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安!这边!”
林栖栖站在第二排朝她挥手,嘴里还嚼着东西,腮帮子鼓鼓的。“我给你留了位置!”
许安走过去,站到她旁边。“你吃的什么?”
“包子,食堂买的。”林栖栖咽下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还有一个,你吃不吃?”
“不了谢谢,我吃过了。”
“你几点起的?”
“六点。”
“六点!”林栖栖瞪大眼睛,“我六点四十才爬起来,差点又迟到。”
许安笑了一下,没说话。
刘教官吹哨的时候,林栖栖还没咽完最后一口包子,腮帮子鼓鼓的。许安用胳膊肘碰了她一下,她拼命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今天练正步。”刘教官背着手,在队伍前面走来走去,“先练踢腿。我说一,你们把左腿踢出去,脚尖绷直,离地二十五公分。我说二,收回来。明白没有?”
“明白——”声音稀稀拉拉的。
“大声点!”
“明白!”
“好。一!”
许安把左腿踢出去,脚尖绷直,身体纹丝不动。旁边林栖栖踢出去的时候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二。”
收回来。
“一!”
又踢出去。
如此反复了二十多次,大腿根开始发酸。许安咬着牙,脸上的表情还是淡淡的。她旁边那个女生已经开始发抖了,腿越踢越低。
“踢高点!没吃饭吗!”刘教官走到她面前,“你,叫什么?”
“周小雨。”那女生声音都在抖。
“腿抬高!二十五公分!你自己看看你踢的什么?”
周小雨咬着嘴唇,拼命把腿往上抬,整个人都在晃。
许安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地往她那边挪了半步,让她有个可以扶的地方。周小雨的手指碰到许安的手臂,稳住了。
刘教官没注意到,走到前面去了。
“谢谢。”周小雨小声说。
许安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休息的时候,许安坐在树荫底下揉腿。林栖栖瘫在她旁边,整个人像一滩泥。
“我不行了,我大腿已经不是我的了。”
“明天会更疼。”许安说。
“你别吓我。”
“真的。乳酸堆积,第三天最疼。”
林栖栖哀嚎了一声,把脸埋进膝盖里。“你怎么什么都懂。”
许安没接话。她拧开水壶喝了一口水,目光不经意地往操场对面扫了一下。
程寻坐在花坛边上,旁边是宋也。宋也正在说话,手舞足蹈的,程寻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说一两个字。他手里还是那瓶水,还是没喝。
“哎,你说那个人是不是不会渴?”林栖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看了过去。
“可能不渴。”许安说。
“那瓶水他从昨天拿到现在,我怀疑他都忘记喝了。”
许安没接话。她低下头,把水壶盖子拧紧。
“走吧,该集合了。”她站起来。
---
下午出了点事。
太阳最大的时候,练正步分解动作,一个男生踢腿的时候没站稳,整个人摔在地上,膝盖磕破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淌。
刘教官跑过去看了一眼,喊了两个人扶他去医务室。那男生一瘸一拐的,疼得龇牙咧嘴。
“还有谁不舒服?趁早说,别硬撑。”刘教官扫了一眼队伍。
没人说话。
许安站着,脸上的表情还是那样——温和的、平静的、看不出任何破绽。
但她的大腿在抖。从早上练到现在,肌肉已经快到极限了。她咬着牙,把重心悄悄换到右腿,让左腿歇了一秒,又换回来。
她不知道的是,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有个人看了她一眼。
很短的一眼。大概只有一秒。
然后那个人把目光移开了,继续看着前方。
训练又持续了一个小时。刘教官让他们练正步走,一排一排地走,走不好就重新走。
许安那排走了三遍才过。第一遍有人步子乱了,第二遍有人手臂没摆直,第三遍总算齐了。许安走在排头,步子压得很稳,节奏刚好。
走完的时候她松了口气,大腿疼得她差点没站住。她用手撑着膝盖,弯了一下腰,很快就直起来了。
没有人注意到。
训练结束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刘教官说了声“解散”,所有人都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下来。
许安的腿已经开始发抖了。她走路的时候尽量保持正常,不让别人看出来。
林栖栖一瘸一拐地走在旁边,嘴里念叨着“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你慢点走。”许安说。
“你不疼吗?你怎么走路跟没事人一样?”
“疼。”许安说,“但走慢点会好一些。”
这是实话。但也不是全部的实话。
她只是习惯了——习惯了不让别人看到她的疼。
去教室拿书包的时候,走廊里又只有她一个人。她推开门,走到自己座位上,把东西收进书包。
坐下来的时候,她终于没忍住,倒抽一口冷气。
大腿疼得厉害。她弯下腰,用手按着大腿前侧的肌肉,慢慢地揉。迷彩裤下面,肌肉硬邦邦的,按下去又酸又胀。
“你还好吗?”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过来。
许安抬起头。
程寻站在教室门口,书包背在一只肩上,手里拿着那本《海边的卡夫卡》。他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走。
许安松开手,坐直了。“没事。就是腿有点酸。”
程寻没说话。他走进教室,走到最后一排自己的座位上,把书放进抽屉里。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她。
“你走路的时候,右腿不敢用力。”他说。
许安愣了一下。“什么?”
“你刚才从操场走过来,右腿拖着走。”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塑料袋,走过来,放在她桌上。“云南白药喷雾。我昨天买的,没用上。”
许安看着那个塑料袋,没动。
“你怎么知道我——”
“你昨天走路就不对。”他说完就转身走了,步子很快,跟平时那种慢吞吞的样子不一样。
许安坐在座位上,看着桌上那个塑料袋。里面是一盒云南白药喷雾,红白相间的盒子,还没拆封,侧面贴着药店的价格标签——三十二块八。
她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说明书。治疗跌打损伤,肌肉酸痛,瘀血肿痛。适用人群写了一大段,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想起他刚才说的话。“你昨天走路就不对。”
昨天。他昨天就注意到了。
她坐在那,手里攥着那盒药,坐了很久。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桌上的纸吹得沙沙响。
她把药装进书包里,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教室——最后一排的桌面上空空的,只有那本《海边的卡夫卡》留下的一个浅浅的印子。
走廊里没有人。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往下看了一眼,没有人。
她慢慢地下楼,右腿每下一级台阶都要顿一下,疼得她皱了皱眉。
走到一楼的时候,她推开教学楼的大门,夕阳照过来,晃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操场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远处的食堂门口排着长队,有人在喊“快点快点没位置了”。篮球场上还有几个男生在投篮,球砸在铁筐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她往校门口走。走了几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确实有点拖。她刻意抬高了膝盖,走得正常一些,但每走一步都疼。
算了。反正没人看。
她继续走,步子慢下来了,右腿又开始拖。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往花坛那边看了一眼。
没有人。
她说不清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别的什么。
---
回到家的时候,她妈还没下班。家里没人。
许安走进房间,把书包放下,拿出那盒云南白药。她坐在床边,把裤腿卷起来,露出膝盖和大腿。大腿前侧红了一大片,按下去硬邦邦的,皮肤底下好像塞了一团棉花。
她照着说明书喷了几下。喷雾是凉凉的,带着一股浓烈的药味,在房间里散开。她用手掌揉了几下,让药渗进去,疼得她咬了一下嘴唇。
喷完之后,她靠在床头,闭着眼睛等药吸收。大腿上凉飕飕的,但底下的肌肉还是酸胀。
手机震了一下。
林栖栖发来一条消息:“明天早上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许安回:“都行。”
林栖栖:“那我给你带豆浆和包子!你爱吃什么馅的?”
许安想了想,打了一个字:“肉。”
林栖栖:“好嘞!早点睡!明天还要受罪呢!”
许安回了一个“好,晚安”。
她把手机放下,转头看了一眼墙角的小提琴。琴盒还是打开的,琴身上一层薄灰。昨天她拉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就没动了。
她站起来,走到琴前面,把琴拿起来,搭在肩膀上。
这一次她拉了一小段。是巴赫的《恰空》开头那几句,她练了很久的一段。弓压在弦上,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来,有点闷,琴有点走音了。
她拉了大概三十秒,停下来。
音不准。手指的位置偏了一点,听起来就不对了。
她把琴放回去,盖上琴盒,扣好扣子。
窗外的天还没完全黑,路灯已经亮了。
她想起今天下午在教室里,程寻说“你走路的时候,右腿不敢用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个事实。
不是关心,不是问候,就是陈述。
但她把药装进书包里的时候,手指碰到那个塑料袋,发出沙沙的声音。那个声音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响了一下,然后就没有了。
她坐在书桌前,把药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红白相间的盒子,侧面贴着价格标签。
三十二块八。
她把药放进抽屉里,关上。
然后她又打开了。
看了一眼,又关上了。
坐在书桌前,她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打开微信。
上倒是有几个好友申请,都是初中同学,她没通过。
她想了想,在搜索栏里打了一个字:程。
搜出来一堆人。程咬金、程门立雪、程序猿。没有他。
她不知道他的微信号,不知道他的手机号。
她只知道他叫程寻,坐在最后一排,看《海边的卡夫卡》,袖口挽两道,手里那瓶水从昨天拿到今天,一口都没喝。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关了灯,躺下来。
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道光,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线。
她盯着那条线,想起了那瓶从头到尾都没喝的水。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盒药在抽屉里,隔着木板,离她不到一米远。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盒药的样子描了一遍。
明天要把钱还给他。
可是怎么还?直接给钱?太奇怪了。
买点什么东西还?买什么?
他好像什么都不需要。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黑暗里,她小声说了一句:“三十二块八。”
像是在确认一个数字。
然后她不说话了。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画着那条线。
她看着那条线,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