榧木棋盘泛着沉静的油光。
黑白子落了大半盘——不对,黑白子落了……十七颗。
五子棋。
何殊同执黑,方卓执白。
黑子已经摆出了一个相当有威胁的“活三”阵型,斜斜地切过棋盘中央。
白子则在不远处懒散地围成一个半圆,看起来像是在防守,又像只是随便放放。
何殊同盯着棋盘,眉心微微蹙起——不是那种谈崩几千万生意时的冷厉蹙眉,而是一种更加……纯粹的专注。
方卓捏着白子,迟迟没有落下去。
他在思考。
不是思考棋路,而是思考这个月第几次了。
第四次。
老板最近下五子棋的频率明显上升。
而且老板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五子棋是不需要这么大一张榧木棋盘的。这张盘是何殊同三年前从京都拍回来的,江户时代遗物,底价八十万。
此刻它正承载着一场小学生级别的五子棋对局。
“你长考了四十七秒。”何殊同没有抬头,声音淡淡的。
方卓:“……”
方卓默默地把白子落下,堵住了黑子活三的一头。
何殊同眉心的蹙痕松开了一点。他捻起一枚黑子,几乎没有思考,啪地落在棋盘另一侧。
一个新的活三。
方卓看着那个活三,又看看老板平静无波的侧脸,忽然有一种微妙的、荒谬的念头:老板该不会……是真的很想赢吧?
不,不可能。
方卓跟随何殊同十二年。
他见过何殊同在国际仲裁庭上把对方律师问到哑口无言,见过他仅凭三通电话就瓦解了对手蓄谋半年的并购狙击,见过他在某次谈判僵局时对着一杯凉透的咖啡静坐二十分钟,然后起身,走出去,签下了当年君临集团最漂亮的一单跨境收购。
这样的人,不可能在意五子棋的输赢。
绝对不可能。
方卓放下这个念头,严谨地选择了防守。
落子声清脆。
窗外暮色四合,办公室只开了棋盘上方那盏射灯,光晕拢成一圈暖黄,将两道身影和一方棋盘笼罩其中。
然后何殊同落了第二十三枚黑子。
双三。
赢了。
方卓看着棋盘,沉默了两秒。他的白子从头到尾都被压着打,像一只被猫按住尾巴的老鼠,每一次挣扎都在对方计算之内。
他甚至怀疑老板从第一手就已经算到了第二十三手。
何殊同靠进椅背,端起茶杯,没有笑,眼尾的弧度却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那颗藏在嘴角的尖虎牙,一闪而过。
方卓低头收拾棋子。
算了,老板开心就好。
“何总。”他开口,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明显的审慎。
何殊同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他的目光还落在棋盘上,似乎在复盘。
“有件事需要向您汇报。”方卓顿了顿,“是关于扶楹小姐的。”
何殊同的手指停在半空,那枚还没来得及放进棋盒的黑子被他捻在指腹,轻轻转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眼睛。
那双内双微垂的眼睛在射灯侧影里显得格外深邃,瞳仁深处有什么东西收紧了。
“说。”他的声音和刚才没有任何不同。
方卓迅速调出平板上的信息:“今天下午六点四十七分至七点零三分,扶小姐在离开公司后,于返回途中,在临近地铁站的青石巷遭遇意外状况。”
“根据我们调取的巷口公共监控及周边商户的辅助记录显示,扶小姐在巷内与一名形迹可疑、疑似醉酒或精神状态异常的男子发生短暂接触。该男子行为具有明显威胁性和侵犯个人空间意图,导致扶小姐受到严重惊吓。”
何殊同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将棋子丢回紫檀木棋罐,发出清脆的磕碰声。他向后靠进椅背,手指交叠放在身前,这是一个倾听且审视的姿态。
“具体过程?”
方卓滑动平板,调出几张经过技术处理的、相对清晰的监控截图。
画面中,扶楹纤细的身影正快步走过巷子,随后在一个堆满杂物的角落停顿,与阴影中一个高大模糊的身影形成对峙。尽管像素有限,但仍能看出她身体瞬间的僵硬和后退的动作。最后一张,是她靠着墙壁缓缓滑坐下去的侧影,蜷缩的姿态充满了无助与防御。
方卓的声音继续,补充了无法从画面直接获取的信息:“据扶小姐后续行为分析频繁拨打电话未接、长时间停留后虚弱离开,以及……我们通过其他渠道了解到的一些碎片信息,她当时很可能因极度惊吓引发了强烈的急性焦虑症状,即恐慌发作,持续时间约二十分钟。其间她曾多次尝试联系其父亲扶劲松先生,但未获回应。”
“那名男子的身份?”何殊同问,目光落在截图上那个模糊的阴影。
“暂时无法完全确认。”方卓回答得很快,“该男子对监控位置似乎有下意识规避,且巷内部分区域是盲区。其特征为:男性,身材高大,寸头,衣着陈旧邋遢,随身携带旧酒壶,行为粗鲁且带有地域口音。右眼似乎有残疾。初步判断为长期混迹该区域的社会闲散或底层人员,不排除有精神病史或案底。已将该人特征提交给相关方面进行背景交叉比对,但目前尚无明确结果。”他稍作停顿,“需要加大力度追查吗?”
何殊同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从平板屏幕上移开,重新投向窗外璀璨却冰冷的城市夜景。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极轻地、有规律地敲击了两下,这是他深入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方卓屏息等待着。
几秒钟后,何殊同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冷硬:“查。我要知道他是谁,常在哪里活动,背后有没有其他牵扯。” 他顿了顿,补充道,“注意方式,别弄得满城风雨。”
“明白。”方卓立刻记下。
“她后来怎么回去的?”何殊同的问题跳回了扶楹身上。
“约二十分钟后,扶小姐自行勉强离开巷子,乘坐地铁返回家中。从后续监控看她步伐虚浮,但意识清醒。”方卓回答,同时调出了扶楹走出巷口、略显踉跄的背影截图,以及进入小区大门的记录。
何殊同的目光在那张略显孤单的背影图上停留了稍长的时间。
暮色中,女孩纤细的身影被拉得很长,背着的帆布包看起来有些沉重。
他想起下午她坐在会议室里,一边假装镇定一边偷偷用炭笔捕捉他神态的样子,想起她临走前眼睛亮晶晶地问他有什么愿望可以帮忙实现的、带着点天真和莽撞的表情。
那样一个鲜活、带着点执拗创作魂、会在他面前强装大胆的女孩,却在离家不远的一条普通巷子里,被一个莫名其妙的醉汉吓得惊恐发作,独自蜷在墙角颤抖,一遍遍拨打无人接听的电话……
何殊同交叠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起一丝青白,但面上依旧波澜不惊。
“她父亲,”他再次开口,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方卓却敏锐地捕捉到那平静之下的一丝寒意,“一直没接电话?”
“是的。根据通信记录,扶劲松先生在此期间无任何对外通话。我们……侧面了解了一下,他当时可能处于睡眠或沉浸个人娱乐状态,未注意到手机。”
何殊同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下撇了一下,那是一个带着冷峭讥诮的弧度。
“她到家后的情况?”他继续问,问题细致得超乎寻常。
“返回住所后,与其父发生了简短言语冲突,情绪较为激动,随后自行回房,至今未出。其父……似乎有所触动,但未见有效行动。”方卓尽可能客观地陈述。
何殊同再次陷入沉默。他靠回椅背,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捏了捏鼻梁。
她当时该有多害怕?惊恐发作的滋味他虽未亲历,但听说过那种足以摧毁理智的濒死感。她打电话求助,无人接听……是打给她父亲扶劲松吧?那个男人……
何殊同的眼前似乎闪过许多年前一些模糊的画面,医院走廊刺鼻的消毒水味,催债人堵在破旧房门外的叫骂,还有更久远之前,女孩趴在教室课桌苍白的脸。
一种几乎被他遗忘的烦躁感,如同水底的暗流,悄然涌动。
何殊同厌恶这种失控感,厌恶他在意的人,即使目前只是“合作伙伴”陷入这种无助和危险——尤其是,因为与他相关的“观察”而提前离开他的地盘,又因为另一个与他隐约相关的环境而遭遇不测。
片刻,他睁开眼。
“确保那条巷子及她日常往返路线的夜间照明和监控在三天内达到安全标准。联系那个片区,以‘企业社会责任’或‘社区共建’的名义,增加不定时巡逻频次。做得自然点。”
方卓心领神会:“是。我会以集团安保部门与社区联动项目的名义推进,不会引起注意。”
这已远远超出了一般“合作伙伴”或“原型授权对象”的关照范畴。
两人沉默着收完了剩下的棋子,棋盘恢复空旷。
方卓离开后,书房里只剩下何殊同一个人。
他独自坐在棋盘前,看着那些纵横交错的格子,手指无意识地在棋罐边缘摩挲。
何殊同忽然极轻地冷笑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消散在空气里,带着讽意,不知是针对那个惊扰了她的邋遢醉汉,是针对她那不靠谱的父亲,还是针对这个总是充满意外和危险、并不如表面看起来那么安全的世界。
何殊同想起她下午问的那个问题:“何总,你有什么愿望吗?我可以帮你实现哟。”
愿望?
何殊同当时觉得那问题天真又突兀。
但现在,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在冷彻的脑海——
他的愿望,或许就是这些乱七八糟的意外、危险和无力感,离她远一点。
至少,在他目光所能及、手段所能及的范围内。
这个念头让何殊同微微蹙眉,似乎有些不满于自己竟然会产生如此“不专业”且带有个人倾向的想法。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很轻地“啧”了一下,像是烦心,又像是某种决心已定。
然后,何殊同起身,关掉了书房的灯。
扶楹刚完成一章漫画的细稿,脖子酸涩,便溜达到后院,想活动一下筋骨,顺便去厨房看看晚上有什么好吃的。
后院比前院更显古旧,青石板缝隙里长着茸茸青苔,墙角堆着些闲置的瓦罐和农具,一棵老柿子树伸展着枝桠,投下大片阴凉。
就在柿子树下,一个与这清静院落格格不入的身影,大剌剌地瘫在一张吱呀作响的旧竹椅上。
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歪靠着,夕阳余晖勾勒出他硬朗到近乎嶙峋的侧脸轮廓,寸头根根直立,正是那天巷子里的男人!
他一条腿曲起踩在椅子边缘,另一条随意伸着,脑袋后仰,眼睛闭着,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扶楹的脚步猛地刹住,心脏条件反射般地漏跳了一拍,巷子那晚的惊恐记忆瞬间回涌。但紧接着,一股强烈的、基于“主场优势”的底气迅速压过了那点残余的惧意。
这里可是白云墟!是半仙观的后山!是姑奶奶我,暂时,的地盘!
她是张镜竹弟子!有虽然不太靠谱师父罩着,有虽然没见过显灵祖师爷看着,怕他个锤子哦!
再说了,上次他是吓到我了,可他后来也没把我怎么样啊?还蹲在那儿说了几句莫名其妙的怪话就走了。看起来凶,说不定就是个纸老虎……呃,纸醉鬼?
扶楹在心里快速给自己打气,同时仔细观察。许尽欢似乎睡着了,或者至少是醉意朦胧的浅眠,对她靠近毫无反应。这让她胆子更大了些。
好啊,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正愁找不到人算账呢,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扶楹心里那只吐槽怪瞬间亢奋起来。
她可是连何殊同那种级别的大魔王都敢当面提条件、临走还敢“挑衅”的人,面对这个只是长得吓人、行为怪异,但似乎没真伤害她,的“□□醉汉”,在自家地盘上,怕什么?
扶楹深吸一口气,蹑手蹑脚地绕到竹椅正面,确保自己站在一个随时可以跑回前殿的安全距离,然后双手叉腰,酝酿了一下情绪,用她能发出的最“凶悍”、最充满谴责的语调,开口了:
“喂!我说——前面那位大哥!”
许尽欢没动,只有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扶楹提高音量:“大哥!大哥呀!你醒醒!别睡了!”
许尽欢终于有了反应,那只完好的左眼极其不耐地睁开一条缝,浑浊的右眼也转向她的方向,聚焦了片刻,随即露出被打扰的暴躁:“哪个龟儿子吵老子清梦……” 声音粗嘎沙哑,带着浓重的起床气。
“龟儿子说谁呢!”扶楹下意识顶回去,但立刻觉得这对话走向不对,赶紧拉回主题,她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许尽欢,表情严肃,语气充满了痛心疾首和匪夷所思:
“你有镜子吗?啊?要不要找个镜子照照,看看自己现在长得啥样啊?”
许尽欢:“……”似乎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容貌攻击”搞懵了,左眼睁大了些,带着点茫然和“这女娃是不是有病”的审视。
扶楹却像是打开了吐槽的闸门,根本停不下来,手指几乎要点到他鼻子前,虚指,没敢真碰:“你知道你有多像□□吗?!不,不是像!你简直就是!你看看你这发型!” 她夸张地比划了一下他那寸头,“再看看你这衣服!这颜色!这质感!还有你这坐姿!这气质!你就差把‘我是坏人’、‘别惹我’、‘我超凶’这几个大字,用毛笔写在脸上了好吗!”
扶楹喘了口气,继续输出,语速飞快:“我告诉你,就你这样儿,走在稍微正经点的大街上,不用三分钟,绝对有警察叔叔过来查你身份证!还得是带着警惕、手按在警棍上的那种!你信不信?!”
许尽欢的脸颊肌肉似乎抽搐了一下,握着酒壶的手指收紧,骨节泛白。他盯着扶楹,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继续说,看老子等下怎么收拾你。
扶楹气得小脸都鼓了起来,那双总是习惯性低垂的瑞凤眼,此刻瞪得溜圆,竟显出几分平时罕见的生动与强悍来:“青石巷!那天晚上!你突然冒出来,说些奇奇怪怪的话,还差点动手动脚!吓得我……差点过去,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许尽欢被她这一通劈头盖脸、逻辑清晰又充满个人情绪的指责给整得有点愣。
他晃了晃脑袋,似乎想驱散酒意,坐直了些,那只完好的左眼眯起来,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叉着腰、气鼓鼓、脸颊因为激动泛起了淡淡红晕的女孩。那晚巷子里惊恐蜷缩的影子,和眼前这个张牙舞爪、中气十足,相对而言,训人的形象,渐渐重叠。
许尽欢嘴角咧了咧,露出一丝古怪的、不知是笑还是嘲的表情,声音依旧沙哑:“哦……是你啊。那个……魂魄不稳的小女娃。” 他还记得她。
“魂你个头!”扶楹听见这个词就来气,但心里又微微一凛,这醉鬼居然还记得。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腰板挺得更直了,甚至往前凑了小半步,试图用眼神谴责他:“你知道你害得我多惨吗?我后来住院了!花了好多钱!吃了好多苦药!”
许尽欢又灌了一口酒,对她的控诉完全无动于衷,甚至有点想笑,虽然他脸上没什么笑意:“自己身子骨不济,怪老子咯?老子又没碰你一根指头。” 他顿了顿,左眼上下扫了扫她,“不过,看你还能在这儿活蹦乱跳地嚷嚷,比那晚一副要断气的样子强点。”
“我现在好得很!我在我师父的地盘上,我怕你?” 她挺了挺其实没什么料的胸膛,努力撑起气势。
“你师父?”许尽欢眉头一挑,似乎抓住了关键词,“张镜竹?”
“没错!正是本观观主,我师父!”扶楹骄傲地抬了抬下巴,随即又警觉起来,“你怎么知道我师父?你谁啊?怎么跑到我们观里来的?”
她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人能大白天瘫在后院睡觉,恐怕不是普通访客。
许尽欢没回答,只是用那只完好的左眼,上上下下、饶有兴致地重新打量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尤其是眉心和眼睛周围,像是在确认什么。半晌,他忽然嗤笑一声,摇了摇头,重新靠回竹椅,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颓废样,但说出的话却让扶楹如遭雷击:
“张镜竹那老小子……眼光是越来越回去了。收徒也不挑挑,收了个这么聒噪又胆儿肥的丫头片子。”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扶楹说,“按辈分,你得叫我一声师叔。”
师……师叔?!
扶楹的眼睛瞬间瞪得比刚才还圆,琥珀色的瞳仁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她张着嘴,看看许尽欢那副邋遢颓唐、匪气十足的模样,再想想仙风道骨(至少外表是)的张镜竹,脑子里无论如何也拼凑不出“师兄弟”这种关系。
“你……你胡说什么!”她结巴了,“我师父怎么可能有你这样的师弟!” 搞了半天,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不对,是吓人者竟是我师叔!
许尽欢似乎很享受她这副震惊的样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爱信不信。去问你那便宜师父。” 他伸手去摸腰间的酒壶,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口,浓烈的酒气顿时弥漫开来。
扶楹呆立在原地,脑子飞快转动。看这人的样子,不像撒谎,也没必要对她撒这种谎。而且他能这么随意地待在观里后院,张镜竹也没赶他走……难道是真的?
如果真是师叔……那上次巷子里,他那神神叨叨的话,还有那诡异的“看相”举动……难道不是疯话,而是……真有门道?
扶楹立刻想起了张镜竹之前说的话——“自己立住了,比求谁都有用”,但也暗示观里有些“底蕴”。再看看眼前这位“师叔”,虽然外表惨不忍睹,脾气暴躁,但仔细想想,他那晚虽然吓人,确实没动手,说的话虽然古怪,却也似乎……隐约点中了一些东西?
扶楹脸上的愤怒和指责如同潮水般褪去,瞬间换上了一副极其乖巧、甚至带着点谄媚,她自己觉得是可爱的笑容,变脸速度之快让许尽欢都愣了一下。
“哎呀呀!”她拍了一下手,声音一下软了八度,“您看这事儿闹的!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原来是师叔您啊!”
她往前蹭了一小步,态度恭敬,但依然保持安全距离:“师叔您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我年纪小,不懂事,眼神也不好,上次没认出您老人家,这次又口无遮拦……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放在心上!”
许尽欢拿着酒壶的手停在半空,看着眼前这个前一刻还指着自己鼻子骂“□□”,下一刻就笑得像朵向日葵的女孩,一时间竟有些无语。
这丫头,脸皮怕是比观里的墙皮还厚?
扶楹却不管他怎么想,已经开始积极践行“投其所好”的策略。她眼尖地看到许尽欢酒壶里似乎快见底了,又闻到那浓烈的劣质酒气,心里有了计较。
“师叔,您喝酒呐?”扶楹语气充满关怀,“这酒……味儿挺冲啊。我听说山下老街有家酒坊,藏着几种特别够劲儿、外面买不到的陈年烧刀子,老板脾气怪,一般人还不卖。改天……要不我帮您去问问?”
扶楹试探着抛出诱饵。张镜竹爱烧鹅,这位师叔,看样子好烈酒。
她立刻补充:“或者,您要是缺酒钱了,跟我说!我……我漫画稿费虽然不多,但孝敬师叔一点酒钱还是够的!” 这话她说得有点肉痛,但想到可能的“回报”,觉得值得投资。
许尽欢倒是被她这直白的“贿赂”弄得愣了一下,左眼眯起,重新打量眼前这个瞬间从张牙舞爪的小野猫变成谄媚小狐狸的女孩。他晃了晃酒壶,里面液体所剩不多,发出轻微的声响。
“哦?” 他拖长了语调,带着点玩味,“孝敬我?就你这小身板,赚那点钱,够买几口好酒?”
“够不够,孝敬了才知道嘛!” 扶楹打蛇随棍上,笑容越发甜(假),“师叔,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我在山上,还得靠您和师父多多照拂呢!您本事大,见识广,以后我要是再遇到什么……嗯,奇奇怪怪的事,或者被人欺负了,您可得帮我出头啊!” 她终于图穷匕见,说出了最终目的——抱上这条看起来更粗、可能也更“野”的大腿!
许尽欢看着她那双写满了“我想抱大腿”、“以后靠您了”的眼睛,沉默了片刻,忽然仰头把壶里最后一点酒喝干,随手将空酒壶别回腰间,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他那只完好的左眼盯着扶楹,看了好几秒,直看得扶楹心里又开始打鼓,脸上的笑容都快僵了。
然后,许尽欢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和善、甚至有点痞气的表情,丢下一句:
“酒,要最烈的。事,看老子心情。”
扶楹心中窃喜,有门儿!她决定趁热打铁,但又不能太急切,于是换了个话题,带着点后怕和好奇,小声问:“师叔……那什么,上次巷子里,您说的那些话……什么煞气啊,魂魄不稳啊……是真的……看出来的?”
许尽欢瞥了她一眼,那只浑浊的右眼似乎也凝聚了一点光芒。他用那只脏兮兮但指节粗大的手随意擦了擦嘴,语气依旧粗嘎,却少了些暴躁,多了点探究:
“老子这只眼睛,”许尽欢指了指自己蒙翳的右眼,“是不中用了。但剩下的这只,”又指了指锐利的左眼,“看东西,有时候比两只眼的清楚。”
他没有直接回答,但这含糊的话反而更让扶楹心里咯噔一下,信了七八分。
“那……那我该怎么办啊师叔?”她立刻顺杆爬,露出可怜巴巴的表情,“您可得帮帮您这可怜的师侄女啊!我师父让我练静坐,我练了,可心里还是没底……”
许尽欢似乎被她这变脸速度和厚脸皮弄得有点烦,又有点想笑。他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去去去,找你师父去!他才是你正经师父!老子没空教你这些!”
“哦……”扶楹有些失望,但也没纠缠,知道不能操之过急。她乖巧地点点头:“那师叔您歇着,我……我去厨房看看,晚上有没有下酒菜,给您也顺一份过来?”
许尽欢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含糊地“唔”了一声。
扶楹如蒙大赦,又带着点小兴奋,轻手轻脚地退开了。走到通往前院的月亮门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的余晖透过柿子树叶的缝隙,洒在那张颓唐不羁的脸上,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边,竟莫名淡化了些许匪气,显出一种孤寂又沧桑的轮廓。
这个师叔……好像,真的有点东西。扶楹心里暗下决心,烧刀子!必须打听!这条大腿,抱定了!
她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左手挽着偶尔仙风道骨的师父,右手拉着深不可测且吓人的师叔,在山间横行……哦不,漫步的美好未来了。连带着对何殊同那座大山的阴影,似乎都淡去了一点点。
嗯,今晚就缠着老张头,好好问问这位“师叔”的来历和喜好!知己知彼,百抱不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