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亦静这间休息室的整体空间并不大,比她租住的单人套房都窄上一倍。
但一面石膏板隔墙把室内一分为二,办公休息和冲凉方便都两不相误,完全能够满足武亦静的日常需求。
以前这间房是八方武馆馆长的备用储藏室。
馆长物欲不强,加上是备用,大多时候这间房都处于闲置状态。
武亦静第一次进内门巡视时,只看到一张靠墙的折叠沙发床、一个马桶和一套洗浴设备,应是馆长偶尔在此小憩所用,除此之外空无一物,连一块镜子都找不到。
隔墙左右的两扇透气窗还都安在靠近天花板的位置,即使是人高马大的武亦静也得伸手去够,更别提张望窗外光景。
正因如此,后来武亦静调整室内布局才分外轻松。
原有器具保留,再搬进来一套红木桌椅和一个黑木人桩,就能正常投入使用。
此外,武亦静还特意在内门门框旁加装了一块落地穿衣镜。
瘦死的骆驼都比马大,武亦静就是想着要给《寻武》剧组留下一个不错的整体印象,没准她就能借着这次机会,攀上简氏的高枝,接近自己心中的偶像和梦想。
眼下武亦静已经察觉到一种不妙信号。
出门前她也像往常一样对着穿衣镜整理仪容仪表,随后才带着不失礼貌也不显局促的笑容,连开两门,重新走出去。
今天的戏似乎都集中在中庭,走廊上已经看不到别的什么人。
武馆前院的主体呈回字形,不管身处走廊哪个方向都离中庭不远。
武亦静拐过一个弯,再跨上十几步就撞见了种在中庭正中的那棵参天黑松。
拍摄现场正喧嚣忙碌,武亦静没有收到开工通知,不敢直接找上导演。
正好瞧见一个眼熟的副导站在一旁,武亦静连忙凑过去,躬身轻拉对方衣角,佯装不知地小声询问:“蔡导,都拍上了怎么没叫我啊?”
这副导蔡诗看着跟武亦静年龄相差不大,八成也是简之梅组建班底里的新人。
蔡诗不太能藏得住事,虽然没有跟武亦静明说,态度却已经让武亦静的猜想应验:“哎呀,你也知道我们导儿对自己的出道作有多看重,你昨天出那么多的错,不光耽搁了大家的拍摄进度,还耽搁了我们主演的档期安排,总得给我们导儿一些重新规划的时间。
“今天一整天都没安排什么武打戏,你要实在坐不住,可以直接回去休息,工钱我们也照常算,毕竟我们没有提前通知你,害你白跑了这一趟。”
武亦静听得喉头发紧,语气中都带着一丝乞求:“蔡导,不管怎样,我还是决定留在馆里。简导要是改变主意,恳请您一定要在第一时间通知我。我昨天状态不好,但今天都调整了过来,等会我就重新设计一套动作,保准让简导满意。”
蔡诗也不好意思一直敷衍武亦静,无奈地揉了揉额头,就挥手示意武亦静离开:“行行,要是导儿改变了主意,我一定叫人来找你。你先回休息室构思一下新动作吧。”
“好好好,谢谢蔡导!”
再不情愿武亦静也不能继续赖在拍摄现场,这样只会给剧组留下更坏的印象。
她望了一眼正坐在黑松树下专注指导拍摄的简之梅,无声地叹了口气,又沿着原路返回了自己的休息室。
剧组租用会馆期间,也没有别的课程和活计,武亦静说好留下来也不可能枯坐一上午。
回到休息室,她真就掏出自己的纸笔,设计起全新的武打动作。
其实武亦静对自己之前设计的那套武打动作并没有什么不满。
但也不知是哪里卡了壳,每次戏前戏后她自己试验都流畅可行,一到拍摄的关键时刻,她示范跳高或者蹦远这类的动作都始终无法让简之梅和她本人满意。
正如蔡诗所言,简之梅非常看重自己的这一部出道作——即使它是影视圈鄙视链最底端的短剧,毕竟简氏正处于一个风口浪尖的时期,简之梅肯定也想靠着这部作品带领简氏杀出一条新道路。
武亦静明白她们各有各的难处,这个世界本来就不是光靠人际关系就能融通四海。
不管通过什么样的道路登上任一圣城之巅,都必须获得许多人实打实的支持或喜爱,方能感应到天召显灵。
再厉害的人脉也无法随意左右旁人的喜好,唯有硬实力才能让自己在创视城这样的名利场真正长存。
好歹是给自己找了一个事做,这一上午倒也不难熬。
武馆设有食堂,《寻武》剧组还专程从北区带下来两个餐饮团队,承包拍摄期间的午餐和晚餐。
上午通常11点半开饭,但武亦静一想到她今天是强行赖在武馆不走,去食堂撞见别人只会令彼此尴尬,就待在休息室没动。
趁着大家都赶去食堂的空档,武亦静默默给自己点了一份外卖。
电动车也无法驶入古馆路,附近的外卖员不得不徒步配送,武亦静大概等了半个多小时才取到餐,再度缩回休息室大快朵颐。
南区拍摄一般是从早上8点到晚上8点。
因为早期短剧剧组不分昼夜的激进拍摄,造成不少从业人员猝死,行业大改后,中午午休也强制变成2小时。
武亦静本以为她只能靠打木人桩或逛互联网熬到晚上8点,期间不会再发生别的事。
没想到刚过12点半,突然有人“叮咚”按响她休息室的门铃。
“来了来了!”联想到蔡诗先前说的话,武亦静还以为是简之梅临时变卦。
她迫不及待拉开内门查看来人,却跟观察窗外一双写满沧桑的浑眼意外相撞。
浑眼主人正是八方武馆的馆长田四方,年近天命,双鬓花白,已有老态。
两人视线基本平齐,看到武亦静,田四方不由绽放笑容,脸上沟壑却被拉扯得更加明显。
武亦静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给外门解锁:“馆长你怎么来了?”
开门一看,田四方那双枯枝般的手竟还颤颤巍巍地端着一盘茶点——是同属五圣城特产的灯花糕和烛香茶。
瞄到这些熟悉的茶点,武亦静不禁眼眶一热,心底涌现出一股莫大的愧疚感:“你手本来就提不得重物,怎么还端着东西过来!”
田四方明显是来给武亦静送吃食,武亦静看他端着费劲,又不能在他点明来意前直接从人手里抢过来,只能搁心里干着急。
“这点东西算啥重物,我也没那么文弱吧。”田四方付之一笑,微微抬眸看向武亦静,“小静啊,你也不要太拼,就算一时不顺,也不能饭都不去吃。我从小蔡那里听说了这两天的事,刚才在食堂也没见到你,就想你肯定是躲在这里。
“我也不好多拿人家剧组的配餐,正好回来的路上买了一些茶点,顺带分你一些,你要是还饿,我再去食堂给你煮点东西。”
“我哪能饿着自己,刚才吃完一份外卖呢。”田四方越是无微不至,武亦静越是愧疚难当,“馆长,你最近都不能一直待武馆,还要替我的事操心,真是对不起。”
“小静啊,你说这话就见外了,喜欢习武的女娃娃到今天也算不上多,我是真稀罕你这棵好苗。是好苗就不惧风吹雨淋,都看作成长的历练。就算偶尔发挥失常,也别太气馁,这一次不行,总还有下次嘛。”
田四方雇用了武亦静好几年,不会不清楚武亦静居住证的情况,但在这个时候,他总不可能说一些打击武亦静信心的话。
武亦静也不好反驳,她念着那盘想接却接不了的茶点,当即点头:“我明白的馆长,你快进来坐坐吧。”
“不了。”田四方递出茶点,苦笑着摇了摇头,“你也知道我老爹那边的情况,刚跟剧组对接完,等会还要赶回医院呢。
“既然你都吃过饭了,要是下午还没啥事,不如回去好好休息,重新调整下状态,没准明天小简她们又催着你开工了呢。反正别把身子骨熬坏,那才是真的得不偿失。”
武亦静立马接过餐盘:“都听你的,等我吃完这些茶点再去问一遍,如果简导还是没有改变想法,我就给自己放半天假。”
“这才对嘛!”田四方拍了拍武亦静的肩膀,像往常一样给她鼓励,“那我就先走了,你听话啊,要好好照顾自己。”
“好的,馆长你慢走!”武亦静也跨到走廊,像往常一样目送田四方。
廊灯把田四方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身躯微微佝偻,背着双手,缓步前行,临近拐角,又蓦然回首,笑着冲武亦静摆手:“进去吧,别送了,我又不是不回来。”
武亦静点了点头,脚底却一动不动。
直到田四方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才支着胳膊肘带上外门,端着热腾腾的糕点和茶水坐回休息室的木椅。
望着桌上热腾腾的心意和善意,武亦静只觉得自己的心像被投进一个火炉,又是温暖又是煎熬。
当自己的行动和成果没办法匹配上长辈的关怀和付出时,这种感觉就越发猛烈。
在面对待她如亲生女儿的游观槐和田四方时,武亦静最容易受到这种感觉炙烤。
“也不知道这些恩情,我要哪天才还得上……”
武亦静心念一动,手往裤兜里一捞就拎出这间休息室的钥匙,摆到自己眼皮底下,一边享用着茶点一边回忆起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