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号,早上七点半。
操场上站满了穿白色短袖校服的高一新生,远远看过去像一片没融完的雪。主席台上拉着红色横幅——“2017级高一新生开学典礼”。横幅一端没粘牢,被风吹得啪啪响。
各班按照地上用白漆画的方框站队。许安站在三班的队伍里,前后左右都是不认识的人。她双手垂在身侧,站得很直,听校长在台上念那些每年都差不多的致辞。
“同学们,高中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三年……”
太阳从东边斜过来,刚好照在她脸上。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旁边一个女生被晒得直皱眉,往左边挪了半步,蹭到了一块阴影里。许安没动,嘴角甚至带着一点浅浅的弧度——不是因为好笑,是习惯。她习惯在任何时候都看起来“刚刚好”。
“……希望你们珍惜时光,不负青春……”
话筒偶尔“呲”一声,底下有人笑。许安没笑,像一个认真听讲的好学生。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
在队伍最末端,靠近花坛的位置,站着一个男生。他比她高出一截,在人群里很明显。白色校服穿在他身上有点空,袖口挽了两道,露出手腕。他没跟任何人说话,旁边的人都在交头接耳,只有他站着,头微微低着,像在看地上的蚂蚁,又像什么都没看。
许安看了他两秒,收回目光。
“下面请新生代表发言。”校长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
一个女生走上主席台。短发,戴眼镜,步子很快,手里捏着一张折叠的稿纸。她站到话筒前面,展开稿纸,清了清嗓子。
“尊敬的各位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声音很响亮。
“我是高一(一)班的布斯。很荣幸能作为新生代表站在这里……”
许安听着那个名字,没什么反应。布斯。一班的。成绩应该很好,口才也不错,稿子念得有起伏,不像背的。
“……无论我们来自哪里,从今天开始,我们都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底下一个男生小声说了句“这话我小学就听过了”,旁边几个人闷笑。许安没笑。她看着台上的布斯,阳光打在她脸上,她笑得很自然,像是真的相信这些话。
许安收回目光,落在自己脚尖上。她的白色帆布鞋头有一点灰,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她想着回去得擦一下。
典礼持续了四十分钟。升完国旗之后,人群开始往教学楼的方向走。
许安跟着人流走,不紧不慢。前面有人停下来系鞋带,她就停下来等,前面路过一个拎着大包小包的女生时,那女生的帆布袋口滑出一卷凉席,差点掉地上,许安伸手帮她托了一下。
“谢谢谢谢!”女生手忙脚乱地把凉席塞回去,抬头看了她一眼,愣了一下。
许安冲她笑了笑,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她上三楼,走进三班教室。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前排几乎满了。她扫了一眼,没往前挤,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椅子很凉,桌面上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串字,被涂掉了,看不太清。
她把书包放进抽屉,拿出湿巾擦了擦桌面,然后把窗推开一道缝。九月的风灌进来,带着操场上割草机留下的青草味。她把垂到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很自然。
“同学,请问这儿有人吗?”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许安转过头。是刚才在走廊上那个拎凉席的女生。短发,圆脸,额头上还有汗,正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点“天哪怎么又是你”的惊喜。
“没有。”许安笑了一下,“坐吧。”
女生把包往桌上一放,长长地吐了口气:“咱俩也太有缘了!刚才你在走廊上帮我接了一下凉席,还记得吗?”
“记得。”许安说,“没摔坏吧?”
“没有没有,多亏你。”女生把凉席往抽屉里塞,塞不进去,又拽出来,嘟囔了一句“这破席子”。许安看了一眼,说:“你横着放试试,先塞一边再推。”
女生试了一下,果然塞进去了,眼睛一亮:“你好聪明!”
“没有,经验而已。”许安说。
女生坐下来,朝她伸出手:“我叫林栖栖。林子的林,栖息那个栖——我妈说生我的时候窗外有只鸟在叫,就取了这么个名。”
“你好,许安。”她握了一下她的手。
“许安?”林栖栖歪头看了她一眼,“哪个安?”
“平安的安。”
“好好听。”林栖栖说,开始翻书包找水杯,“你刚才在操场上站哪儿了?我好像没看见你。”
“中间靠前。”
“难怪,我站最后面,光看见后脑勺了。”林栖栖灌了一口水,拧上盖子,随口问了一句,“你是住校还是走读呀?”
“我走读。”许安说。
“啊,我还以为你住校呢。”林栖栖有点失望,“我在302,你要是住校就好了,咱俩可以一起吃饭。”
“我早上来得早,可以一起吃饭。”许安说。
“真的吗?那说好了!”林栖栖眼睛又亮起来了,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哎你发现没,咱班最后面站了个男生,特别高——”
“袖口挽了两道那个?”许安问。
“对对对!你也看到了?”林栖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刚才上楼的时候他走我前面,我看了好几眼——”
她没直说“长得好看”,但语气里全是那个意思。
许安笑了一下,没接话。不是不想接,是没必要。她知道林栖栖不需要她接,只需要她在听。
林栖栖果然继续说:“不过他看着不太好接近的样子,也不跟人说话。”
“可能只是不熟。”许安说。
“也是。刚来谁也不认识,换我我也尴尬。”林栖栖说完就忘了这茬,低头翻了翻桌上的课本,“诶,你买书套了吗?我买了两包,都买错了尺寸好像。”
“买了。”许安从书包里拿出几个透明书套,“我有多,你要吗?”
“真的吗?太好了!”林栖栖把英语课本递过来,“你帮我看看用哪个。”
许安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两包书套,指了指那个16开的:“这个就行,32开是笔记本用的。”
“哦——”林栖栖恍然大悟,“难怪我初中套了三年都歪歪扭扭的。”
许安没说话,拆开一个书套,帮她把英语课本套进去。她用指甲沿着书脊压了一遍,把多余的空气挤出去,边角压得整整齐齐,然后递给她。
林栖栖接过来,翻了两页,又看了一眼许安桌上码好的那摞书,感叹了一句:“你也太厉害了,连套书套都比别人套得好看。”
许安笑了笑:“没有,就是手稳。”
她把剩下的几本书也套上书套,动作不快不慢,每一本都压得平整。林栖栖在旁边看着,忽然说:“许安,你刚才在走廊上帮我接凉席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人好好。”
许安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大概零点几秒,然后继续套书。
“顺手的事。”她说,声音很轻,脸上还是那个温和的笑。
教室门口进来一个人。
许安抬头的时候,看到了那个袖口挽了两道的男生。他走进教室,目光扫了一圈,没在任何人脸上停留。前排已经没位置了,中间几排也被人用书包占了,他直接走到最后一排,在靠墙的角落坐下来。
他坐下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响。有人回头看,他没抬头,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很旧的书,翻开,放在桌上。
许安低下头,继续套书套。
林栖栖凑过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就他,我刚才说的那个。”
“嗯。”许安应了一声,把最后一本书放进抽屉,抬头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往最后一排的方向带了一下,又收回来了。
很快,很轻,像什么都没发生。
班主任周敏走进教室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她站在讲台上,简单做了个自我介绍,然后念了一串通知——明天的军训安排、集合时间、着装要求、注意事项。她说话不快,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明天早上七点二十,操场集合,不要迟到。军训服待会儿班长去教务处领,发到每个人手上。”
她顿了顿,扫了一眼教室。
“军训七天,会很苦,但我不希望有人找借口请假。除非你真的站不起来了,否则就给我撑住。”
许安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她不怕军训。她怕的是军训结束后,又要回到那个家里。
“班长选了吗?”周敏问。
没人说话。
“那就先不选了,军训期间我观察一下。”周敏合上文件夹,“现在派几个男生去领军训服。”
几个男生站起来,往门外走。赵撤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大,经过最后一排的时候拍了拍程寻的肩膀:“走啊,一起去。”
程寻抬头看了他一眼,把书合上,站起来跟出去了。
林栖栖趴在桌上,哀嚎了一声:“军训七天,我会死的。”
“不会的。”许安说。
“你怎么这么淡定?你不怕吗?”
“怕也没用。”许安把桌面上的东西收进抽屉,“该来的总会来。”
林栖栖看了她一眼,嘟囔了一句:“你说话怎么跟大人似的。”
许安笑了一下,没解释。
军训服领回来了,绿色的迷彩,布料很硬,有一股新衣服的化学味道。许安把自己的那套叠好,塞进书包里。她旁边的林栖栖展开上衣在身上比了比,袖子长了一大截,哀嚎得更厉害了。
“这怎么穿啊,我胳膊这么短——”
“卷上去就行。”许安说。
“你帮我看看。”林栖栖把衣服递过来。
许安接过去,帮她量了一下袖长,折了两道,用别针别住。“回去让你妈缝一下。”
“我妈才不会缝,她连扣子都不会钉。”林栖栖接过衣服,“算了,我自己想办法。”
放学的时候,许安背着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全是人,她贴着墙走,不挤,也不着急。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余光扫到一个人靠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手里拿着那本《海边的卡夫卡》,正翻到某一页。
夕阳照在他侧脸上,把那道从颧骨到下颌的线条勾得很清楚。他没注意到她,或者注意到了也没抬头。
许安收回目光,下了楼梯。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风大了。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往校门口走。身后有人在跑步,脚步声很重,超过她的时候带起一阵风。
是赵撤。他跑到校门口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声:“程寻,快点!”
许安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那个人会从教学楼里走出来,步子很慢,背着书包,袖口挽两道。
走了大概二十步,她还是回头了。
校门口的方向,一个人影正在往外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校门口一直拖到花坛边上。
许安转过身,继续往公交站走。
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时间。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她妈发的。
“明天军训?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她打了两个字:“好了。”然后按灭了屏幕。
公交来了。她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开了,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移。
她把耳机塞进耳朵里,打开网易云,点开一个叫“练琴用”的歌单。全是古典乐,没有歌词,只有小提琴和大提琴的声音在耳朵里缠绕。
她闭上眼睛。
明天开始军训。七天。
她不怕累。她怕的是这七天里,要跟所有人待在一起,要笑,要说话,要做那个“完美的许安”。
她知道怎么做。她做了很多年了。
只是有时候,会有点累。
公交车经过一个路口,红灯。她睁开眼睛,看到窗外有一家琴行,橱窗里摆着一把小提琴,灯光打在上面,琴身泛着棕红色的光。
她盯着那把小提琴看了三秒。
绿灯亮了。车动了。琴行往后退,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
她把音乐声调大了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