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岁那年,武亦静通过专业考核,获得进城资格,带着满腔热血,独自来到人生地不熟的创视城。
在城外生活时,她以为进城就能实现人生目标,真进城却发现这只是一个开始,要想在创视城这样的圣城久居她必须得先拥有一份稳定的活计。
可正如田四方所言,喜欢习武的女性本就不多见,愿意接受女性武者的武馆更是屈指可数。
早前整个感召大陆的武艺都是传男不传女。
直到50多年前的定圣大战,重新划分了世界版图,局面才有所改变。
武亦静起初在创视南区的新馆路游荡。
她本以为那些新馆主要租给一些现代或者未来背景的短剧剧组,紧跟时代潮流,更容易接受她这种能够体现时代变革的典型人物。
没想到新馆路只是装潢看着新,经营者的用人标准却依旧陈腐,上千年的传统观念早已深入他们骨髓。
武亦静面了多少次试就碰了多少次壁。
好几次她还没开口说什么,人家就已经开始吆喝“我们这里不招女人”,直接把她轰出门。
甚至还碰到过轻蔑打量她,质问“你是男扮女装还是女扮男装”的经营者,因为武亦静的肤色体型和身高体重都不符合他们的固有认知。
可谁叫武亦静从小就有一个武者梦,不愿轻言放弃。
她转头又来到古馆路尝试,正巧在路口撞上了慢吞吞推着一辆拉货小木车的田四方。
田四方个子高骨架大,本身挺适合习武。
但据说年轻时操劳过度,身体亏损严重,即使他对武术的热爱从未减少,身体却早已无法支撑他完成任何精细的武打动作。
因而他没办法再精进自己武艺,只能盼着经营一家武馆,来挖掘和培育更多蕴含潜力的年轻武者。
在田四方眼里,人品、武艺和热爱才是关键的评分点,别的都不重要。
彼时武亦静并不知道田四方的身份,看小木车上堆满箱子,他却连挪动一步都费劲,就搭了一把手帮他推起来。
田四方在旁边带路时,看似随意地问了武亦静一嘴:“小姑娘,你是过来做什么的呀?”
“来找工作的。”武亦静又不可能对着一个刚见面的陌生人叫苦,故作轻松地回答,“我想当打星,但在城里好像不是很有出路,都没有会馆肯要,再找不到就得考虑换换方向了。”
田四方顺着武亦静的话头,没多久就把她进城之前的那些经历打听清楚。
直到田四方提醒武亦静“到地方了”,她仰头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一家古风古韵的武馆外。
这何尝不是一种缘。
更巧的是,这名看着四肢无力的和蔼中年人竟然就是这家武馆的馆长本人。
武亦静顿时生出一种风雪过后重见艳阳天的惊喜感。
后来果不其然,她就被田四方雇用,以武馆学徒的身份成功留在了城里。
这些年武亦静在八方武馆的发展势头也很好。
她耗费三年从学徒做到武师,今年还成了馆里默认的三把手。
副馆长透露过,田四方一直独身,除了一个久卧病床不省人事的老爹,就没有什么亲戚朋友在城里。
他似乎把武亦静当成自己的半个女儿,不管什么都巨细无遗地教授给她。
田四方第一次把武亦静招待进武馆,就给她端了一盘灯花糕和烛香茶。
还宽慰她:“在我曾经走投无路的时候,有位恩人不求回报地拉过我一把。我在这个城里定居下来的第一天,也效仿着那位恩人这样犒劳了自己一顿。
“我相信这种互助的精神可以在不同的人之间传递,今天你帮我,明天我就帮你。不管你会在南区呆多久,只要我还留在馆里一天,这里就始终会是你的半个家。”
后来田四方用身体力行证明了他当初所言非虚。
这次简氏派人来谈合作,他也是第一时间跟剧组协商,助武亦静第一次接触到群演之外的要职。
本来一切向好,没曾想武亦静突然状态欠佳,害得自己今后的发展都变成未知数。
可田四方对武亦静的态度依然未改,实在让她羞愧难当。
跟简氏签下合同那天,田四方把休息室钥匙转交给武亦静,还强调:“这个房间归你,你想怎么装扮就怎么装扮。我说过武馆就是你的半个家,现在你也有自己家的钥匙了。”
当时有多欢喜,现在武亦静就有多忧愁。
可命途再多舛,照样要面对。
吃完茶点,武亦静收起思绪和钥匙串,又把残渣碎屑和外卖垃圾打包成一袋,准备拎出门扔掉,顺带散步消食。
刚一抬手,却突然发现自己被固定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何止动弹不得,她嗓子眼像被塞了块严丝合缝的石头,硬是一点声音都挤不出来。
职业生涯的动荡让武亦静都险些忘记自己凌晨的遭遇,眼下反常现象再起,她顿时又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有时候武亦静真希望自己的预感不要这么准,幸好她眼睛还能眨,不然不知道得酸成什么样。
武亦静原本伸去提那袋打包垃圾的右手就悬在空中,眨眼的功夫,她就看到这只手的手骨部位全浮现出诡异的红光,就像一条发光却透明的红绳正在环绕她的手背。
这一幕简直比凌晨还要惊悚,武亦静很想把手缩回来检查到底发生了什么,却什么也做不了。
这个房间以前属于馆长,因为田四方手脚不便,为了防止他在这里遇到什么意外却无人知晓,室内各个角落都安装着拉绳报警器。
但在武亦静束手无策之际,再多的报警器都不管用。
武亦静眼珠往上一转,再次确认自己休息室并没有安装任何监控摄像头,也无法指望负责盯监控的会馆同事能够发现她的异常并前来解救。
何况钥匙就这么一把,田四方说连他都没有备用,这是一个完完全全属于武亦静的独立空间。
换作平时她肯定为自己拥有这样的独立空间而欣喜,可眼下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干瞪着泛光红绳在她手掌上像一条蛇一样乱舞。
“蛇头”蹿到武亦静手心,她目前的视角看不清它要做啥。
正在纳闷,右手食指上那条堪比胎记的细长小疤却突然刺痛,一段红绳好像顺着这个豁口钻入了她的体内,武亦静瞬间汗毛竖立。
钻入武亦静体内的那段红绳也不安分,竟然像挥笔写字一般在她的手部血管间规律游走。
武亦静顿觉自己的全身血脉都灼热起来,她无法忽略这种异样感却又无力抵抗,只能默默感受红绳的流向。
【你、想、改、变、现、状、吗?】
武亦静一字一顿默读出这个诡异玩意给她传递的信息。
单从字面都能感受到一种诱惑语气,但别说拍戏,就算看剧看多了也明白这种诱人事物往往伴随着不可估量的代价。
武亦静试图发声发不出来,又想到前半段红绳正在她体内,也照着影视剧里演绎的那样,尝试在脑内呼喊:[“我可不做违法乱纪的事!”]
无论发生什么,武亦静都想当一名五好青年。
因为她的三观和她接受的教育都不允许她走上歪路。
仍在武亦静手背乱舞的后半段红绳颤动了两下,似在嘲笑她的回答。
武亦静不想再读一遍“血字”,更不想失去先机,直接抢话:[“你是想跟我谈判?不管你有什么目的,你这样限制着我的行动,我肯定不会答应你!”]
最后通牒就放在这里,那红绳似乎摸清武亦静脾性,突然切换成她能够听懂的悦耳女声回应:[“在外面的确不太方便,你要想听更多的细节,我可以等你回到公寓。放心,我要真想害你,你活不到现在。”]
这倒没错,如果它真想要她的命,也不需要走这么多过场,她早就见不到今天的太阳。
刚松懈一秒,武亦静又怕这诡异玩意能读到她的心声,继续装出强硬的态度:[“那你赶紧从我的体内离开,你要再敢这样胁迫我,我宁可去死!”]
舞动的后半段红绳忽然凝滞,似在评估武亦静提出的要求。
所幸它没有坚持,下一瞬武亦静就感觉到绳头从她的指尖豁口缩了回去,绳尾也越缩越短,直至头尾碰撞成一粒红点,须臾无影无踪。
武亦静也同时恢复自由。
但被定身前的惯性仍在,右手一个不慎就砸在了桌面上。
“嘶!”
疼痛让武亦静瞬间清醒,也让她意识到,刚才经历的一切都不是她的幻觉。
武亦静连忙抬起自己右手查看食指指尖的豁口。
这是一条长不足一厘米,宽不足一毫米的成年老疤,被那个诡异玩意折腾大半天,都既没有渗血,也没有开裂,一如既往黑如墨线。
可那个诡异玩意明明已经脱离了她的血脉。
武亦静还是感觉有一股灼痛正顺着她的指尖一直蔓延到她的心底。
“这真的不是幻觉……”
武亦静解释不了自己遭遇的任何异常现象,却清楚地认识到这个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