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睦守见状抬手用镣铐挡了下来。
马车内叮宁作响,马车外却未闻丝毫。
“夏公子杀我不得,现在前头马上那位,可不再是义王了,你想违抗圣命?”范睦守咬牙切齿道。
夏长如冷着眼,恨道:“轻浮姿态,到现在你还没有丝毫悔恨?拿着荒海楼做文章,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的知道那荒海楼。”
范睦守不接话,两人对坐无言。
*
改旧制,建新规。
忙忙碌碌下来,时间过了大半年。
林沅璟心想,或许当初杨叶并不赞同贸然前往荒海楼,才叫义王直接进京,毕竟光是打理江山,就得废不少时间。
荒海楼的事情,据她听说还是偶有官员提起,但是都被搁置了下来。
范睦守也自然一直被关在诏狱里,这期间她都没去见过他,毕竟见了也只是徒增伤心,她与他需要时间放下,需要时间消解伤痛。
林沅璟想着,便走到了倚凤宫前,刚进宫时,义王派人问过她是否还回旧居,她拒绝了,不愿见到旧人旧物,话里话外告知义王,曾经答应她的条件别忘了。
可这人做了皇帝,就开始不讲诚信了。
林沅璟想到此处,长叹一气,望着天色,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里。
“阿姐!”
稚嫩的声音传来,一个穿着蟒袍的小孩跑了过来。
“参见太子殿下。”林沅璟俯身行礼。
小孩撅嘴道:“阿姐作为我的老师怎么能不来见我呢?”
林沅璟闻言想起来,之前还没进京时,她见到了她这五皇叔一代单传的小娃娃,一大一小,两人投缘,小孩也很喜欢她。
见义王这行军打仗的带着个小孩,林沅璟很是费解,后来才知道义王的结发妻子去世后,便没有再娶,子嗣凋零,王府人丁稀少,也荒废了,自然走到哪里,都将这个孩子带着。
只是林铮忙碌起来,也没机会管教这孩子,林沅璟闲时便有事没事的教这个孩子一些诗书。
义王撞见几回,便给了她一个先生的名头。
林沅璟想到此处,便笑道:“那是以前,日子难过,我便教了殿下一些不打紧的,眼下宫中多的是好老师,殿下想学什么都可以,我自然是不敢在先生面前班门弄斧了。”
太子闻言,便跑了上来,抓着林沅璟的衣摆撒娇道:“虽不教正务,可阿姐应当时时来寻阿顽。”
林沅璟握了握太子的小手,想起来自己阿兄当时也是这样,当了太子,所有人和他都隔开了些,太子孤独,皇上更是。
她想道此处,便握了握阿顽的小手,摸了摸他的头。
木杖咚咚声传来。
“太子殿下,注意礼节,不可对温贤公主无礼。”
苍老的声音传来,小孩闻声抿嘴,一下把手缩了回去。
林沅璟抬眼问候:“杨阁老身子可还好。”
“多谢公主关心,老臣身子还行。”杨叶说着,躬身行礼。
林沅璟伸手搀上去道:“杨阁老是功臣,以后见到本宫不必行礼。”
阿顽见到杨叶和林沅璟,便伸出手指数着:“一、二……咦?张姨姨呢?”
林沅璟闻言,和杨叶对视了一眼。
杨叶叹气道:“殿下,张夫人回侯府了,她有要事处理,殿下功课做完了吗?明日,老师可要检查。”
说完,杨叶就吩咐人将阿顽送了回去。
看着阿顽的背影,林沅璟问道:“太子是否年底就要满十三了?”
“唉,太子年幼,圣上又不肯放弃远征荒海楼,到时候还请公主帮一把老夫。”杨叶愁眉道。
林沅璟闻言转又问道:“张夫人又因为范睦守的事情冒犯圣上了?”
“张夫人虽说有建设之功,但朝堂之事她有些插手太过了。”
林沅璟却笑了笑说道:“我就猜到她会如此,范睦守不死,她便难意足,毕竟圣上有自己的打算,我改日劝一劝她,省的到时候惹怒了圣上,唯恐她自己遭了难。”
杨叶闻言点头道:“多谢公主,只是温贤公主从没去见过那范睦守吗?圣上去见他之时,他倒是三番四次问起你。”
林沅璟闻言,捏了捏袖袍,神色哀伤道:“坦言道,我不想也不愿去见他,如今我心境难得平稳,见了他,唯恐往日旧伤揭开,平添心中郁结。”
“圣上倒说这解铃还须系铃人,伤痛叫人逃避,有时候面对,确是一味良药,日后公主望得解脱,老臣愿意帮忙,愿公主得佳境,却不是今日这般。”
杨叶说完,便躬身退下。
‘面对,确是一味良药’,林沅璟反复咀嚼着这句话,来到了诏狱附近。
*
初冬傍晚,天边擦上一抹胭脂,冷气自脚底攀了上来。
林沅璟站在诏狱门前,拢了拢湖青色大氅,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温贤公主万福金安。”一旁的狱卒见到她,到忙不迭地上前来请安了。
林沅璟见了这拎着灯的人,点头示意了一下。
狱卒打着灯,见林沅璟站在跟前,也不知是进还是退,心里开始没底儿,也不知捡着哪番话讨的贵人欢心。
林沅璟见他跟在身后似有话说,便开口道:“你知道本宫要来?”
狱卒闻言,躬身敬言:“奴才哪里知道,是圣上吩咐过,除了公主您,其他人一概不得放入。”
闻言,林沅璟不由得心想,原来皇上给她和范睦守之间留了余地,料到她可能会来见范睦守。
林沅璟叹了口气,问道:“这里面情况如何?”
“回主子,咱这地儿都是紧着用的,您也知道,这关押犯人的地方,自然好不到哪里去,只是圣上偶尔来看下那姓范的,奴才们怕那些犯人惊扰圣上,已经给那姓范的挪了个最好的地儿,兹要是天气好,正中午的还能晒着点太阳呢。”
她一边听着话儿,一边往里走去,再往里,一旁的狱卒点了灯,便知趣的不再继续跟了。
半地下的诏狱里,比外面要更加阴冷,里面阴暗潮湿的味道,裹着难闻的气息扑鼻而来。
她朝着关押范睦守的那地方往前,四周静悄悄的,连个声响都没有。
越靠近范睦守,林沅璟的心里莫名紧张起来,虽然皇上让范睦守活着,万一他自己撑不下去死了怎么办?这地方幽暗沉抑,要是让她待在这里,恐怕她难以撑下去。
“阿璟,你来了。”幽沉的声音传入耳中,让她的心跳慌了一阵。
不一会儿,一阵衣服摩挲和锁链晃动的声音响起。
林沅璟循着声,来到范睦守的牢房门口时,恰好范睦守踉跄地也来到了门前。
牢房太阴冷,囚服单薄,他的腿脚时常发酸发疼,尤其夜里时时发作,让他难以入眠。
他以为她恨自己,为了泄恨,为了折磨自己,自己也会时常见到她,却不曾想大半年过去了,她也不曾来。
恰逢初冬,今日夜里他腿疼发作睡不着,莫名闻到一阵甘松香,他以为自己被关太久出现幻觉了,但耳旁却清晰地听见一阵环佩声响,凭他的经验,他知道是贵人来了。
他细细听着她的脚步靠近,却在他牢房不远处时停了下来,他怕她转身离开,便唤了声‘阿璟’。
林沅璟听着声响,拿了灯点在范睦守的门前,细细打量起来眼前人。
范睦守的髭须长了许多,头发散乱,瘦了许多,面颊凹陷了下去,眼眶乌青也凹陷了些,想来这里面吃不好睡不好。
他看着林沅璟蹙眉打量着自己,便理了理囚服,笑道:“和以前不一样了?”
林沅璟看着他的手腕和脚腕,因为被镣铐反复磨破而生出的茧子,长叹一气,便开了门进去。
“是和以前不一样了,你以前穿花戴柳的,惹人眼目,很是好看。”林沅璟垂眼细声道。
范睦守听到她说自己好看,便弯唇垂眼笑了起来。
隔得近了,她才看到范睦守身上裹着黑灰的一些脏污,头发也打绺了,毕竟这是牢房,没人管他这些,只因圣上,且让他活着罢了。
范睦守看出来她在瞧什么,只隔远了在一旁的地上坐了下来,地上冰凉,让他的腿钻心的疼了起来,他也只是微微蹙眉。
而后他抬手指着一旁的床榻道:“就这一处还算干净的地儿了,你坐这处罢。”
林沅璟见他衣着单薄,时不时伸手抚上自己的膝盖。
她温声道:“我不是每日住在这儿,今日碰巧过来看看你,你都是活一日赚一日的人了,这会儿子显什么大方,你冻死了,去不了那荒海楼,我到怕圣上怪起我来。”
说完,林沅璟解了大氅扔在了范睦守腿上,拿着手炉坐在了一旁道:“这榻又不小,你隔那么远是怕我杀你还是怎么着?”
范睦守摸着蓄满绒的大氅,闻着甘松香,腿上暖和起来。
他垂首笑道:“我不是怕身上不干净,恐让公主惹了晦气。”
“你干不干净的,招惹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个时候怕什么,你早怕也不会有今天了。”林沅璟盯着他蹙眉不解道。
处境一变,两人相处起来,熟悉又陌生。
范睦守闻言,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裹着大氅,与林沅璟对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