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径直走向裴笙。
扶楹看到裴笙的身体微微一僵。
为首的男生个子很高,看起来年纪稍长,面容与裴笙有三分相似,但线条更冷硬。
他走到裴笙面前,语气倒是客气,甚至带着点夸张的熟络:“裴笙?真巧啊,在这儿遇到你。听说你在这儿打工,我们顺路过来看看。”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环境……还挺‘接地气’。”
他旁边的女生捂着嘴轻笑了一声,目光扫过裴笙的围裙和略显疲惫的脸。
另一个男生则双手插兜,一副事不关己的旁观模样。
裴笙脸上的职业笑容淡了下去,但依旧维持着基本的礼貌:“裴珏哥,林小姐,陈少。你们怎么来了?要喝点什么吗?” 他声音平稳,但扶楹敏锐地察觉到他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
被叫做裴珏的男生摆摆手:“不用麻烦了。就是看到自家兄弟在打工,过来打个招呼。” 他把“自家兄弟”和“打工”两个词咬得有些微妙,“爸上个月还问起你,说你怎么总不回家吃饭。缺钱跟家里说嘛,何必这么辛苦。” 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心,实则句句带刺,点明裴笙“不回家”、“需要打工”、“与家庭疏远”。
扶楹在远处听着,拳头暗暗攥紧了。自家兄弟?裴笙从来没提过他有这样的“兄弟”。看这几人的架势和称呼,还有那种无形的阶级差……扶楹再迟钝也猜到了七八分。
她看到裴笙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那双总是带笑的桃花眼里没了暖意,只剩下隐忍的平静。“谢谢关心,我靠自己挺好的。”
“靠自己?” 那个林小姐细声细气地开口,声音甜美,内容却刻薄,“阿笙你就是太要强了。有些圈子,不是光靠‘靠自己’就能挤进去的。你看你在这里端盘子,能认识什么人呀?珏哥他们最近在筹备一个青年艺术沙龙,来的都是圈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家的孩子,本来还想说要不要带你去见识见识呢。” 她眨眨眼,一副“我为你好”的样子。
这简直是**裸的贬低和炫耀。扶楹气得胸口发闷,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把杨枝甘露扣在那女人假惺惺的脸上!你们算什么东西!也配这样跟裴笙说话!
他从小就擅长这个。
受了欺负也不吭声,被抢了玩具也不哭,被人指着鼻子骂“私生子”“没娘养的”也只是一声不吭地攥紧拳头,等那些人走远了,才慢慢松开手,掌心里全是掐出的指甲印。
那时候扶楹还不知道什么叫“私生子”。
她只知道有人欺负裴笙,她就冲上去。
后来她慢慢懂了。
懂了为什么裴笙从来不提家里的事,懂了为什么他永远穿那几件洗到发白的旧卫衣,懂了为什么他放假永远在打工,从便利店到奶茶店到这家书店咖啡馆。
也懂了那些所谓“家人”偶尔出现时,眼底那种居高临下的施舍与恶意。
扶楹现在依然会冲上去。
但她学会了换一种方式。
就在这时,那个叫陈少的男生似乎觉得无聊了,打了个哈欠,对裴珏说:“行了珏哥,招呼打过了,走吧。这儿咖啡味太廉价,熏得我头疼。” 语气里的嫌弃毫不掩饰。
裴珏笑了笑,仿佛这才满意,拍了拍裴笙的肩膀(动作有些重):“那我们先走了,你忙。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下周末家里有个小聚会,都是自己人,爸希望你也能来。穿得体面点,别像现在这样。” 他目光扫过裴笙的围裙,意有所指。
这简直是最后一根稻草。聚会?怕是另一次羞辱的场合吧!“穿得体面点”?直指裴笙此刻的“不体面”!
扶楹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什么社恐,什么谨慎,全被怒火烧光了!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裴笙被这样欺负!
冲上去骂人?不,那太便宜他们了,也容易给裴笙惹麻烦。她眼珠一转,一个绝(歪)妙(门)的主意冒了出来。
就在裴珏三人转身准备离开时,扶楹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表情切换。
这技能是她在半仙观练出来的。
师父张镜竹那张嘴,能把活人说成神仙,也能把神仙说成活人。她跟着听了小半年,别的没学会,那股子三分神秘、三分夸张、三分故弄玄虚再加一分“你爱信不信”的劲儿,倒是学了五六成。
“哎呀呀!”扶楹脚步有些飘忽地“恰好”拦在了他们面前。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裴珏的脸,手指还装模作样地掐算着,“这位先生!请留步!”
裴珏三人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皱眉看着她。
眼前的女孩穿着普通,脸色有点苍白,眼神却亮得诡异,像个……神棍?
裴笙完全懵了,看着扶楹这从未见过的“神棍”模样,嘴角抽搐了一下,差点没绷住。
扶楹像是没看见他们不悦的眼神,目光在那高个子男生脸上“仔细”端详,眉头越皱越紧,嘴里啧啧有声:“这位……先生?”她不太确定地称呼,“看您面相,天庭饱满,地阁方圆,衣着光鲜,想必龙章凤姿,气质不凡,非池中之物啊!可惜,可惜……”
她故意停顿,摇头晃脑,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裴钰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夸弄得一愣,脸色稍缓,但眼里疑惑更重。
扶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惋惜又神秘:“可惜啊可惜……印堂之处隐有青气缭绕,山根似有细微断纹……近期恐有小人作祟,行事需得万分小心,否则……”她故意停顿,欲言又止,摇了摇头,一副“天机不可泄露但你们要倒大霉”的痛心疾首状。
那三人被她这番神棍言论搞得面面相觑,林夏忍不住嗤笑:“你谁啊?胡说八道什么?”
“胡说八道!”裴钰终于忍不住,低声呵斥,但眼神里却飞快地掠过一丝惊疑——或许是他最近真的在某个项目上遇到了点麻烦?
扶楹见初步效果达到,立刻转移目标。
她像是这才注意到旁边一直沉默、脸色难看的裴笙,视线一落到裴笙脸上,她整个人“震”了一下,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眼睛瞬间瞪得更大,嘴唇哆嗦着,伸手指着裴笙叹:
“这位……这位少年!你!你你你……”
她夸张地绕着裴笙走了半圈,上下打量,嘴里啧啧称奇:“你……你可是壬午年、癸卯月、甲辰日生人?叫……裴笙?”
裴笙:“……” 他该怎么接?他应该配合的,但他嘴角已经开始抽搐。
扶楹根本不需要他接话,自顾自演得风生水起,掐着手指,眉头紧锁又豁然开朗,表情变幻莫测:“是了!是了!难怪!紫气东来,星辉护体!这位少年,你、你前身绝非池中之物啊!乃是三清座下童子托世,偷溜下凡历练来的!”
“什么?”不光那三人愣住了,连柜台后偷偷张望的店员和其他零星客人都竖起了耳朵。
扶楹“激动”得手舞足蹈,却又努力维持着“高人”的风范,语速飞快,言之凿凿:“你看你这面相!眉清目秀,瞳仁清澈,额阔鼻直,这是大智慧、大福泽之相!再看你这周身气韵……啧啧,我观你周身有清气环绕,虽暂蒙尘世,但灵光不灭!前身,定然是某位仙君托世!凡俗小人近不得身,晦气邪祟遇你则散!只是……”
她又露出那副“天机不可泄露”的为难表情,偷偷瞟了一眼那对脸色已经开始发青的男女,压低声音,对裴笙“语重心长”地说,“只是切记,远离心术不正、面带晦气之人,免得被他们的孽债牵连,污了你的仙缘啊!”
扶楹这一大段话,说得又快又玄,表情真挚,把张镜竹平时忽悠人时那种三分神秘、三分夸张、三分故弄玄虚、再加一分“爱信不信”的劲儿学了个五六成像。”
她指向天花板,又指指地面,表情严肃:“你这是上有三清祖师庇佑,下有十殿阎君暗中护驾的格局!皆因你命格尊贵,自带威仪!一生顺遂?不不不,那太简单了!你是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心想事成那是基本操作!但凡与你为善者,皆能沾你福泽;但凡对你有恶意者……”她猛地转向那脸色已经变得极其难看的三人组,眼神锐利如刀,“哼,自有天道报应,轻则破财伤身,重则……呵呵,天机不可泄露,不可泄露啊!”
扶楹装出一副说多了要遭天谴的样子,捂住胸口,连连摇头,脸上混合着“窥破天机”的兴奋和“不得不隐忍”的痛心疾首,
整个咖啡馆一片寂静。
他们这种家庭出身的人,未必真信这些神神鬼鬼,但越是身处高位,有时候反而越在意运势、风水这些玄乎的东西。而且扶楹演得太真了——那种苍白的脸色、飘忽的眼神、笃定又神叨的语气,还有她看似随口胡诌却隐隐针对他们的话术……不像寻常骗子。
更重要的是,她点出了“裴笙”这个名字,还一副惊为天人的样子。难道这私生子……真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特别”之处?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奇怪女孩,又是谁?
裴笙看着她,明明紧张得指尖都在颤、却还要硬撑着演完这出荒诞剧,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分明写着:
别怕。
我在这儿。
和八岁那年一模一样。
他想笑,眼眶却有点发热。
扶楹见效果达到,立刻见好就收。
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三人,眼神里写着“好自为之”,然后对着还在发懵的裴笙,夸张地拱了拱手,语气郑重:“这位‘小神仙’,今日有缘得见,实乃三生有幸!切记,保持本心,福泽绵长!告辞告辞!”
说完,她不等任何人反应,转身,脚步略显“飘忽”但迅速地……溜出了咖啡馆大门,仿佛真的只是个路过揭破天机然后匆匆离去的高人。
一出门口,扶楹立刻撒丫子狂奔,直跑到拐角处才停下,扶着墙大口喘气,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吓死了吓死了!演过头了会不会被打啊!
但一想到那三人吃瘪的表情和裴笙可能因此解围,她又忍不住捂着嘴偷偷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而且……好像还挺刺激?她居然能把老张头那套学得七八分像!
扶楹在外面晃悠了很久。
买了杯奶茶,坐在路边长椅上慢慢喝完。路过精品店,进去逛了一圈,什么也没买。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估摸着裴笙快下班了,她才又磨磨蹭蹭地溜回咖啡馆附近。
裴笙已经下班了。
他站在店门口不远处,背靠着墙,低头看手机。
屏幕上是他和扶楹的微信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一个月前发的,一个表情包:熊猫头叼玫瑰。
他没删。
“喂!”
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
裴笙抬起头。
扶楹站在三步开外,手里拎着那杯早喝空了的奶茶杯,正努力摆出一副“我只是路过”的淡定表情。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照得格外清亮。
裴笙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扶楹开始心虚,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干嘛?你盯着我看什么?”
裴笙没说话。
他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扶楹下意识后退一步。
裴笙又往前一步。
扶楹后背撞上了身后的梧桐树。
她瞪着他:“裴笙你——”
“扶楹。”裴笙开口。
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憋了什么东西很久,终于找到出口。
“……你刚才,那些话。”
扶楹表情一僵,随即飞快地摆手,耳尖又开始泛红:
“哎哎哎打住!你可别把我跟路边那些骗钱的假神棍混为一谈啊!我那是——那是看相!不灵不要钱的!这种骗人的勾当我可不干!我上山这么久,跟师父好歹也是学了点皮毛的——”
“你说我是三清座下童子托世。”
“……那是剧情需要!”
“你说我命格尊贵,自带威仪。”
“……那也是剧情需要!”
“你说凡俗小人近不得我身。”
扶楹哑火了。
她梗着脖子,眼神飘忽,就是不看他。
裴笙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个笑容从他嘴角绽开,慢慢地,酒窝陷下去,桃花眼弯成两道温柔的弧线。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少年眼底那些积了很久很久的、说不出口的东西,都照得亮晶晶的。
“扶楹。”他又叫了她一声。
扶楹别着脸,不看他。
“嗯。”
“谢谢你。”
扶楹的耳尖更红了。
“……知道了。”她闷闷地说,“走啦,回家。”
她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他。
裴笙还站在原地,没有动。
扶楹皱了皱眉。
——他今天被那些人那样羞辱,还要对她说谢谢。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扶楹忽然大步走回来。
裴笙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走不走?”她凶巴巴地说,“不走我揍你了啊。”
裴笙低头,看着被她攥住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握得很紧。
裴笙跟上她。
两人并肩走在亮起街灯的街道上。
初夏的风温热,混着夜宵摊飘来的孜然香、水果店摆在门口的菠萝蜜味、还有不知哪户阳台飘出的洗衣液气息。
扶楹的拖鞋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裴笙的运动鞋偶尔蹭到她踩过的影子,又轻轻绕开。
沉默了一段。
扶楹忽然开口:
“诶,我跟你说,我今天回家,跟我爸差点打起来。”
裴笙偏过头:“扶叔?怎么回事?”
“当然,是我单方面‘殴打’他。”扶楹强调,“他根本不配当对手。”
裴笙看着她。
扶楹清了清嗓子,开始绘声绘色地还原现场:
“我跟他说话,他嗯嗯啊啊头都不抬,就盯着那破电视机!那个破调解节目,婆媳吵架吵了四十分钟,他看得比上课还认真!”
她比划着:“我当时在沙发这头,他在那头,我也不敢真过去揍他啊,对吧?好歹也是我爸。”
裴笙嘴角微微翘起。
“然后我就没忍住,”扶楹的表情从愤慨切换成一种微妙的、做贼心虚的复杂,“在他背后……”
她放低声音:“龇牙咧嘴。”
裴笙的脚步顿了一下。
“张牙舞爪。”扶楹继续。
裴笙的嘴角开始抽搐。
“然后我临时编了一套拳法,”扶楹一脸严肃,“命名为‘还我公道拳’。”
裴笙:“……”
“我打得很投入,”扶楹闭上眼睛,仿佛在重现那历史性的一刻,“非常投入。我甚至给自己配了音——嚯!哈!”
她抬腿做了个侧踢的动作,衣角扬起来又落下。
裴笙的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然后——”
扶楹睁开眼睛,表情从庄严切换到悲壮。
“乐极生悲。”
“我那一脚踢得太忘我,完全忘记脚上穿的是那双旧拖鞋。鞋底早就磨平了,我一直说扔,我爸非说还能穿。”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咻——’。”
裴笙:“咻?”
“咻。”扶楹双手夸张地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眼睛瞪得圆圆的,“拖鞋飞出去了。”
裴笙:“…………”
“不偏不倚,”扶楹的声音陡然拔高,“正中靶心!”
她双手在面前用力一拍,发出清脆的“啪”!
“直接糊我爸脸上了!”
裴笙的肩膀开始剧烈抖动。
“把他嘴里叼的烟都打掉了!”扶楹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整个人都在发抖,“烟灰掉了他一身!裤子上烫了个洞!他整个人都傻了,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嘴张着,一动不动——跟被点了穴似的!”
“噗——”
裴笙没忍住。
先是低低的一声,像漏气的皮球。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最后他整个人弯下腰,肩膀剧烈颤抖,笑声像被堵了很久的泉水,终于找到了缺口,汹涌地往外冒。
“哈哈哈哈哈哈哈——”
扶楹愣了两秒,然后也忍不住了。
她看着他笑成那个样子,桃花眼眯成了缝,眼泪都飙出来了,酒窝深得能盛酒——她从来没见过裴笙笑得这么厉害,这么毫无形象,这么……像小时候那个追着她问“你膝盖还疼不疼”的男孩。
她“扑哧”一声,也跟着笑起来。
两个人就站在街边,一个弯腰捂脸,一个扶着路灯杆,笑得前仰后合。
路过的大爷牵着狗,狐疑地看了他们一眼。狗也狐疑地看了他们一眼。然后一人一狗加快脚步走了。
“后来呢?叔叔没揍你?”
“他倒是想!啧啧,那个眼神,不值得还以为他要清理门户呢。”扶楹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不过我反应快啊!先是狂笑,笑了足足一分钟,看他还是那副呆样,才连滚带爬地过去把拖鞋捡回来,赶紧道歉:‘爸!对不起对不起!真不是故意的!是脚滑!是拖鞋先动的手!’”
扶楹弯腰捂住快要笑抽筋的肚子:“你能想象那个画面吗?我爸整个人都懵了,慢慢转过头,看着地上的拖鞋,又看看光着一只脚、僵在原地、摆着奇怪姿势的我……他嘴里那半截烟掉在腿上,把他裤子烫了个小洞都没察觉……”
“哈哈哈哈哈哈——”
“我爸的脸,先是白的,然后是红的,最后气得发绿!”扶楹笑得直跺脚,“但他没揍我!他居然没揍我!就骂了我一句,然后自己摸着鼻子去扫烟灰了!”
裴笙终于直起腰来,眼角还挂着笑出来的泪。
他看着扶楹。
她笑得很开心,眉眼弯弯的,脸颊因为笑得太用力泛着浅浅的红。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像盛着细碎的星光。
扶楹还在絮絮叨叨:
“……不过那条裤子确实该淘汰了,都洗得泛白了,我早就想给他买条新的,他就是不肯换。这下好了,老天爷亲自出手,以烫洞的形式强制执行……”
她说着说着,忽然顿住。
因为她发现裴笙没有在笑了。
他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扶楹愣了一瞬:“……怎么了?”
裴笙摇摇头。
他垂下眼睛,把那一瞬间的失态收起来,再抬起时,脸上又是那种让人舒服的、温和的笑意。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真的很厉害。”
扶楹狐疑地眯起眼:“厉害什么?飞拖鞋技术?那确实,我准头从小就很好。”
裴笙笑起来,这回是真的笑。
“……嗯。很厉害。”
你明明自己那么害怕社交,却能为了我冲出去演那场神棍戏,明明最不擅长安慰人,却在这里手舞足蹈地讲拖鞋砸脸的笑话,把自己最窘迫的样子翻出来逗我开心。
裴笙只是默默地想:原来被人放在心上,是这种感觉。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这次扶楹走在他旁边,没有再落后半步。
沉默了几分钟,扶楹忽然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故作随意的语气说:
“……诶,裴笙。”
“嗯?”
“刚才店里那几个,”扶楹斟酌用词,“你那什么‘哥’……是那种亲戚?”
裴笙没说话。
扶楹也没有追问。她只是“哦”了一声,然后说:
“以后他们再来找你麻烦,你就喊我。”
裴笙偏过头看她。
扶楹目不斜视,盯着前方的红绿灯:
“我虽然不会打架,但我演技很好。刚才你也看到了。”
“下次不收钱,免费演。”
裴笙看着她。
街灯刚亮起来,在她发顶落下一圈柔和的光晕。她站在那里,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有些笨拙。
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好。”裴笙说。
扶楹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又停下来,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头也不回地往后一递。
“这个给你。”
裴笙低头。
是一个包装很仔细的小盒子,牛皮纸,系着深蓝色的细棉绳,绳结打得很认真——但也因此能看出打结的人不太熟练,蝴蝶结的两个耳朵一长一短。
“是什么?”
“护身符。”扶楹还是没回头,耳朵尖却有点红,“我……跟师父学的,第一个成品。不是很好看,但确实是开了光的。师父说,随身带着,可以挡小人。”
“虽然我觉得他那套开光流程不太靠谱,就是对着香炉拜了三拜、念了几句连他自己都记不全的经。但反正……你先带着。”
裴笙解开绳子。
盒子里是一枚小小的布袋,靛蓝粗布,收口处穿着红绳。布袋上用银色丝线绣着什么——针脚说不上精致,甚至能看出有几针歪了,但绣得很认真。
他辨认了一下。
是一只圆滚滚的、正在睡觉的猫。
“……这是猫?”裴笙问。
“是招财猫!”扶楹终于转过身来,瞪着他,“你看不出来吗?它有胡子!还有尾巴!我绣了两个小时呢!”
裴笙低头仔细看了看。确实有胡子。确实有尾巴。虽然那个尾巴的位置有点微妙地偏上,几乎长在背上。
“……好看。”裴笙说。
扶楹狐疑地看他:“真的?”
“真的。”
他把护身符握在手心,又看了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回盒子里,收进贴身的内袋。
扶楹悄悄松了口气。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这回气氛明显松快了许多,扶楹的脚步都轻快了。
“对了,”扶楹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看向裴笙,“你打工的地方多,认识的人也多,知不知道哪儿能买到那种特别好的酒?”
裴笙一愣:“酒?你要买酒?”
“不是我喝!”扶楹连忙摆手,耳尖又红了,“是……给我师叔买的。他那人,整天抱着个破酒壶,喝的还是最劣质的散装白酒,又苦又辣,闻着都呛人。我想给他买点好的,让他尝尝真正的好酒是什么味道。”
她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地补充:“而且吧……我有事求他。想用美酒攻略一下。你懂的,投其所好。”
裴笙看着她,眼底浮起笑意:“所以你想买酒贿赂师叔?”
“什么叫贿赂!”扶楹瞪他,“这叫——这叫尊师重道!尊老爱幼!中华传统美德!”
裴笙忍着笑点头:“好好好,尊师重道。那你想买什么样的酒?”
扶楹被问住了。
什么样的酒?她哪知道啊!她连啤酒都分不清几种,只知道红瓶和白瓶不一样。
“就……好的。”她努力组织语言,“那种……贵的?香的?喝起来不辣嗓子的?最好包装还好看的,这样送人有面子。”
裴笙被她这模糊的描述逗笑了:“你这要求,跟‘我想买一辆好车,要四个轮子、能跑、不费油、最好还好看’差不多。”
扶楹恼羞成怒:“那你说什么样的酒好!”
裴笙想了想:“你想送给师叔的,应该是白酒吧?看你们那环境,也不像喝红酒洋酒的。”
扶楹点头:“对,就白酒。他那个破酒壶里装的,闻起来一股劣质酒精味儿,喝完第二天肯定头疼。”
裴笙沉吟了一下:“我知道有家老酒坊,开了很多年了,专门做纯粮酿造的白酒,度数有高有低,口感也分很多种。老板我认识,以前打工的时候帮他搬过货,人很实在。”
扶楹眼睛一亮:“真的?在哪儿?”
“离这儿有点远,在老城区那边,要倒两趟公交。”裴笙看看天色,“现在去可能有点晚了,他们一般六点关门。”
扶楹立刻蔫了:“啊……那今天不行了?”
“改天吧。”裴笙说,“你要是想买,我可以陪你去。我认识路,也知道什么酒好。他那儿还能试喝,你尝过再买,总比瞎买强。”
扶楹眼睛又亮起来:“真的?你陪我去?”
“嗯。”裴笙点头,嘴角微微翘起,“你帮了我那么多次,我帮你买个酒,应该的。”
扶楹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别过脸去嘟囔:“那……那谢谢啊。”
裴笙看着她发红的耳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不过,”他忽然想到什么,“你师叔平时喝什么香型的酒你知道吗?酱香?浓香?清香?还是别的?”
扶楹一脸懵:“啊?”
裴笙:“……”
他叹了口气,笑道:“算了,到时候你师叔喜欢什么香型,你总该知道吧?”
扶楹想了想,认真摇头:“不知道。我就知道他什么都喝。反正——就是酒。”
裴笙被她这回答逗笑了。
“行吧,那就到时候多挑几种,让他自己选。”
扶楹用力点头:“对对对!让他自己选!这样万一买错了,也怪不到我头上!”
裴笙失笑:“所以你把选择权留给师叔,是怕背锅?”
扶楹理直气壮:“这叫风险规避!你懂不懂!”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很快到了扶楹家楼下。
扶楹站定,抬头看了看那栋老旧的居民楼,又看了看裴笙。
“那我上去了。”
“嗯。”
“改天去买酒的事,你记得啊。”
“记得。”
扶楹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
裴笙还站在原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还不走?”扶楹问。
“等你上楼。”裴笙说,“我看你窗户灯亮了就走。”
扶楹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转身小跑着进了楼道。
她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一层一层往上。
过了几分钟,四楼那扇窗户的灯亮了。
裴笙站在楼下,看着那扇亮起的窗,站了很久。
直到窗帘被拉开一条缝,扶楹的脑袋探出来,冲他挥了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
然后转身,走进夜色里。
身后,那扇窗户的灯,一直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