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安到学校的时候,操场上已经站满了穿迷彩服的高一新生。绿色的迷彩在灰蒙蒙的天色里看着乌泱泱一片,分不清谁是谁。
她找到三班的位置,站进队伍里。林栖栖还没来。她前面站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女生,后面站着一个不认识的男生。她双手贴着裤缝,站得很直。
六点五十,教官来了。
三个人,穿着正式的军装,步子很齐,走到主席台前面立定。中间那个皮肤最黑、嗓门最大的,是三班的教官。
“全体都有——立正!”
声音炸开的时候,前排几个女生吓了一跳。许安没动,下巴微微收了一点,目视前方。
“我姓刘,你们叫我刘教官。接下来七天,你们归我管。”他背着手,在队伍前面走了一圈,“我的规矩很简单——我说什么,你们做什么。我不说的,别做。”
他停下来,扫了一眼队伍。
“先站二十分钟军姿。头要正,颈要直,口要闭。两脚分开六十度,双手贴裤缝。”
他说完就不说话了,站在队伍前面,像一根桩子。
操场上安静下来。
九月初的早晨不算太热,但太阳已经开始往上爬了。许安感觉汗水从后背上往下淌,迷彩服的布料粘在皮肤上,黏糊糊的。
她没有动。
旁边有人开始晃了。前排一个女生身体前后摇了摇,稳住,又摇了摇。后排有人咳嗽了一声,被教官瞪了一眼,立刻闭嘴了。
十分钟过去了。
许安的膝盖开始发酸。她偷偷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幅度很小,教官没注意到。
“还有十分钟。”刘教官说,“谁要是觉得撑不住了,打报告,旁边休息。别硬撑,倒下了丢人!”
没人打报告。
许安的视线一直看着前方教学楼顶上那根旗杆。旗杆顶端的金属球反射着阳光,有点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没躲。
又过了五分钟。
她听到旁边传来一声闷响。余光扫过去——隔了两个位置的一个女生坐在地上了,脸色发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刘教官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喊了两个人把她扶到树荫底下。
“还有谁不行?趁早说!”
队伍里没人说话。许安听到后面有人喘气声很重,像拉风箱一样。
她没有回头。
二十分钟到了。刘教官喊了一声“稍息”,队伍里一片如释重负的叹气声。有人蹲下去揉膝盖,有人甩胳膊,有人直接坐地上了。
林栖栖从队伍后面钻过来,脸通红,额头上全是汗。
“我迟到了!”她小声说,气都喘不匀,“闹钟没响,我差点没赶上——”
“没事。”许安把水壶递给她,“喝点水。”
林栖栖接过来灌了一大口,差点呛住。“我刚才站最后面,教官没发现我迟到。”
“嗯。”
“你站这么久不累吗?我看你一动不动的。”
“还好。”许安说。她的膝盖确实酸,小腿也有点抖,但不算什么。
“你也太能撑了。”林栖栖把水壶还给她,“我站了五分钟就想死了。”
许安笑了一下,没说话。
休息的时候,她找了个树荫底下的台阶坐下来。林栖栖去小卖部买水了,她一个人坐着,把裤腿卷起来一点,让风吹进裤管里,凉快一些。
操场中间,有几个男生在抢一个篮球。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林栖栖回来了,手里拎着两瓶冰红茶,一瓶递给许安。
“给,我请你。”
“谢谢。”许安接过来,没立刻喝,拿瓶子贴在额头上冰了一下。
“哎,你看那边。”林栖栖用下巴指了指操场对面。
几个男生围在一起,好像在争论什么。其中一个很高,站在人群外面,没参与,手里拿着一瓶水,也没喝。
是程寻。
他换了迷彩服之后看着更瘦了,袖口还是挽了两道,露出一截小臂。旁边一个男生拍了他一下,说了句什么,他摇了摇头,那个男生就自己跑去找别人了。
“那个人是不是咱班那个,就坐最后一排那个?”林栖栖眯着眼睛看。
“嗯。”
“他怎么不跟人一起玩?”
“可能不想。”许安说。
“也是。”林栖栖拧开冰红茶,喝了一口,“不过那个跟他说话的男生好像挺外向的,一直在跟别人聊天。”
那个男生许安认识——赵撤。昨天在教室里拍程寻肩膀一起去领军训服的那个。个子不算高,但看着很精神,笑起来声音很大,隔着半个操场都能听到。
下午的训练更苦。
太阳移到正头顶,操场上连个遮阴的地方都没有。刘教官让他们练齐步走,一遍不行走两遍,两遍不行走十遍。
“你们是蜗牛吗?走个路都走不齐!”
许安走在第三排,步子很稳,摆臂的幅度和旁边的人保持一致。她旁边那个女生老是慢半拍,她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速度,配合她。
刘教官注意到了。
“第三排那个女生,出列。”
许安走出来,站到队伍前面。
“你叫什么?”
“许安。”
“你走一遍给他们看看。”
许安单独走了一遍。齐步走、立定、向后转、再走一遍。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东西。
“看到没有?这才叫走路。”刘教官对着队伍说,“你们按她的标准来。”
许安回到队伍里的时候,林栖栖在后面竖了个大拇指。她微笑回应,接着目光在队伍里扫了一圈,落在最后一排。
程寻站在那,姿势很标准,比班里大多数男生都标准。他没看她,或者说,他谁也没看,眼睛一直看着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
下午四点半,第一天训练结束。
刘教官说了声“解散”,队伍瞬间就散了。有人往食堂跑,有人往宿舍跑,有人直接瘫在操场草地上不想动。
许安往教学楼走,去教室拿书包。走廊里空荡荡的,所有人都往食堂和宿舍的方向去了,只有她一个人往反方向走。
她推开教室门,里面没人。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桌椅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到自己座位上,把桌上的东西收进书包。拉上拉链的时候,她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
很轻,不急不慢。
脚步声经过教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前走了。
许安背上书包,走出教室。走廊尽头,一个人影正往楼梯口走。迷彩服,个子很高,步子很慢。
她放慢了脚步,跟在他后面,隔了半层楼梯的距离。
走到一楼的时候,前面的男生推开了教学楼的大门,阳光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
他往校门口走了。
许安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走到花坛边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
然后继续走,步子还是那么慢。
许安往公交站走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妈发的消息:“第一天军训怎么样?累不累?”
她打了两个字:“还好。”
发完之后她又看了一眼屏幕,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晚上想吃番茄炒蛋。”
发完她就后悔了。她妈从来不看她想吃什么,家里做什么她就吃什么。
果然,她妈回了一句:“你爸今晚不回来吃,我随便做点,你看着吃吧。”
许安把手机塞进口袋里,没再回。
公交车上人很多,都是穿着迷彩服的学生。许安站在后门旁边,一只手扶着栏杆,耳朵里塞着耳机。
小提琴的声音在耳朵里转,是帕格尼尼的第二十四随想曲。她听过无数遍,每一个音符都知道下一个是什么。
但她还是听了一遍又一遍。
车经过那个琴行的时候,她还是下意识地往窗外看了一眼。橱窗里的那把小提琴还在,灯光打在琴身上,泛着棕红色的光。
她盯着看了两秒,车就开过去了。
回到家的时候,她妈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的声音很大,没听到她开门。
“我回来了。”许安在玄关换鞋。
“嗯。”她妈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饭快好了,你先去洗手。”
许安走进自己的房间,把书包放在椅子上。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书桌上放着一个谱架,上面夹着几张手写的琴谱,是她自己抄的。
墙角立着一把小提琴,琴盒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她走过去,把琴盒打开。琴身是棕红色的,比她刚才在琴行橱窗里看到的那把暗一些,也旧一些。这是她十二岁生日的时候她爸送的,不是多好的琴,但陪了她四年。
她把琴拿起来,搭在肩膀上,右手握住弓。
没有拉。只是搭着。
站了大概半分钟,她把琴放回去了。
“许安,吃饭了。”她妈在外面喊。
“来了。”
她走出房间,顺手把门带上了。
饭桌上只有两个菜,一个炒青菜,一个西红柿鸡蛋汤。她妈坐在对面,低头看手机,偶尔夹一筷子菜。
“军训累不累?”她妈问,眼睛没离开屏幕。
“还行。”
“你们教官凶不凶?”
“还好。”
“跟同学处得怎么样?”
“还行。”
她妈没再问了。
许安低头吃饭,吃得很慢。汤有点咸,她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吃完饭她洗了碗,回到房间,把门关上。她坐在书桌前,把谱架上那几张琴谱拿下来,重新抄了一遍。
抄到第三张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林栖栖发来的消息:“明天早上我们一起吃早饭!食堂见!”
许安回了一个“好”。
林栖栖又发了一条:“你今天太帅了!教官让你出列的时候我紧张死了,结果你走得太标准了哈哈哈哈”
许安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点头的猫。
林栖栖发了一长串哈哈哈,然后又发了一句:“早点睡!明天还要站军姿!”
“嗯,你也是。”
许安把手机放下,继续抄谱子。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对面楼的灯亮了几盏,她把最后一张谱子抄完,用夹子夹好,放回谱架上。
关灯的时候,她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明天还要站军姿,还要走路,还要笑,还要做那个完美的许安。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的路灯亮着,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线。
她盯着那道线看了很久。
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操场边上,一个人站在人群外面,手里拿着一瓶水,没喝,也没跟任何人说话。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那瓶水明天应该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