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烟味和电视噪音的气息扑面而来。
扶劲松正以一种极其标准的“葛优瘫”姿势深陷在客厅那张老旧的沙发里,整个人像一滩被太阳晒化的柏油,和沙发的纹理完美融合。他对着电视里聒噪的深夜棋牌节目看得津津有味,手指间夹着的烟灰积了老长,眼看就要烧到过滤嘴了。
扶楹站在玄关,看着这一幕,沉默了。
扶劲松听到动静,懒洋洋地转过头,看到是她,脸上浮现出一种“哦,我还有个女儿”的恍然大悟表情,随即嘴角扯出一个散漫的笑:
“哟,神仙姐姐下凡啦?道观伙食不错,没瘦。”
扶楹:“……”
她默默换了鞋,把背包扔在鞋柜上,从包里掏出一个油纸包,走过去扔在茶几上。
“给你带的烧鹅,堵不上你的嘴。”
扶劲松眼睛一亮,烟灰终于落进烟灰缸,但有一半洒在外面,拆开油纸包,撕了一条鹅腿就啃起来。
扶楹环顾四周。
家里比她走时似乎更乱了一点——茶几上多了几个空的泡面桶,角落里堆着几个快递盒,沙发扶手上搭着两件不知道是干净还是脏的衣服——但总体来说,还算能住人。至少没有出现她担心的那种“垃圾山”景象。
“裴笙呢?”她问。
扶劲松嘴里塞着鹅肉,含糊不清地回答:“打工啊,你以为都像你,无业游民。”
扶楹:“……我那叫自由职业。”
“自由职业不是无业?”
“……”
扶楹决定不跟他争这个。她放下背包,在扶劲松旁边坐下。电视里的棋牌节目还在继续,主持人正用夸张的语气说着什么“绝地反击”之类的话,配着紧张的背景音乐。
扶劲松撕了条鹅腿递给扶楹,自己拿起另一条啃起来。烧鹅皮脆肉嫩,油脂在嘴里化开,确实好吃。
扶楹啃着鹅腿,偷偷打量老爸。
灯光下,扶劲松的脸比白天看着更清楚些。
虽然不修边幅,胡子也没刮干净,但五官确实端正。鼻梁高挺,眉骨清晰,眼窝微微凹陷,带着点混血感。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那种苍白,但因为没皱纹没斑点,反而有种奇怪的……干净感?
最关键的是,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领口松松垮垮的,但能看出肩膀的骨架很平,锁骨清晰,绝对没有中年男人常见的臃肿。
而且,他头发虽然有点长有点乱,但确实是黑的,发际线完好,发质看起来还挺软。
扶楹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老天爷真是不公平。有的人拼命健身护肤,该秃还是秃。有的人啥也不干,天天躺平,反而该有的都有。
“看什么看?”扶劲松察觉到她的目光,瞥了她一眼,“你老子脸上有花?”
扶楹收回目光,低头啃鹅腿,随口敷衍道:“没有,就是觉得……你好像真的没怎么变老。”
扶劲松嗤笑一声,灌了口啤酒:“那是,你老子我基因好。你以后也不会差。”
扶楹没接话。
基因好有什么用,心态不行,再好的基因也白搭。
但她今天不是来和老爸辩论人生观的。
她清了清嗓子,试探着开口:“爸,我问你个事儿。”
扶劲松头也不抬:“说。”
“你……认不认识什么人,能买到那种……比较好的酒?”
扶劲松终于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酒?你要酒干嘛?你又不喝。”
“不是我喝。”扶楹含糊道,“是……送人。”
“送人?”扶劲松的眉毛挑了起来,那表情活像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你?送人?你送谁?你认识几个人?”
扶楹被噎得说不出话。
确实,她认识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就是一个长辈。”她硬着头皮说,“帮了我点忙,想谢谢人家。”
“长辈?”扶劲松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道,“你那个道观的师父?”
扶楹摇头:“不是师父,是……师叔。”
“师叔?”扶劲松皱起眉,似乎在努力回想,“那个独眼的?”
扶楹:“……你怎么知道?”
扶劲松没回答,只是撇了撇嘴,又低头啃鹅腿。过了好一会儿,才含糊地说了句:“那人,用不着送什么好酒。”
扶楹一愣:“你认识师叔?”
“不认识。”扶劲松回答得很快,快到有点刻意,“你刚才说的,独眼的,不是你师叔吗?我猜的。”
扶楹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她盯着老爸看了几秒,试图从他脸上读出点什么,但扶劲松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万事不上心的样子。
“反正,”扶楹决定不深究,“我就想买点好酒,师叔喜欢喝酒。”
扶劲松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要买酒,找你那个何同学啊。”
扶楹差点被鹅腿噎住。
“咳咳咳——什么何同学?!”
扶劲松瞥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你装什么装”的意味:“就那个,君临集团的小何总。今天不是给你发律师函了吗?你们不是谈了吗?”
扶楹震惊了:“你怎么知道?!”
扶劲松嗤笑一声,指了指茶几上那堆杂乱的报纸和手机:“新闻上都有啊,‘君临集团涉足文创,疑与神秘漫画家接洽’。虽然没点名,但你这几天不就忙这个?”
扶楹沉默了。
她爸,一个每天只知道看电视睡觉的躺平中年,居然……看新闻?
扶劲松似乎看出她的疑惑,难得解释了一句:“家里有个惹麻烦的女儿,老子总得知道她惹的是谁吧。”
这话说得,也不知道是关心还是嫌弃。
扶楹心里有点复杂。
但重点不在这里。
“何殊同不行。”她斩钉截铁地说,“我不想找他。”
扶劲松看了她一眼,也没追问为什么,只是耸耸肩:“那你自己想办法。老子不喝酒,不认识卖酒的。”
扶楹:“…………”
她就知道,指望不上!
“不过,”扶劲松忽然又开口,慢悠悠地说,“你要是真想买好酒,去那种老字号的烟酒店,别去商场。找那种门面不起眼、但开了很多年的店,老板一般都是行家。你进去就说要送长辈,让人家推荐就行。”
扶楹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了下去。
“可是……我一个人去,不敢……”
扶劲松看着她那副怂样,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你一个人去君临集团谈判不也去了?怎么买个酒就怂了?”
扶楹理直气壮:“那不一样!去君临集团是没办法,不去就等死!买酒是我主动去送死!主动和被动能一样吗!”
扶劲松被她这逻辑逗得直乐,笑得手里的鹅腿都在抖。
笑完了,他擦了擦嘴,难得认真地看着扶楹:“楹女,你不能一辈子都躲着人。你去道观住着,是为了养病,不是为了躲人。该面对的还是得面对。”
扶楹低下头,没说话。
她当然知道这个道理。但知道和做到,中间隔着十万八千里。
扶劲松看她那副模样,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把最后一块烧鹅塞进嘴里,含糊道:“算了,你自己琢磨吧。老子帮不上忙,你自己看着办。”
扶楹无语地看着他。
这就完了?就这?
她本来也没指望老爸能亲自陪她去,但至少……给点实质性的建议啊!
算了,能提供“烟酒店攻略”已经算超常发挥了。
鬼使神差地,扶楹开口问道:“爸,你年轻的时候……打过工吗?”
扶劲松闻言头也不回,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
扶楹:“……一天都没有?”
“没有。”扶劲松语气理所当然,“你爷爷那会儿条件还行,用不着我出去吃苦。后来……反正就这样了。”
扶楹:“............”
怪不得!怪不得老爸一点社会经验都没有!怪不得他遇到事只会“船到桥头自然直”和“报警”!他根本就没在社会的大染缸里扑腾过!他从年轻起,就直接躺平在了自家那点祖产构成的“安全气囊”上!
扶楹忍不住脱口而出:“爸!你吃点苦吧!!”
扶劲松不耐烦地转过头,眼神里是货真价实的困惑和“这孩子今天怎么了”的嫌弃:“好好的,我吃什么苦?有福不会享?”说完,立刻又把头扭了回去,仿佛女儿这句呐喊只是窗外一阵聒噪的风。
扶楹彻底放弃了。
她就不该指望一个躺平了半辈子的宅男能提供什么靠谱的购物建议。
“算了算了,我自己想办法。”她摆摆手,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裴笙什么时候回来?”
扶劲松已经重新投入到棋牌节目里,头也不回:“不知道,他打工的地方不定时。你找他干嘛?”
“有事。”
扶劲松没再追问,只是“哦”了一声。
看着父亲敷衍的样子,扶楹积攒已久的怒气值蹭蹭往上涨。
在扶劲松看不见的厨房门口,扶楹对着他的背影,开始无声地发泄——她龇牙咧嘴,挤眉弄眼,挥舞着拳头,隔空对着父亲的后脑勺和肩膀来了一套毫无章法的“愤怒组合拳”。
嘴里还念叨:“哦哦哦,就知道哦,躺平!抽烟!看电视!啥也不管!略略略!”
越比划越来劲,一时忘形,她模仿着电影里的高踢腿动作,自以为很帅,猛地一抬腿!
“咻——啪!”
脚上那只淡蓝色的塑料拖鞋,在她巨大的动作幅度下,脱脚而出,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无比地越过客厅,直击目标——扶劲松的正面门!
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他叼着烟的嘴上!
“哎哟我操!”扶劲松被这突如其来的“暗器”砸得浑身一抖,嘴里的烟直接被砸掉,落在胸口的汗衫上,烫出一个小洞,冒起一缕细烟。他瞪大眼睛,看着滚落在地的粉色拖鞋,又抬头看向厨房方向。
时间静止了两秒。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扶楹先是被这意外惊呆了,随即看着父亲捂着嘴、目瞪口呆、胸口冒烟的滑稽样子,弯着腰捂着肚子,差点喘不上气。
太滑稽了!简直百年难得一见!她实在没忍住,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
扶劲松这才彻底回过神,摸了一把脸上并不存在的鞋印,感受着嘴里残留的烟味和……一点点橡胶味?脸色由懵转红,由红转黑
“扶、楹!你个小兔崽子!反了你了!” 他手忙脚乱地拍打着身上的烟灰,气得想找东西扔回去,却发现手边只有遥控器和烟灰缸(舍不得扔)。
扶楹这才意识到闯祸了,连忙止住笑,连滚带爬地跑过去,捡起自己的拖鞋套上,又手忙脚乱地帮父亲拍掉胸口烟灰,查看他嘴唇:“哈哈哈哈哈!对不起对不起!爸!哈哈哈哈!我不是故意的!真不是!我就是哈哈哈哈……就是脚滑了!你没事吧?嘴没破吧?”
扶劲松捂着嘴,疼得直吸气,瞪着她,眼神里除了恼怒,还有一丝难以置信:“脚滑?你脚滑能滑出个‘夺命飞拖’来?我看你是皮痒了!”
“真不是故意的!哈哈哈哈哈!”扶楹憋着笑,努力做出诚恳认错的表情,但眼里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我错了,爸,你抽烟,我给你点上新的!” 她赶紧从茶几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支,狗腿地递过去。
扶劲松看着她那副又想笑又强忍、明显诚意不足的样子,气得吹胡子瞪眼,但嘴唇火辣辣的疼,又看她确实不是有意,大概吧,最终也只是没好气地夺过烟,自己摸出打火机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滚滚滚,看见你就烦!”他挥挥手,重新瘫回沙发,但眼神还时不时警惕地瞟向扶楹的脚,生怕再来一次“拖鞋袭击”。
扶楹边笑边溜出门:“好好好,我滚就是了,不在这碍你的眼。”
她出门又放肆笑了好一会儿,才平复心情。
扶楹掏出手机,查到了裴笙打工的那家连锁书店咖啡馆的地址。
路上,她甚至坏心眼地想:要不要顺便……骚扰一下何殊同大魔王?
比如发条信息,汇报一下“小的已下山采风,灵感如泉涌,勿念”?
想象一下何殊同看到信息时可能的表情,扶楹差点笑出声。
当然,只是想想。她还没那个胆子。
扶楹按照裴笙之前提过的打工地点——一家位于繁华商圈、主打精致简餐和咖啡的网红书店“阅光”——找了过去。
门推开的一瞬间,冷气裹着咖啡香扑面而来,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但目光已经开始在场内搜索。
找到了。
靠窗的阅读区,裴笙正踮着脚,把几本厚重的艺术画册往书架顶层归位。
深色围裙的系带在腰后打了个工整的蝴蝶结——不用猜,肯定是店里阿姨帮忙系的,他自己打的结永远一边长一边短。
扶楹没有立刻上前。
她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点了杯最便宜的柠檬水,把帆布袋抱在怀里,就这么远远地看着。
看他整理完书架,弯腰捡起客人掉落的书签,耐心给一位老奶奶指洗手间的方向。有人问他什么,他就微微侧过头听,然后笑起来,眼角弯弯的,露出右边那颗浅浅的酒窝。
扶楹托着腮,柠檬水都没喝几口。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两家妈妈还没离婚,偶尔会约着一起带小孩出门。她比裴笙大两岁,高一个头,总被大人交代“楹楹是姐姐,要照顾好弟弟”。
其实她也没多靠谱。
有一回在公园,几个大孩子非要抢裴笙手里的玩具,他那时候才五六岁,瘦瘦小小的一个,被人推倒在地也不哭,就那么倔倔地瞪着对方,眼眶红红的,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扶楹其实也怕。对方四个人,都比她高。她腿都在发抖。
但她还是冲过去了。
张开双臂挡在裴笙面前,用自己当时还带着颤音毫无威慑力的嗓门喊:“你们不许欺负他!”
结果当然是没打过。两个人一起被抢了玩具,一起坐在沙坑边上抹眼泪。
后来裴笙问她:姐姐,你不怕吗?
她抽抽搭搭地说:怕啊。但我是姐姐嘛。
现在她比裴笙矮半个头了。
此刻裴笙正背对着她,那几缕不听话的狼尾发丝垂在颈侧,随着他整理书架的动作轻轻晃动。
扶楹看着那几缕头发,忽然有点恍惚。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轮到他来照顾她了呢?
门被推开的动静打断了她的思绪。
进来的是三个人。两男一女。
扶楹不认识他们。但她几乎是本能地感觉到——来者不善。
那是一种从气场里渗出来的东西。
女孩拎的包她认识,上个月在半仙观刷手机时见过广告,价格后面跟着的零比她一整年的稿费还多。
男孩手腕上的表盘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冷光。
三人脸上都有一种被优渥生活长久滋养出的松弛,还有某种不经意的、俯视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