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斋是简单的清粥小菜,配上厨房特意给扶楹蒸的一碗嫩滑的鸡蛋羹。
她吃得心不在焉,眼睛时不时瞟向主位上的张镜竹。
老道士正慢条斯理地喝着粥,山羊胡随着咀嚼一翘一翘,偶尔和旁边一位留宿的老香客聊两句天气和山下菜价,全然没注意到自家新晋“嫡长徒”那闪烁不定、写满了“我有阴谋”的眼神。
好不容易熬到斋饭结束,香客散去,张镜竹剔着牙,背着手,晃晃悠悠地准备回他那间兼做茶室和卧室的偏殿“研读道藏”扶楹严重怀疑他是去看赛马分析或民间小报。
机会来了!
扶楹像条小尾巴似的赶紧跟上,在张镜竹刚要迈进门槛时,一个箭步窜到他身侧,脸上堆起十二万分乖巧甜美的笑容,声音能掐出水来:“师父~您慢点走,小心门槛~”
张镜竹脚步一顿,斜睨她一眼,没好气道:“又干嘛?豆腐也吃了,经也抄了,虽然字像鬼画符,还不去歇着?晚上不准熬夜画画!”
“不画画,不画画。”扶楹蹭进来,顺手把门带上,动作熟练地坐到他对面的蒲团上,双手托腮,眼睛眨巴眨巴,“师父,我就是有点……好奇。想跟您打听个人。”
“谁啊?”张镜竹走进屋,在惯常的躺椅上坐下,随手拿起那把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蒲扇。
“就是……下午在后院柿子树下睡觉的那位。”扶楹蹭到旁边的矮凳上坐下,双手托腮,眼睛亮晶晶的,“那位……嗯,气质比较独特的大哥。”
张镜竹摇扇子的手停了停,瞥她:“你见着他了?他没把你怎么样吧?”语气里倒是没什么担心,更像是一种“果然碰上了”的了然。
“没怎么样!就是……”扶楹撇撇嘴,决定先告个小状,“就是他吓唬我!说按辈分我得叫他师叔!师父,这是真的吗?您看看他,再看看您……这画风也不搭啊!您仙风道骨,德高望重,他……”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他看起来就像刚从哪个片场演完□□老大,还没来得及卸妆就溜达到咱们观里了。您确定……没搞错?或者,他是您远房表弟的徒弟的邻居之类的?” ”
张镜竹“嗤”地笑出声,蒲扇虚点她:“胡说八道什么!什么片场、□□老大!没大没小!怎么?嫌你师叔不够仙风道骨,丢了你这便宜弟子的脸了?”
竟然是真的! 扶楹心里那点侥幸破灭了,但随即涌起更大的好奇和一丝“捡到宝”的兴奋。师叔!亲的!
“哪能啊!”扶楹立刻否认,眼珠一转,“我就是好奇嘛!师叔他……看起来好有故事的样子!尤其是那只眼睛,还有那一身……呃,饱经风霜的气质!师父,您快给我讲讲呗!”
她开始发挥死缠烂打的功夫,身体前倾,满脸写着“我想听八卦”。
张镜竹捋了捋山羊胡,眯起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情,慢悠悠开口:“尽欢啊……他确实是老夫的师弟,入门比我还晚几年。不过嘛,”他话锋一转,“这小子天生就不是个安分修道的料。”
“那他是什么料?”扶楹追问。
“是块滚刀肉,也是把生了锈的刀。”张镜竹的比喻有点奇怪,“从小就野,脾气爆,不服管,但偏偏……在某些方面,悟性高得吓人。尤其是观里那些最艰深晦涩、涉及阴阳卜筮、趋吉避凶的秘传,我们师兄弟几个啃得头昏脑胀,他有时候迷迷糊糊听一耳朵,反而能说出点门道来。”
扶楹听得入神,这和她下午的猜测对上了。“那他的眼睛……”
张镜竹沉默了片刻,蒲扇摇得慢了,脸上的戏谑淡去,笼上一层淡淡的唏嘘:“那是很多年前的一桩旧事了。
牵扯到一些……不该在人间多见的东西。你师叔那时候年轻气盛,仗着有点本事,非要强出头,结果……代价就是那只眼睛,还有他半条命。”
不该在人间多见的东西?扶楹背后升起一股凉气,但又抑制不住好奇:“什么东西这么厉害?”
“过去的事了,提它作甚。”张镜竹显然不愿多谈,挥了挥蒲扇,像要驱散那段记忆,“总之,那次之后,他就成了你现在看到的这副鬼样子。本事没丢,甚至因为那次遭遇,在某些方面看得更‘透’了,但心气儿也颓了,整天跟酒壶做伴,脾气越来越怪,看谁都不顺眼,尤其看不惯我这套‘入世修行’的懒散做派。”
原来那只眼睛和那身颓废是这么来的……扶楹心里对许尽欢的观感复杂了一些,少了些纯粹的“怕”和“嫌弃”,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同情?或者说是对“有故事的危险人物”的忌惮与好奇交织。
“那他……本事真的很大吗?像小说里那种,能掐会算,驱邪捉鬼?”扶楹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这关系到她“抱大腿”计划的可行性评估。
张镜竹嘿嘿笑了两声,带着点意味深长:“有多大本事,得看他酒醒了多少,心情好不好。他清醒又乐意的时候,一卦断生死不敢说,但指点迷津、看破虚妄,寻常江湖骗子拍马也赶不上。可他要是醉着,或者烦着,那你最好离他远点,免得被他的臭脾气和醉话噎死。”
他看了一眼扶楹,补充道:“你上次在巷子里撞见他,估计就是他半醉不醉、又在外面晃荡的时候。他那只眼睛,对某些‘气’特别敏感,你当时又刚好……嗯,状态特殊,被他看出点什么也不奇怪。不过你也别太把他那些话当真,他说话一向神一句鬼一句,吓唬人居多。”
扶楹点点头,心里却有了计较:看来师叔是真有两下子,不是完全胡诌。至于脾气坏爱喝酒……没关系,投其所好嘛!
“师父,师叔他……最喜欢喝什么酒啊?就他腰间挂的那种?”她开始搜集具体情报。
“他?”张镜竹撇撇嘴,“那是驴饮!只要是烈的、烧喉的、便宜的,他都来者不拒。不过真要说到心头好,恐怕还得是川渝老家那种土法酿的、窖藏多年的‘烧刀子’,够烈,够纯,一口下去像吞刀子,他却觉得痛快。可惜那玩意不好弄,正经酒坊不常做,得去乡间寻。”
烧刀子!扶楹记下了。贵不贵另说,关键是稀缺和对口。
“那师叔除了喝酒,还有什么爱好?或者,怕什么?讨厌什么?”扶楹问得愈发详细,简直像在做人物攻略。
张镜竹瞥了她一眼,哪能不知道她的小算盘,故意拉长了调子:“怎么?想讨好你师叔?”
“哪能呢!”扶楹一脸正气,“我这是关心长辈!师叔他老人家遭遇过那么大的变故,现在孤身一人,多不容易啊!作为师侄女,当然要尽点孝心!”
“孝心?”张镜竹嗤笑,“是看你师叔好像有点本事,想抱大腿吧?”
被戳穿心思,扶楹脸不红心不跳,嘿嘿一笑:“大腿嘛,师父您这条最粗最稳,我抱得最紧!师叔那条……算是备用,有备无患嘛!尤其是师叔看起来……挺能打的?”
张镜竹笑着摇头,用拂尘轻轻敲了她脑袋一下:“鬼灵精!记住,你师叔脾气怪,酒是命门,但也不是什么酒都入他眼。真想‘投其所好’,得用点心思。还有,在他面前,少提你那晚被吓的事,更别瞎打听他的眼睛和过去,除非他自己愿意说。”
“哎呀师父,重点,说重点,那……师叔他有没有什么忌讳?或者特别讨厌什么?我怕不小心触了霉头。”
张镜竹被她缠得没法,想了想:“讨厌的嘛……他最讨厌别人同情他,也讨厌繁文缛节和假模假式的客气。至于怕什么……”老道士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他好像挺烦隔壁山头清虚观养的那群大白鹅,以前被追着啄过,算不算?”
扶楹:“……” 这算什么弱点啊!不过……好像也有点用?
“那他清醒的时候,一般喜欢干什么?”她换了个方向。
“摆弄他那套破龟甲铜钱,或者对着后山断崖发呆,一坐就是半天。偶尔有不知底细、撞上门来的硬茬子求卦,他能挣点酒钱。”张镜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扶楹,“不过楹女,我提醒你,尽欢的卦,不是那么好求的。他收费随心,也可能根本不理你。而且,他的卦象,往往直指要害,不留情面,听了未必是好事。”
“我知道了,师父。”扶楹乖巧应道,心里却飞快盘算:龟甲铜钱(专业道具),对断崖发呆(思考人生?),有偿算卦(有需求就有突破口)……信息量足够了!
她又缠着张镜竹说了些许尽欢早年间的零星趣事(更多的是糗事),比如刚上山时因为脾气爆跟人打架,比如学符箓时差点把房子点了,比如第一次喝酒醉倒在茅房边……直到张镜竹哈欠连天,连连挥手赶人:“行了行了,就知道这么多!再问收费了!快去睡觉!明天早课再偷懒,罚你抄十遍《清静经》!”
“遵命,师父!”
扶楹这才心满意足地起身,甜甜地道了晚安,退出偏殿。
她脚步轻快地走向自己的小厢房,觉得山间的夜风都格外舒爽。果然,知己知彼,百抱不殆!老祖宗的智慧,诚不我欺!
扶楹心里那本“师叔攻略手册”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要点:
姓名:许尽欢(师叔)
特征:右眼残疾,颓废暴躁,嗜烈酒(尤爱陈年烧刀子),有真本事(尤其卜筮观气),讨厌同情与客套,怕大白鹅(?)。
现状:半颓废状态,清醒时能力值高但触发条件苛刻。
攻略方向:投其所好(寻访烈酒),自然相处(切忌刻意讨好或怜悯),必要时可“不经意”求助(需支付代价或投其所好)。
战略目标:建立良好师叔侄关系,将其发展为第二条可抱的“大腿”,增强自身在山上及应对山下麻烦的安全系数与底气。
“攻略师叔大战”,这五个字在扶楹脑海里盘旋了一整夜,像某种振奋人心的战前动员。
第二天早课,她念经的声音都比往常洪亮了几分,静坐时虽然依旧思绪飘忽,主要飘向如何弄到陈年烧刀子,但至少腰板挺得笔直,努力做出一副“潜心向道”的诚恳模样,看得旁边的张镜竹直捋胡子,暗自嘀咕这八卦妹今天吃错什么药了。
早课一结束,扶楹就蹭到张镜竹身边,眨巴着那双清澈的琥珀色眼睛:“师父,我想下山一趟。”
“嗯?”张镜竹正在收拾香案,头也没抬,“画具不够了?还是馋山下的零嘴了?”
“都不是!”扶楹正色道,“弟子是想着,上山也有些时日了,一直承蒙师父照拂,心里过意不去。想下山去……呃,采买些日用,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适合孝敬您老人家的。” 她刻意略过了“师叔”部分。
张镜竹这才抬眼看她,似笑非笑:“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知道孝敬师父了?” 他上下打量她,“身上有钱吗?别又去买些华而不实的东西。”
“有的有的!”扶楹连忙保证,心里盘算着自己那点可怜的积蓄和刚到手的一小笔漫画平台分成,“我就买点实用的!保证不乱花!” 她心里补充:给师父买实用的,给师叔买……呃,投其所好的。
张镜竹摆了摆手,也没多问:“去吧去吧,早去早回。山路小心,别又撞见什么‘吓人’的东西。” 最后一句带着点揶揄。
“知道啦师父!”扶楹得了准许,立刻欢天喜地地跑回自己小屋,换下道袍,穿上简单的T恤和长裤,背上她那个万能的帆布包,检查了一下手机钱包,想了想,又把速写本和一支笔塞了进去——万一遇到什么灵感或者需要记下的东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