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男人接下来的话,却让她愣住了。
“不过……”他松开了她的手腕,但目光依旧锁着她,那只完好的左眼,此刻正死死盯着扶楹的脸,尤其是她的眉心位置,眉头紧锁,嘴里喃喃自语,声音含混却带着一种诡异的专注:“咦?这个面相……有点意思……日他先人板板,沾了煞,带了贵,还绕着一圈儿……道门的清气?你个小女娃,瓜兮兮的,哪里惹来的这些乱七八糟……”
他一边说,一边竟然伸出那只脏兮兮、指节粗大的手,似乎想往扶楹脸上凑,像是要仔细摸摸骨相或者看清什么。
扶楹吓得魂飞魄散,猛地向后跳开,后背重重撞在粗糙的墙面上,生疼。
“滚开!别碰我!!!”
极度的惊恐和厌恶终于冲破了扶楹强行维持的镇定,她发出了一声短促尖锐的厉喝,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后跳开,试图躲开那只手。
然而,也许是惊吓过度,也许是低血糖真的发作了,又或者是长期紧张焦虑导致的躯体化症状在这一刻被引爆——在她向后跳开的瞬间,一股突如其来的、冰冷的麻痹感从尾椎骨猛地窜上脊柱,迅速蔓延向四肢。
她感觉自己的腿像灌了铅,又像踩在棉花上,根本不听使唤。
“砰!”
后背重重撞在身后粗糙冰冷的砖墙上,撞得她闷哼一声,眼前发黑。预想中的逃离没有发生,她竟然就这么背靠着墙,僵立住了!
想抬腿,腿沉得抬不起;想抬手推开什么,指尖却只能微微颤抖;想张嘴再喊,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只能发出急促的“嗬嗬”气音。
紧接着,剧烈的颤抖毫无征兆地爆发开来——不是那种因为寒冷或害怕的轻微战栗,而是整个躯体无法抑制的、高频的哆嗦。
膝盖发软,小腿肌肉痉挛,手臂抖得几乎抬不起来,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视野开始发花,耳边嗡鸣阵阵,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单薄的衣衫。
动不了……完全动不了!
这不是单纯的腿软!是那种意识清醒,却无法指挥身体的可怕感觉!
扶楹背靠着墙,勉强支撑着没有滑倒,脸色在坏路灯的闪烁下,苍白得近乎透明,只有眼尾和脸颊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泛起了病态的嫣红。
完了……碰上真的变态了……还是懂邪术的那种?
“锤子哦……”许尽欢收回手,摸了摸自己粗糙的下巴,粗硬的胡茬扎着手心,“吓成这样?老子又没真摸你。”他的语气依旧粗鲁,但少了点之前的纯粹暴躁,多了点审视的意味,“你这身子骨……啧,比看起来还虚。魂儿都快吓飞了,还学人逞凶?”
他啧了一声,似乎对扶楹剧烈的反应很不满,但目光依旧没离开她的脸,“问你话呢,你最近是不是碰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或者,惹上什么不该惹的人了?”
许尽欢顿了顿,那只完好的左眼微微眯起,似乎在仔细分辨扶楹周身那看不见的“气场”,寻找着更准确的描述:
“……比如……” 他拖长了语调,“……那种气势很强,命格硬得跟秤砣一样,手里头……嗯,沾过不少‘东西’,煞气重得能冲撞小鬼的人?你身上这股子‘贵’气里缠着的‘煞’,就是打那儿来的吧?跟他待久了?还是……扯上关系了?”
扶楹听着他的话,最初的恐惧慢慢被一种荒诞的、强烈的吐槽欲取代。她躯体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脸色苍白如纸,但内心已经开始了疯狂刷屏:
不干净的东西?不该惹的人?
有啊!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不就是你吗!你这个看起来像刚从□□片场跑出来的、眼神吓死人、满口胡话的醉鬼!
还气势强、命格硬、手里沾东西……你自己照照镜子好吗?!你现在的样子比何殊同吓人一百倍好不好!何殊同至少看起来像个文明人虽然内里是个魔王,你呢?!
你吓死我了,我现在还毫无反抗能力呢,你还有空搞封建迷信分析?!
但这些话扶楹一句也喊不出来,喉咙像被堵住了,只能发出颤抖的气音。她只能用那双因为惊恐和愤怒而显得格外湿润清亮的琥珀色眼睛,死死地瞪着许尽欢,努力传达着“你、就、是、那、个、不、该、惹、的、人!”的控诉。
许尽欢看着她这副明明怕得要死、却还强撑着瞪眼的模样,又看了看她周身那混乱却又奇特质朴的气场,暴躁的脸上居然闪过一丝近乎玩味的情绪。这女娃,有点意思。
吓成这副熊样了,眼神倒还不算孬。
“嘿,还瞪老子?”许尽欢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弧度,更添了几分痞气,“胆子不小嘛。不过你这身子骨也太不中用了,这就吓软了?啧。”
他摇了摇头,似乎觉得无趣,又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不再逼近,反而后退了半步,重新靠回对面的墙上,顺手拿起腰间的酒壶,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的气息再次弥漫开来。
“行了,小女娃,今天算你运气好,老子今天……呃,不算太忙。”
许尽欢抹了把嘴,酒气熏熏地说,那只完好的左眼却依旧清明锐利地看着扶楹,“给你提个醒,你沾上的那主儿,不是善茬。他命里的煞,是他自己挣来的,也是他的护身符。你一个干干净净、还带着点道缘清气的小家伙,跟他搅和太深,没好处。小心被那煞气冲了,或者……卷进他的因果里,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看着扶楹依旧苍白颤抖、但眼神里多了点茫然和思索的脸,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点惯常的不耐烦和玄乎:
“不过……你身上这缕道门的清气,虽然弱,倒也算个护持。哪儿沾来的?家里有信这个的?还是最近去过什么……清净地儿?”
扶楹此刻稍微缓过来一点点,颤抖没那么厉害了,但四肢还是无力。她听着许尽欢的话,心里惊疑不定。这个醉鬼……好像不是在单纯胡说八道?他形容的“那主儿”,怎么越听越像何殊同?还有,道门的清气……是指半仙观吗?他怎么知道?
她不敢接话,也不知道怎么接,只是警惕地看着他。
许尽欢看她不说话,也不在意,又灌了口酒,咂咂嘴:“不想说拉倒。老子也就是多管闲事,随口一说。听不听在你。” 他摆摆手,像是要赶人,“能动了就赶紧走,别在这儿碍眼。这条巷子阴气重,不是你这种丫头该久待的地方。”
说完,他不再看扶楹,重新低下头,抱着酒壶,似乎又要回到之前那种半醉半醒的颓废状态。
不行……不能倒在这里……打电话……打电话找人……
求生的本能让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颤抖的手指摸向牛仔裤口袋里的手机。
指尖冰凉麻木,好几次才勉强将手机掏出来。屏幕的光亮在昏暗的巷子里刺眼,她哆哆嗦嗦地解锁,第一个念头就是打给爸爸。
扶劲松。那个不靠谱的老爹。
电话拨出去,漫长的等待音。一声,两声,三声……无人接听。
自动挂断。
再打。依旧无人接听。
扶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绝望感更甚。一次,两次,三次……她一连打了十几个电话,直到手机屏幕因为长时间操作而微微发烫,听筒里传来的始终是单调的忙音,最后甚至变成了“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不接……他居然不接……在这种时候……
扶楹气得眼前发黑,身体抖得更厉害了。那个整天瘫在沙发上看电视、万事不管的老爸!她需要他的时候,他永远不在!
许尽欢就站在几步外看着,没有进一步动作,也没有离开,只是眉头皱得更紧,那只完好的眼睛在她和手机屏幕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观察着什么。
那个不靠谱的老混蛋,不知道又在哪个棋摊上看入了迷,或者干脆手机调了静音睡大觉!关键时刻永远指望不上!
扶楹手一软,手机“啪嗒”一声掉在潮湿肮脏的地面上,屏幕瞬间黑了,不知是没电还是摔坏了。
裴笙……对,裴笙!可是,裴笙今晚要上夜班……他打工的地方纪律很严,不可能让他丢下工作跑出来找她。而且,她也不想因为自己的“老毛病”去麻烦他,让他担心……
扶楹涣散的目光掠过地上散落的画纸,掠过斑驳的旧墙,最后,停留在意识深处某个宁静的、带着香火气和廉价茉莉花茶味道的地方。
师父……
祖师爷啊……
救命……
他看看扶楹确实快要昏厥过去的样子,又看看掉在地上的手机,咂了咂嘴。巷子口隐约传来路人的脚步声,似乎有人要经过。
“龟儿子滴……”男人低声骂了一句,终于动了。他并没有去碰扶楹,而是弯下腰,捡起地上那个空了的廉价酒瓶,对着巷子另一头隐约透出光亮的出口,用尽全力猛地砸了过去!
“哐当——!!!” 一声刺耳之极的碎裂巨响,在狭窄的小巷里引发了回音,玻璃碴子四处飞溅。
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声响,不仅让巷子口正要经过的路人吓得惊叫一声,快步跑开,也如同一声惊雷,猛地炸响在扶楹濒临混沌的意识边缘!
剧烈的惊吓,有时能短暂打破躯体化的僵局。
扶楹浑身剧烈地一颤,一直堵在胸口的那股窒息感仿佛被这巨响震开了一丝缝隙!她猛地倒抽了一大口带着灰尘和酒臭的空气,虽然呛得咳嗽起来,但氧气涌入肺部,让濒死的眩晕感稍微退却了一点点。
疯狂的心跳似乎也稍稍减缓了那么一两拍,虽然依旧很快,但不再那么像要爆炸。颤抖虽然还在继续,但似乎找回了一点对身体的控制感。
扶楹咳得眼泪都出来了,模糊的视线中,看到那个可怕的醉汉依旧站在不远处,正用那只完好的左眼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另一只灰白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诡异。
“看来……暂时死不了。”许尽欢撇撇嘴,语气依旧粗鲁,但没了之前那种纯粹的暴戾和探究,反而多了点别的,“算你运气好,遇到老子今天……啧,还没完全喝到位。”
他顿了顿,看着扶楹依旧惨白的脸和惊魂未定的眼神,从脏兮兮的夹克内袋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同样磨损严重的铁皮盒子,打开,从里面捏出一点点深褐色的、像是陈年茶叶又像是什么草药碎末的东西。
那东西碰到嘴唇,一股辛辣冲鼻又带着苦凉的味道直冲脑门。
扶楹被呛得一阵咳嗽,反而让窒息的胸腔稍微松动了一点点。
她本能地想吐掉,但许尽欢那只脏手威胁似的在她面前晃了晃(虽然没真碰她),眼神凶巴巴的:“敢吐了老子揍你!含着!”
或许是那古怪药丸的气味刺激,又或许是躯体化发作本身到了顶峰开始自然回落,扶楹感到那攫住心脏的冰冷魔爪似乎松动。狂跳的心率虽然依旧很快,但那种要炸开的濒死感稍微缓和了。
她依言含着那半颗味道诡异的药丸,辛辣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竟然奇异地分散了一些她对身体痛苦的注意力。
许尽欢见她情况似乎稳定了一点点),稍微松了口气,但眉头依旧拧得死紧。他站起身,像一座铁塔般杵在旁边,挡住了大部分吹向扶楹的晚风,虽然姿势依旧粗鲁,却无形中形成了一点遮挡。
当扶楹视线重新聚焦,首先看到的,还是那个男人。
男人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烈酒的气息更加浓郁。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目光重新落回扶楹身上。
此刻,他眼神里的那种穿透性的锐利似乎收敛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不耐烦的烦躁,但烦躁底下,又似乎藏着点别的什么。
“缓过来了?”他粗声问,语气算不上友好,但至少没了刚才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专注探究。
扶楹没力气回答,只是戒备又虚弱地看着他,眼神里的“凶巴巴”早就碎了一地,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惊悸和生理性的疲惫。
男人啧了一声,像是嫌弃她的麻烦。他收起酒壶,别回腰间,动作带着一种与邋遢外表不符的利落。
“能爬就自己爬回去,”他语气硬邦邦的,没什么同情心,“回去找个地方好好待着,最近少他妈在外头瞎晃,尤其离那些命硬煞气重的家伙远点儿。”
说完,许尽欢不再看扶楹,仿佛已经尽到了某种义务,或者说,失去了观察的兴趣,转身,迈着有点晃却异常稳实的步子,朝着巷子更深的阴影里走去,很快,那散发着酒气和危险气息的身影就与黑暗融为一体,消失了。
巷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扶楹粗重的喘息声,和远处隐约的城市噪音。
她靠着墙,又缓了好几分钟,才终于积攒起一点力气。弯腰捡起地上的帆布包,抱在怀里,腿还是软的,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但她必须离开这里,回家。
扶楹想,今天一定是她的“受难日”。
先是去面对何殊同那个深不可测的大魔王,回来路上又被这个更诡异疑似□□打手吓得差点灵魂出窍。祖师爷啊,您老人家能不能稍微靠谱点,给信徒安排点正常剧情?
推开家门,那股某种无法言说的“散养家庭”特有气息扑面而来。
客厅灯光惨白,电视里正放着吵闹的综艺节目,音量开得不大不小。
扶劲松歪在那张皮面有些开裂的老旧沙发上,一只手搭在肚子上,脑袋向后仰着,嘴巴微微张开,发出不甚均匀的鼾声。
他另一只手里还虚握着手机,屏幕早已暗了下去。茶几上摆着几个空了的零食袋和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这副景象,和扶楹离家前几乎没什么区别,除了父亲从坐着打游戏变成了躺着睡觉。
可就是这副寻常到近乎麻木的场景,却像一根点燃的引信,瞬间引爆了扶楹胸腔里积压了一整晚的情绪。
“砰!”
她反手关门的力气有点大,惊醒了浅眠的扶劲松。他猛地一哆嗦,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向门口,含糊道:“楹女回来了?吃饭没?冰箱里还有中午剩的炒饭……”
话没说完,他就对上了女儿的眼睛。
扶楹站在玄关昏暗的光线里,没有换鞋,帆布包还挎在肩上。
扶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是惊吓和体力透支后的痕迹,眼圈甚至有点不明显的红,扶楹胸口微微起伏,不是激动,而是一种极力克制的怒意,或者说,是失望透顶后凝固成的硬块。
扶楹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进帆布包,掏出手机,解锁,几步走到沙发前,将屏幕直直地怼到还没完全清醒的扶劲松眼前。
屏幕上,清晰的通话记录列表,从上到下,一连串的红色未接来电标识,触目惊心。全部来自“不靠谱老爹”,时间就在一个多小时前,密集得几乎没有间隔。
扶劲松眯着惺忪的睡眼,凑近看了看,似乎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啥?”
“我打的。”扶楹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却像绷紧的琴弦,带着细微的颤音,“今天下午,六点四十七分开始,一直到七点零三分,一共……”她吸了一口气,精确地报出数字,“十四个电话。爸爸,你为什么一个都没接?”
扶劲松终于彻底醒了。他有些慌乱地坐直身体,抓了抓自己睡得乱糟糟的头发,眼神躲闪着:“我……我睡着了啊。可能手机静音了,没听见……”
“静音?”扶楹打断他,往前又逼近一步,手机屏幕几乎要贴到他鼻尖,“我打第一个你没接,可能是静音。第二个、第三个呢?连续十四个!就算你睡得再死,手机在手里震动,你就一点感觉都没有吗?!”最后一句,她的音调终于忍不住拔高了一点,那强装的平静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汹涌的情绪。
“我……”扶劲松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脸上浮现出窘迫和懊恼。
他确实睡得太沉了,或者说,他习惯了这种无人打扰、浑浑噩度的状态,手机对他而言更多是看时间、刷网页和玩老旧游戏的工具,而非与外界(尤其是女儿)保持紧急联系的纽带。
从来就没真正把“女儿可能会在某个时刻迫切需要他”这个可能性,放进他那散漫得过分的日常生活程序里。
“你知不知道我当时……”扶楹的声音哽了一下,她猛地咬住下唇,把后面“快死了”、“吓得要命”、“一个人倒在路边”那些话狠狠咽了回去。
扶楹不想说,说出来显得自己更可怜,也更凸显他的失职。她只是红着眼睛,死死瞪着父亲,那眼神里有愤怒,有控诉,但更深的地方,是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被至亲之人无意间彻底忽略的伤心。
“我……”扶劲松被她看得手足无措,下意识想去摸烟,又意识到气氛不对,手在半空僵住。
他搓了搓脸,试图解释:“楹女,爸不是故意的,我真睡着了,我……”他搜肠刮肚,想找出点像样的理由,却发现除了“睡着了没听见”,他没有任何借口。这种苍白无力的认知,让他更加窘迫。
扶楹不再看他,猛地收回手机,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她脚步很快,带着一股决绝的意味。
“楹女!”扶劲松在后面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
扶楹在房门口停住,没有回头,背对着他,肩膀微微绷紧。
她真的好想,好想像上次意外那样,抄起脚上的拖鞋,用尽全身力气朝他扔过去!砸醒他这个永远迷迷糊糊、永远不在状态的爹!
可是……她不敢。
不是怕他生气,扶劲松很少真的对她生气。扶楹是怕……怕一旦真的那么做了,某种维系着这个散漫却还算“完整”的家的、脆弱的平衡就会被打破。
怕自己会失控,说出更伤人的话。怕看到父亲脸上出现除了窘迫和茫然之外,更多让她承受不起的情绪。
扶楹只能死死咬着牙,把那股强烈的、暴力的冲动和更深处的酸楚,一起压回心底。手指用力抠着门框,指尖发白。
等了片刻,身后没有更多的解释或安慰,只有电视里综艺节目突兀的笑声,以及父亲有些粗重不安的呼吸声。
扶楹彻底失望了。
她拉开门,走了进去,然后“咔哒”一声,轻轻关上了门。
没有摔门,只是关上,将那令人窒息的失望和客厅里无措的父亲,一起关在了外面。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扶楹慢慢滑坐在地上。
帆布包从肩头滑落,发出沉闷的声响。速写本的一角从没拉紧的拉链口露出来,上面还有她下午精心描绘的、何殊同的侧影。
可此刻,那些线条,那个充满掌控力的男人形象,都显得遥远而模糊。占据她全部感官的,是身体残余的虚软,是喉咙里堵着的硬块,是眼眶里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滚落下来的温热液体。
她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无声地哭了起来。不是为了下午的惊吓,更多的是为了这扇薄薄的房门之外,那个永远无法在她需要时,及时接起电话的、不靠谱的爸爸。
客厅里,扶劲松呆呆地坐在沙发上,看着女儿紧闭的房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早已熄屏的手机。
屏幕上倒映出他自己有些憔悴、写满无措的脸。综艺节目的笑声显得格外刺耳。他烦躁地拿起遥控器,狠狠按下了关闭键。
世界骤然安静。只剩下老式冰箱压缩机启动时沉闷的嗡嗡声。
扶劲松坐在逐渐昏暗下来的客厅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复杂难言的表情。那十四个未接来电的红色标识,仿佛还烙在他的视网膜上。
这一次,扶劲松似乎终于迟钝地意识到,有些东西,好像真的不太对劲了。不只是女儿突然的质问,还有他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点?
烟头的红光在昏暗中明灭,映着他沉默而略显佝偻的身影。
女儿房门紧闭,那声轻微的“咔哒”落锁声,此刻在他耳边不亚于一声惊雷,炸得他脑仁嗡嗡作响,胸腔里那股滞涩的懊恼和无处着力的慌,比最劣质的烟丝还要呛人。
扶劲松不是没看见女儿刚才的样子。
那苍白的小脸,发红的眼圈,强撑平静却止不住发抖的声音,还有最后那几乎要砸过来的、却硬生生忍回去的愤怒眼神……每一帧都像烧红的针,扎在他向来迟钝的神经上。
十四个未接来电。他盯着自己那只老旧的手机,屏幕漆黑,映出自己模糊而颓唐的脸。
怎么就一点没感觉到?他试图回忆,记忆却只有午后渐沉的困意,手机滑落掌心的微凉,以及随后沉入黑甜的、毫无负担的睡眠。
在他的世界里,天塌下来也未必能惊扰一场好觉,可今天,天没塌,是他宝贝女儿在“外面”可能遇到了天大的事。
烟头烫到了手指,扶劲松才猛地一哆嗦回过神,将烟蒂狠狠摁进早已满溢的烟灰缸。
后半夜,他干脆搬了把椅子坐在扶楹房门口,就着门缝里透出的夜灯光晕,低头摆弄手机,不是玩游戏,而是笨拙地搜索“焦虑症惊恐发作”、“躯体化症状”、“家人该怎么照顾”。
网页上密密麻麻的字看得他眼晕,但“理解”、“陪伴”、“避免压力”、“规律生活”这几个词,扶劲松反反复复看,试图刻进他那向来懒于承载复杂信息的大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