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格斗学校通知雾欲羡恢复课程。
“上面的决定又改了。”校长的声音听起来很困惑,“说是训练设施征用计划调整,你的课程从明天开始正常进行。另外,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你的课程要增加一个新学生。”
雾欲羡的手指在通讯器上停住了。
“……谁?”
“登记信息上写的名字是——司南凛。”
司南。
这个姓氏在这个庇护所里只有一个家族使用。
“这个学生的资料我发给你了。”校长继续说,“十七岁,雄性,基因等级……呃,这个数据我看不懂。反正你明天见了就知道了。”
通讯挂断后,雾欲羡打开那份资料。
第一页是基本信息,附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少年——黑色的短发,赤红色的瞳孔,冷峻的面容。和司南晋有七分相似,但线条更柔和一些,眼神也没有那么锐利。嘴角甚至微微上翘,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
姓名:司南凛
年龄:17岁
性别:雄性
基因等级:S
亲属关系:司南晋(同父异母兄长,已故司南家族族长长子)
备注:该个体为司南家族现任族长司南晋唯一在世的直系亲属。性格乖张,行为记录不良,已更换十七名格斗教官。建议教官谨慎对待。
雾欲羡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那张脸——那张和司南晋七分相似的脸——像一面镜子,映出他不愿面对的真相。
司南晋不是在给他派学生。
司南晋是在给他派一条线。一条把两人连接在一起的线。一条一旦系上就永远解不开的线。
而这条线的名字,叫“司南凛”。
第二天,司南凛准时出现在训练馆。
他比照片上看起来更高一些,大约一米八五,身形偏瘦但骨架很大,典型的还在发育中的雄性体型。他穿着一件昂贵的黑色训练服,手腕上戴着一块限量版的军用计时器,脚上的格斗靴是今年最新款的定制货。
从头到脚,都写着“我是司南家的人”。
但他的表情和那些通常傲慢到令人发指的贵族子弟不同——他走进训练馆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像一只看到了有趣玩具的猫。
“你就是雾欲羡?”他歪着头打量着雾欲羡,语气里没有尊重也没有轻蔑,只有纯粹的好奇,“比照片上好看。”
雾欲羡没有理会最后那句话。“热身,两圈。”他指了指训练馆的边缘。
司南凛挑了挑眉。“不先测试一下我的水平?”
“不需要。”雾欲羡说,“你的资料上写了你换过十七个教官。这说明你有两个问题——要么是天赋太差没人能教,要么是态度太差没人愿意教。不管是哪个,热身都是从零开始的最好方式。”
司南凛愣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敷衍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他的笑声在训练馆里回荡,带着一种少年特有的张扬和肆无忌惮。
“有意思。”他说,“终于来了一个不怕我的。”
他开始热身。
他的动作很标准——太标准了。每一个拉伸、每一个跳跃、每一个转身都精确到教科书级别。这说明他之前的十七个教官不是没有教过他东西,而是他根本不屑于学。
雾欲羡站在旁边看着,金色的眼瞳平静如水。
他开始理解为什么司南晋要把这个弟弟送到他这里来了。
不是因为司南凛需要格斗教官。
而是因为司南晋需要一根线。
一根可以每天把雾欲羡和他联系在一起的线。一根让他有理由每天出现在雾欲羡生活中的线。一根看似普通的、合理的、不可拒绝的线。
而司南凛本人,大概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扮演什么角色。
或者——他知道,但不在乎。
因为对于十七岁的司南凛来说,这一切大概只是一场游戏。而雾欲羡,是这个游戏里最新、最有趣的玩具。
“对了。”司南凛在热身结束后突然开口,一边缠手绷带一边说,“我哥让我带句话。”
雾欲羡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话?”
“他说——‘第七区东侧的水果市场最近不太安全,让雾教官买菜的时候注意安全。’”司南凛抬起头,赤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什么意思?你买菜的时候被人抢劫过?”
雾欲羡没有回答。
他的脸色变得很白——比他平时的奶白色肌肤还要白,白到嘴唇几乎失去了血色。
因为第七区东侧的水果市场,是他每周三和顾笙一起去买菜的地方。
司南晋不是在提醒他注意安全。
司南晋是在告诉他——
我知道你每周三去哪里。我知道你和谁一起去。我知道你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家,什么时候经过哪条街,什么时候在哪家店停下来买什么水果。
我什么都知道。
而你什么都不能做。
那天,雾欲羡没有让顾笙去水果市场。
他告诉顾笙,福利院临时有事,自己会路过去买菜。
顾笙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拿起文件袋,穿上外套,出门前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好的,我出门啦”她说。
门关上之后,雾欲羡站在玄关,看着鞋柜上那串钥匙。
钥匙扣上挂着一个小小的玩偶——一只白色的美洲豹,是阮眠在他们结婚纪念日的时候送他的。她说:“这是你。白白软软的,但是很厉害。”
他拿起那个钥匙扣,攥在手心里。
玩偶的材质是软胶的,被他攥得变形了,白色的表面出现了折痕。
“雾教官。”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雾欲羡猛地转身。
客厅的窗户是关着的。窗帘是拉着的。门是锁着的。
但有人站在客厅中央。
黑色的短发,赤红色的瞳孔,一米九三的身高,穿着一件深色的长风衣。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垂在身侧,手腕内侧的疤痕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司南晋。
他站在那里,像他一直就在那里一样。像他从一开始就属于这个空间一样。
“你怎么进来的?”雾欲羡的声音冷得像冰。
“门没锁。”司南晋说。
这是一个谎言。雾欲羡记得很清楚,他回家的时候锁了门。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进来了。他站在雾欲羡和顾笙的家里,站在他们一起挑选的沙发旁边,站在他们一起挂在墙上的合影下面。
那张合影里,雾欲羡和顾笙站在一起,身后是福利院的孩子们。两个人都笑着,看起来很幸福。
司南晋抬头看了那张合影一眼。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雾欲羡注意到,他右手的手指微微弯曲了一下,像在克制某种冲动。
“你妻子很漂亮。”司南晋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一幅画。
“你来做什么?”雾欲羡没有接他的话。
“来看看你。”
“看完了。你可以走了。”
司南晋没有动。
他低下头,看向雾欲羡手里的钥匙扣——那只被攥得变形的白色美洲豹。
“她送的?”他问。
雾欲羡把钥匙扣收进口袋。“跟你无关。”
“你爱她。”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是。”雾欲羡说,声音很坚定,“我很爱她。”
司南晋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雾欲羡开始觉得这个沉默比任何话语都令人窒息。
然后司南晋开口了。他说了一句让雾欲羡血液凝固的话:
“如果她死了,你会恨我吗?”
客厅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零下。
雾欲羡的金色眼瞳剧烈收缩,白麝香的信息素从他体内爆发出来,带着苦艾的苦涩和一丝他从未展现过的——杀意。
“你敢碰她一根头发。”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是耳语,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刃,“我会杀了你。”
司南晋看着他。
看着那双金色眼瞳里燃烧的、纯粹的、不惜一切的杀意。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那个笑容比上次长一些——持续了大约三秒。嘴角上扬的幅度也大了一些,甚至露出了一点牙齿。
那个笑容里有欣赏,有满足,有一种近乎病态的喜悦。
“好。”他说,声音低沉而温柔——那种温柔让人毛骨悚然,因为它不属于一个正常的人类情感范畴,它属于一个从未学会如何去爱、只知道如何占有的灵魂。
“你终于对我露出真面目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
雾欲羡本能地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玄关的墙壁。
司南晋在距离他半步的地方停下来。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雾欲羡能看清他赤红色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的热量,能闻到雪松和铁锈的信息素像潮水一样将自己淹没。
“你知道吗。”司南晋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雾欲羡的耳廓,声音低得像地底传来的震动,“你刚才说‘我会杀了你’的时候,你的信息素味道变了。”
他停顿了一下。
“苦艾的味道变浓了。但白麝香没有减少。”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几乎是虔诚的语气,“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雾欲羡没有说话。他的身体僵硬得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这意味着你在愤怒的同时,并没有恐惧。”司南晋说,“你不怕我。你甚至不怕死。你只怕她受到伤害。”
他退后一步,看着雾欲羡的眼睛。
那双赤红色的瞳孔里,燃烧着一种让人无法直视的、毁灭性的热度。
“这就是我要的。”他说。
“不是你的顺从。不是你的恐惧。不是你的身体。”
“是你的心。”
“我要你的心完完整整地、心甘情愿地——”
“属于我。”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不会碰她。”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冷冰冰的平静,“因为我知道,如果我碰了她,你就永远不会原谅我。”
他打开门。
“但你要记住——”
“你不属于她。你不属于福利院。你不属于任何人。”
“你属于我。”
“只是你还没有意识到而已。”
门关上了。
雾欲羡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
他发现自己全身都是冷汗,白色长发贴在脸颊上,像一层湿透的绷带。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不是恐惧——是愤怒。纯粹的、灼热的、几乎要将他烧成灰烬的愤怒。
但在这愤怒的最深处,在理智无法触及的某个角落,有一个声音在说——
他说“你的心”的时候,语气是认真的。
不是占有者的贪婪。是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时的绝望。
雾欲羡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不允许自己去感受那个声音。
因为一旦他承认那个声音的存在,他就会开始理解司南晋。而一旦他开始理解,他就离沦陷不远了。
他不能沦陷。
他有一个妻子。有一个家。有一群需要他的孩子。
他不能沦陷。
但命运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意志而改变方向。
它只会缓慢地、精确地、不可逆转地,把你推向那个你拼命逃避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