邂梦 第3章 活着更漂亮

第二天早上，去看陈忱的时候，出门前特意绕到城北的一家标本店。

“有没有特别一点的蝴蝶标本？”我问店主。

头发花白的老人从眼镜上方打量，“送人？”

“算是吧。”

他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木盒，“红颈鸟翼蝶，刚到的货。巴布亚新几内亚特产，是世界上最大的蝴蝶之一。”

标本确实精美，翅膀展开差不多有我的手掌大。但太张扬了，我想象不出那个苍白的女孩会喜欢这种东西。

“有没有，更含蓄一些的？”

老人笑了笑，又拿出一个小盒子，“光明女神蝶，前翅呈耀眼的虹彩蓝色，随光线角度变化会闪现蓝绿、紫等金属光泽。”

就是它了，我花了近千元买下这个标本，小心翼翼地装进包里。

医院里，陈忱正在做检查，护士说他至少还要一小时才能回来。我放下给他带的漫画书，不由自主地走向那个小庭院。

周知念果然在那里，还是昨天的位置，但今天手里拿着的是一本书。我站在走廊上观察了一会儿，发现她每隔几分钟才会翻一页，目光常常长时间停留在远处。

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又见面了。”我在离她不远处的石凳上坐下，从包里取出标本盒，“昨天看到你喜欢蝴蝶，正好我有个收藏。”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我手中的盒子上，表情第一次有了波动。

“光明女神闪蝶。”她的声音比昨天多了些温度，“学名是Morpho Helena。”

我趁机坐近了些，打开盒子。

她终于接过标本盒，指尖轻轻抚过玻璃表面，“它们成虫阶段喜欢以腐烂果实汁液、植物汁液为主要食物来源，寿命只有两周左右。”

“这么短？”

“蝴蝶都这样。”她轻声说，“最美丽的生命往往最短暂，死了才美。”

我沉默着没有说话。

我作为一个作者，这个时候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接着她的话往下说了。

“你为什么住院？”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她的手指僵了一下，但没有抬头，“抑郁症。”停顿片刻，又补充道，“有自毁倾向。”

如此直白的回答让我措手不及，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呢？”她反问，“为什么对一个陌生人这么好奇？”

“职业习惯吧。我是写小说的，总喜欢观察人。”

她第一次正眼看我，“写什么类型？”

“悬疑，犯罪。不过最近在尝试转型。”

“为什么？”

“可能厌倦了写死亡吧。”我实话实说，“想找些更有生命力的题材。”

她嘴角微微上扬，几乎不能称之为笑容，“所以你找到了医院？这里每天都有人死去，没有你想要的东西。”

我想起陈忱治疗后的虚弱，却又明亮的眼睛，“但也有人抗争，生命在这里显得更珍贵。”

她站起身，把标本盒还给我，“探视时间结束了。”

“这个本来就是要送给你的。”我没有接。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把盒子塞进了病号服口袋，“谢谢。”

我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瘦削的肩膀撑不起宽大的病号服。

走到门口时，她突然转身，“你明天还会来吗？”

“会。”我回答得太快，自己都有些惊讶。

她只是点了点头，“下次来，给我带你书看看吧。”

这一刻，我似乎明白了，我真正想要写的一个故事，究竟是怎样的。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地方，我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闻到了苦涩的药味。我明白了，这个故事的开始，或许不应该是死亡，而是相遇。

就像是我和周知念相遇的开始一样。

之前的作品，我习惯了死亡的开端，心里的灵魂让我这么做。我习惯想起了父亲的那个晚上，是他习惯了让我看到死亡。

但我不想面对，是不敢，是害怕。

我回到病房，陈忱也检查回来了，我看着他有些不开心的脸，忍不住逗他，“怎么了？跟个苦瓜一样。”

他背过了我，“不想看到这些东西。”

“已经好多了，廖医生跟我说，按照现在的速度，不过几个月就能出院。”我安慰着他，“小忱再忍忍，这几天都很棒，医生都说你的进步很大。”

陈忱看着我，眼睛亮亮的，“真的吗？”

我点头。

“小忱，你一定会好的。”

他一定会好起来的。

我回到家后，看着电脑上的文字，我心里知道要怎么写，却怎么也下不了笔。

【我看着眼前的笔记本，好像很多年前就已经见过，是我的错觉吗？还是说这一切都是巧合。】

我的思绪停在了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