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欲羡没有挣扎,在司南晋的手指触碰到他下巴的瞬间,他的第一反应是反击——侧头、卸力、同时用右膝攻击对方的腹部,这是他练过无数次的近身格斗动作。但他压制住了这个冲动。因为在他的感知里,司南晋不是他以前对付的那些流民或奴隶贩子。这是一个S级兽人,黑金巨蟒血统的继承者,他的力量、速度和反应能力都远超普通人类。
挣扎没有意义。至少现在没有。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雾欲羡保持着笑容,声音平静,“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流民,不值得您这样的大人物——”
“你继续这样说话,”司南晋打断他,手指微微收紧,指尖陷入他下颌骨的弧线里,“我会把你的舌头拔出来。”
声音依然平静,但雾欲羡听出了其中的认真。
他沉默了。
沉默比虚假的恭顺更好。至少沉默是真实的。
司南晋似乎对这个反应满意,松开了手。他转过身,走向落地窗,背对着雾欲羡。窗外,灰黄色的天空正在暗下来,核心塔的影子像一把巨大的黑色刀刃,将整座城市劈成两半。
“我可以问为什么吗?”雾欲羡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少了一层伪装的笑意。
司南晋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窗前,赤红色的眼睛倒映着城市的灯火,像两颗燃烧的炭。
“你不需要知道为什么。”他最终说,“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他转过身,看着雾欲羡。
“从今天起,你是我的。”
这句话像一颗钉子,被毫不留情地钉入了空气中。没有铺垫,没有解释,没有任何修饰——只是一个**裸的、蛮横的宣告。
雾欲羡站在原地,感觉到空气变得稀薄。司南晋的信息素再次变得浓郁,雪松和血锈的气味像一条看不见的蟒蛇,缠绕住他的四肢和脖颈,缓慢地收紧。不是生理上的压制——双性体质让他免疫信息素的物理影响——但心理上的压迫感是真实的,像站在悬崖边缘,脚下是万丈深渊。
他没有恐惧。至少,他不允许自己恐惧。
“我有爱人”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司南晋的眼睛微微眯起。蛇瞳在赤红色的虹膜中收缩成一条细线,像瞄准镜的十字准星。
“我想你不会想知道我生气的后果”
雾欲羡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失去的恐惧。
他害怕失去顾笙。害怕失去福利院。害怕失去那个他用战争废墟里的碎片一点一点拼凑起来的、摇摇欲坠的、虚假的平静生活。
司南晋看到了他眼中的恐惧。
他没有靠近。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雾欲羡后退,看着那道白麝香的屏障在自己面前颤抖。
司南晋笑容很短,很淡,甚至算不上一个完整的笑容——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不到半厘米,持续时间不超过两秒。但那双赤红色的瞳孔在这一刻发生了某种变化。
像冰面下的暗流。像火山口里的岩浆。
像一条黑金巨蟒在黑暗中缓缓张开了嘴,露出了毒牙。
“你可以走了”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安慰一只受惊的动物,“我不着急。”
他看着雾欲羡转身、快步走向电梯、按下按钮、消失在闭合的门后。
“我的耐心可是很差的哦”他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他抬起头,看向单向镜面外第一区的夜景。灯光在他的赤红色瞳孔里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
“你一定是我的。”
——
从军事指挥部回来的那个晚上,雾欲羡没有回家。
他去了福利院的地下室。
那里曾经是战争时期的防空洞,现在被改造成了一个小型的训练场。墙上的弹孔还在,用灰色的水泥粗略地填平了,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到那些凹痕——像皮肤上的伤疤,愈合了,但永远不会消失。
他一个人站在空旷的训练场中央,站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打拳。
不是教学时的示范动作,不是表演时的花哨技巧。是战争时期在废墟里磨出来的、最原始的打法——每一拳都带着全身的重量,每一次踢腿都撕裂空气,每一次转身都像在和看不见的敌人搏命。
汗水浸湿了他的白色长发,训练服贴在后背上,露出肩胛骨和脊柱的轮廓。他的呼吸越来越重,白麝香的信息素在封闭的空间里浓得几乎要凝结成液体。
但他的动作始终没有乱。
即使在最疲惫的时候,他的出拳依然精准,脚步依然稳定,重心依然保持在最佳位置。这是他在战争里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你可以在内心崩溃,但你的身体不能。因为崩溃等于死亡。
他不知道打了多久。
最后他停下来的时候,拳击沙袋的表面已经被他打出了一道裂缝,里面的填充物正一点一点地漏出来,像白色的沙漏。
他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天花板上有一道很长的裂缝,从东墙一直延伸到西墙,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战争结束后就一直在那里,没有人修。因为福利院没有钱,而庇护所的维修部门说“这不影响结构安全”。
不影响结构安全。
雾欲羡突然觉得这句话很讽刺。
雾欲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打过星际战场上最凶狠的敌人,也抱过福利院里每一个哭泣的孩子。这双手在战争中埋葬了院长,在和平时期为孩子们搭建了一间图书室。
这双手,此刻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愤怒。
一种被逼到墙角的、无处宣泄的、纯粹的愤怒。但他不允许这种愤怒出现在脸上。他的脸是一张完美的面具,面具上是完美的笑容。
雾欲羡在地上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空从墨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那种普罗米修斯之烬星球特有的、浑浊的暗红色晨光。
然后他起身,走到换衣间,对着镜子整理自己的长发。
镜子里的人有一张过分精致的脸。纯白的长发披散在肩头,这头发的颜色在任何环境下都太过显眼,他已经为此吃过无数次亏。
在流亡的路上,他试过把它染黑、剪短、甚至用泥巴糊住,但白化美洲豹的基因太过顽固,头发被剪短后会长得更快,染色的颜料在三天内就会被某种特殊的酶分解殆尽。
金色的瞳孔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透亮,像是两颗被阳光穿透的琥珀。奶白色的肌肤上没有任何瑕疵,嘴角挂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微笑——那是他花了很多年才练出来的表情。
温柔,无害,让人放松警惕。
没有人知道这张脸下面藏着什么。
他扎好头发,换上一件普通的灰色训练服,推门出去。
雾欲羡回到家的时候,顾笙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两份早餐。
她没有问他昨晚去了哪里。没有问他的训练服为什么湿透了。没有问他眼角为什么有一道淡淡的青痕。
她只是把其中一份早餐推到他面前,说:“趁热吃。”
雾欲羡接过托盘,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那个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但顾笙没有注意到——那片花瓣落下去的地方,水面之下,有暗流正在疯狂地涌动。
“顾笙。”他叫她。
“嗯?”
“如果……”他顿了顿,笑容不变,“算了。没什么。汤很好喝。”
他想说的是:如果我做了一些事,一些你永远不会理解的事,你会不会原谅我?
但他没有说。
因为他知道答案。
顾笙会原谅他。顾笙会原谅他做的一切。这是她最美好的地方,也是他最恐惧的地方——因为这意味着,他失去她的时候,连恨的理由都找不到。
她伸出手,覆盖在他的手上。她的手很小,手指纤细,掌心温热。那温度透过皮肤传进来,像一杯热水倒进结冰的杯子。
“欲羡。”她说,声音很轻,“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雾欲羡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他想告诉她。想告诉她关于司南晋的事,但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知道,一旦他说出来,顾笙就会担心。而一旦阮眠开始担心,她就会做些什么——去查更多的资料,去接触不该接触的人,去触碰那些她不该触碰的暗流。
而司南晋——那个会为了“属于自己”的东西毁灭一切的人——会把她视为威胁。
“没有。”他说,反手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只是最近福利院的事比较多。”
顾笙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和她平时一样温柔,一样温暖,一样让人安心。
但雾欲羡没有注意到,她笑的时候,琥珀色的眼睛底部,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没有告诉他的是——
昨天晚上,她在家门口发现了一封信。
没有署名,没有邮戳,没有任何标记。信封是黑色的,用深红色的火漆封口,火漆上印着一个图案——一条盘曲的蛇。
信里只有一张纸,上面只有一行字。
用最普通的打印字体,没有任何手写的痕迹。
【你配不上他。】
顾笙把那封信藏在了衣柜最深处,压在一条她从来不穿的冬裙下面。
她没有告诉雾欲羡。
因为她也想保护他。
用她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