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天没亮透,于恺已经站在操场上监督刘袭卫训练了。说是监督,实际上只是摸鱼,还有尝试自己的能力上限。
居延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刘袭卫站在操场中间,右手平举,一个拇指大的小火球打在移动靶上——靶子是于恺用废铁皮剪的圆片,用铁丝吊在单杠上。火球打中铁片,铁片晃了一下,没掉。刘袭卫咬了咬牙,又甩了一发,这发偏了,擦着铁皮飞过去,落在跑道边上冒了缕青烟。
“六成。”李浅茜站在单杠旁边,笔记本摊在手里,“二十发,中了十二发,比昨天好一点。”
“好一点是多少。”
“昨天……二十中了三。”
刘袭卫甩了甩手,掌心还在冒热气。他转头看了一眼跑道边上那一排被烧黑的石子印子——五天的训练量全在地上写着了。第一天三十五秒站桩喘成狗,打移动靶全脱靶。第二天火球缩到拇指大,但准头还是稀烂。第三天于恺站在他旁边用金属棍把火球打回去让他躲,他一边躲一边骂一边打,命中率反而上去了——可能人在挨打的时候学得快。第四天开始跟于恺配合组合技,火包铁的雏形跑通了三轮。到第五天,他能在二十秒内连续甩出五个小火球,每个都只比拇指大一点。
“你手不烫?”田谬从钟楼上飞下来,左边翅膀还是慢了半拍,落地的时候晃了一下。他走到刘袭卫旁边看了一眼他的手,掌心是红的,不是烧伤——是反复放火之后毛细血管扩张的那种红。
“烫。但能忍。”刘袭卫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杨曦说了,再练两天起茧就好了。”
“她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晚上。她给我涂了那个凉凉的药膏。”
田谬点了点头,不问了。杨曦五天里给每个人都涂过那个凉凉的药膏。于恺的肩膀,刘袭卫的手,他自己的左边翅膀根——拉伤的地方被杨曦按了两次,现在能扇到以前八成的幅度。食堂刀伤男生的缝线拆了两针,骨裂女生的脚踝消肿了大半,可以拄着李浅茜临时做的拐杖从校医室走到走廊口晒太阳。脑震荡那个已经完全清醒了,杨曦每次举手指让他追着看,他都能跟住,昨天晚上还问了一句“第二轮我能不能帮点什么”。
于恺把弹壳收回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老居,今天练什么。”
居延靠在篮球架上,狗耳朵在晨光里微微转了一下。第五天了。白板上的编队表已经擦过好几次重新写过好几遍,每个名字后面的备注越来越长。第一天的编队是猜的,第五天的编队是摔打出来的。
“今天跑组合战术。”他走到操场中间,“五天了,你们的个人能力都摸得差不多了。于恺主要召唤金属就行,大概能召唤最三个立方米的铁,刘袭卫的控火精准度六成,移动靶五成五,远程温度衰减百分之三十。田谬的机动性恢复到原来的八成,负重飞行能带一个人飞两百米。祈昭朔的共享视野切成三段用,每段一分钟,中间间隔两分钟。杨曦医疗组扩到五个人,两个能独立缝针。杨崎的防御膜可以套在别人身上,持续时间八分钟。”
他报这些数据的时候没有看任何笔记。五天里每天看人练每天看人伤每天看人咬牙,他什么也帮不上,只能干着急;在意着,数字渐渐自己就长在脑子里了。
“今天要练的不是你们一个人的事。”居延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圈,里面写了“配合”两个字,“阵地战不是单挑。主攻组和牵制组要联动。于恺,你和刘袭卫的火金组合已经跑通了,今天加上田谬的空中视野。”
“怎么加。”于恺问。
“田谬在上面看,告诉你们假想敌的位置。你们根据他的报点调整火力和金属的落点。让李浅茜站远处给你们随机指方向,模拟对面走位。”
“我来当假想敌。”田谬飞起来悬在半空中,翅膀在暗红色的光里展开,比第一天稳了太多。
“然后牵制组和医疗组联动。”居延看向杨崎和杨曦,“杨崎,你的膜能套在别人身上,今天试一下在火力覆盖下给伤员套膜转运。杨曦,医疗组负责把假想伤员从火力区拖出来。不用真的人——用于恺的金属板模拟担架。”
杨曦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转运时间要记录。火力覆盖下每多一秒,伤员死亡率往上跳一截。”
“我大概能持续八分钟,套在别人身上会打折,大概六分钟。”杨崎靠在花坛边上,左眼看不出颜色。
“那就六分钟。李浅茜计时。”
李浅茜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笔帽已经拧开了。五天下来她的笔记本换了三本。第一本是纯记录,第二本开始画表格,第三本加了坐标图——她把操场分成了十二个网格,每个网格标了距离和掩体位置。这个操场现在在她纸上像一个棋盘,每个人都是一个可以移动的棋子。
上午的训练在操场中间铺开。于恺和刘袭卫站在主攻位,金属板挡在前面,刘袭卫的火球从金属板边缘左右开弓。田谬在半空中悬停,翅膀扇动的频率比五天前慢了——他在省力,学会了滑翔的节奏而不是一直硬扇。“左前方!两个假想敌!距离三十米!”他朝下面喊。于恺的金属棍立刻调整方向,刘袭卫的火球紧随其后,打在跑道边上的铁皮靶上,靶子应声落地。
“命中。”李浅茜在纸上划了一道。
“右后方!单个!快速移动!”于恺转身慢了半拍,刘袭卫的火球追上去擦了个边。田谬在天上骂了一句“我的右后方不是你的右边……”,于恺回了一句“你直接说几点钟方向”。两个人隔空吵了十秒钟,最后被李浅茜一句“重新来”按住了。
居延站在旁边看,没插手。配合这种东西不是指挥喊出来的,是吵出来的。吵过才知道对方的脑子往哪边转。
下午训练牵制组和医疗组联动。杨曦把医疗组五个人全部叫出来,在操场中段用校医室的旧床单铺了一个临时转运区。于恺变出一块金属板当担架,上面放了一个沙袋模拟伤员——沙袋是刘袭卫从体育馆搬出来的,五十斤重。杨崎站在操场边上,手掌覆在一块金属板上,淡金色的光膜从金属表面延伸出去,裹住整块金属板。
“好了,”她的左眼从浅灰变成淡金,“六分钟倒计时。”
“转运开始。”李浅茜按下并不存在的秒表,她心里在数。
两个医疗组的学生抬着套了光膜的金属板从操场东侧往校医室方向跑。于恺在操场中间放了一排低强度的火焰——模拟阵地战的火力覆盖区,火焰不高,但范围宽,刚好卡在转运路线的边缘。杨曦站在校医室门口,尾巴在身后绷直了,眼睛盯着金属板上那个沙袋。那两个学生看着火焰,心里有些害怕,到第三分钟的时候医疗组学生脚下绊了一下,金属板晃了晃,沙袋差点滑下来,被杨崎从旁边伸过来的膜顶住了一下。她在转运路线上跟了半程,不是事先安排的——她自己加了这道保险。
“到了。”五分钟后金属板抬进校医室。杨曦检查沙袋,模拟的伤口没有移位。她转头看了一眼杨崎。杨崎的左眼已经褪回浅灰色,靠在走廊墙上喝了口水。
“膜的有效时间还剩四十七秒。”李浅茜报数。
“够用。”居延说。
晚上训练结束,食堂门口餐车准时出现。今天晚餐是土豆炖牛肉,米饭管够。于恺打了三碗堆成山的饭,一碗自己吃,一碗推给刘袭卫,一碗放在钟楼下面——那是田谬的位置。田谬飞了一整天,落地的时候翅膀都在抖,但他一边抖一边端着碗对于恺说“今天下午那个几点钟方向你记清楚没有”,于恺塞了一嘴饭说“记清楚了记清楚了你就别在吃饭的时候当教练”。
居延端着饭盒坐在办公室门槛上。他没去会议桌——今天他不想看白板。五天下来白板上的字擦了写写了擦,粉笔灰落了厚厚一层在桌面上。他把饭盒里的土豆挑出来先吃了,牛肉留着慢慢嚼。李浅茜坐在他旁边的地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一边吃一边写。她今天记了十几页转运数据和组合战术的配合效率,饭都快凉了。
“主攻组联动效率比昨天提升了三成。牵制组转运时间压缩到五分钟。杨崎的膜在火力覆盖下保持了完整,没有衰减。明天可以试一下套两个人。”
“明天再安排。”居延嚼着牛肉,“今天先吃饭。你饭凉了。”
李浅茜低头看了一眼饭盒,像是才发现里面有饭。她扒了一口,又翻了一页笔记本。
花坛那边的金属撞击声还在继续。祈昭朔还在练。他的铁片从五天前只能让铁片飞起来,到今天能把三片铁片同时悬浮、先后发射、命中三个不同位置的靶心,之后那些铁片挣扎着脱靶,乖巧地回到了他的手腕上,变成了三个手镯。
杨曦从校医室出来,翅膀在夜色里白得发亮。她端着一杯热水走到居延旁边,把水杯递给他——不是给他喝,是让他把膝盖上的旧药膏擦掉换新药。居延放下饭盒接过水杯,把裤腿卷起来,膝盖上的淤青已经从黑紫褪成了青黄色,边缘模糊,快好了。他把旧药膏擦干净,杨曦把新药膏涂上去,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
“十天过了一半。”她说。
“嗯。还有五天。”
她把药膏盖子拧好站起来,回校医室之前说了一句:“明天降温,让于恺别练太狠,出汗了吹风容易感冒。”
居延差点被土豆噎到。“你跟他说。”
“你是会长。”
她走了。居延端着饭盒看着她的白翅膀消失在走廊口,狗耳朵慢慢耷拉下来。他吃完饭把空饭盒放在回收台上,走回办公室。白板上的编队表还在,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五行以上的备注。他在刘袭卫的名字后面加了一行字:移动靶命中率六成,组合技熟练度上升,心态稳定。
然后他在白板上原来的“倒计时十天”下面写了一个新的数字。
还剩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