什么?
有人s了他们就这么开心吗?
蓝白相间的校服底下,藏的是一群青面獠牙的怪物,苏燃宇这次的冲动行为,让他们光明正大暴露在大庭广众。
乔骨跪在上面,喃喃自语:“不要,伤害他,不要……”
疼痛从四肢蔓延到神经,感觉每根骨头都在拙劣燃烧,他听不清也看不见,直到瞳孔骤然萎缩,变得没有光亮。
他的心声终于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