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楹被扶劲松强行带去在医院被“规范”调理了几天,扶楹感觉自己像是被拆开重组了一遍,虽然那种深层次的疲惫感还没完全散去,但至少面色不再惨白如纸,手脚也不再动不动就发虚了。
医生千叮万嘱要规律作息、注意营养、保持情绪稳定——扶楹表面点头如捣蒜,心里想的却是:先上山找师父解了心头惑,再说其他。
出院的当天下午,她就迫不及待地开始收拾东西。
扶劲松看着她往那个大号帆布包里塞速写本、数位板、换洗衣物,还有一堆从医院小卖部及回家路上搜罗来的零食——重点包括张镜竹最爱的某老字号核桃酥、真空包装的酱卤鸭脖、以及几包据说很够味的麻辣花生。
“楹女,你这刚好点,又往山上跑?”扶劲松搓着手,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和些许愧疚。
女儿住院这一周,他倒是难得尽职地跑了几天医院,虽然大部分时间只是呆坐在旁边,但似乎也终于意识到自己这个父亲当得有多不称职。
“山上空气好,清净,适合养病。”扶楹头也不抬,把最后两包薯片塞进包缝里,“而且张老头……张观主好歹算个长辈,我去请教点养生之道,不行啊?”她没提那晚的惊吓和醉鬼的胡话,也没提对何殊同的纠结,只含糊地找了个理由。
看着父亲眼中那抹真实的、却依旧带着点茫然无措的关切,扶楹心里微软,但决心更坚。
她故意蹙起那对天然的细弯眉,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声音也放软了几分:“在家老是胡思乱想,睡也睡不踏实。医院那味儿现在想起来还难受。山上空气好,清静。张观主……嗯,张师傅人挺好的,我就在那儿静静心,画会儿画,顺便……让他帮我看看,调理一下。”
果然,扶劲松张了张嘴,那句“道士懂什么调理”在喉咙里滚了滚,又咽了回去。
扶劲松看着女儿倔强又略显脆弱的神情,想起那十几个未接来电,终于叹了口气,败下阵来:“……那你自己小心,不舒服赶紧下山,或者打电话。钱够不够?我再给你点……”
“够了够了。”扶楹摆摆手,背起沉甸甸的帆布包。包很重,压在她单薄的肩膀上,但她却觉得,这重量比心里那些乱麻般的思绪要实在得多。
避开早高峰,地铁转公交,再踏上那条熟悉的、蜿蜒向上的山道。
与第一次上山时那种逃避般的急切不同,这一次,扶楹的脚步缓慢而沉实。
住院几天似乎抽走了她不少力气,山道虽不算陡峭,却依然让扶楹有些气喘,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走走停停,偶尔扶着路边的树木休息,眺望山下渐渐缩小的城市轮廓。
终于,半仙观那熟悉的、略显破旧却自有一股闲散气度的山门出现在眼前。午后时分,观内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檐角铃铛的细微声响,以及……隐约从后院传来的、不太真切的哼唱声,调子古怪,夹杂着几句含糊的、像是在点评什么“档口”、“赔率”的碎语。
扶楹竟有种微妙的“回来”的感觉。明明在这里住的时间不算太长,但这种远离尘嚣、带着香火和草木气息的所在,似乎比她那个市井中的家,更能给她一种奇异的安抚。
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在观外那棵老槐树下站了一会儿,调整呼吸。
山间空气清冽,带着草木和泥土的芬芳,深深吸一口,似乎连胸口都顺畅了些。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为了效果,她今天特意穿了件更显宽松苍白的棉布裙,头发也没仔细梳,任由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整个人看起来就是大病初愈、弱不禁风的样子。
嗯,状态不错,很有说服力。扶楹心里给自己的“造型”打了个分。
然后,扶楹提了提手里沉甸甸、香喷喷的袋子,深吸一口气,中气不足但刻意拉长了调子,朝着观门里喊:
“张——老——头——!”
声音在山间清寂的空气里传开,惊起了屋檐下几只麻雀。
“我肥(回)耐(来)呐——!”
她故意带了点夸张的、有气无力的拖音,甚至掺了点半生不熟的、从张镜竹那儿听来的粤语腔调,力求效果拉满。
“还不速速前来接——驾——!”
最后三个字,她几乎是喊着完成的,然后立刻配合地咳嗽了两声,用手虚掩住嘴,肩膀微微瑟缩,一副“看我都病成这样了还不快来关心我”的脆弱模样。
静默了几秒。
观里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有点急,又带着点特有的散漫节奏。
紧接着,张镜竹那张清癯、留着飘逸山羊胡的脸就从门后探了出来。他今天依旧穿着那身浆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白发梳得一丝不苟,插着木簪,乍一看仙风道骨。
但一看到门口提着大包小包、故意摆出病恹恹姿态的扶楹,他那双原本可能带着被打扰的不耐烦的眼睛,瞬间瞪大,随即眯了起来,眼角深刻的皱纹堆叠,露出一个混合了诧异、了然和十足戏谑的笑容。
“哎哟喂!”张镜竹快步走出来,宽大的袍袖随着动作晃动,他上下打量着扶楹,嘴里啧啧有声,“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我们的大画家回山了。这才几天不见,怎么弄得跟……”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没说出“林黛玉”三个字,但眼神分明就是这个意思。
“……跟霜打了的小白菜似的?我当是哪个善信这么大嗓门扰人清修,原来是你这个衰女包!还‘肥耐’?你这口音跟谁学的?不伦不类!”
张镜竹的普通话依旧带着点古怪的腔调,但完全没有生气,反而绕着扶楹转了小半圈,像在观察什么稀罕物件:“瞧瞧,瞧瞧这小脸白的,跟道观里糊窗户的宣纸似的!这身板瘦的,山风大点都能把你刮到山下去!怎么着?下山没多久,这是去参加了啥子‘比惨大会’,夺了魁首回来跟老道我炫耀?”
“何止是一个“惨”字了得!”扶楹立刻抓住话头,戏精上身,眼圈说红就红,“我差点就回不来了您知道吗!被人堵在巷子里,吓得半死!” 她撸起一点袖子,露出手背上淡淡的青紫色针孔痕迹。
“哎哟喂,”张镜竹坐直了些,收音机里的赛马声也调小了,“还有这事儿?谁啊?光天化日……不对,晚上也算朗朗乾坤,敢欺负我半仙观的人?”
“就是个神经病醉鬼!吓死人了!”扶楹避重就轻,重点渲染自己的悲惨遭遇,“我当时啊,吓得魂儿都快飞了,浑身发抖,动都动不了,打电话都没人接……”
她一边说,一边悄悄观察张镜竹的神色,手上却不停,开始拆零食袋,“这不,一出院,我就想着,只有张观主您这儿最安全,最能镇邪安神。我给您带了卤鹅,多加辣油的,还有蛋卷,刚出炉的,香着呢!还有这酒……听说您念叨好久啦!”
浓郁的卤香和蛋卷的甜香彻底弥漫开来。
张镜竹的喉结很明显地滚动了一下,眼神粘在那些油光发亮、红彤彤的鹅翅和酥脆金黄的蛋卷上,挪都挪不开。
但他还是努力维持着观主的矜持,捻着胡须:“这个嘛……山野之人,清修为主,这些俗物……偶尔尝一点,也是体验红尘百味,感悟众生皆苦……嗯,这鹅胗看起来入味了。”
扶楹没接他话茬,而是快步走进来,“噗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张镜竹藤椅前的青砖地上!
“师父!”她声音清脆,带着十二万分的“真诚”和“恳切”,仰着小脸,眼睛睁得大大的,努力挤出一点可怜巴巴的水光,“弟子扶楹,历经山下磨难,深觉红尘险恶,道心蒙尘!今日特来拜师,恳请师父传我道法,庇护弟子,弟子定当潜心修行,侍奉师父左右!” 说完,还像模像样地就要磕头。
这一下,把张镜竹给整懵了。
他二郎腿也不翘了,猛地从藤椅上坐直身体,瞪大眼睛看着跪在面前的女孩:“喂喂喂!咩啊(什么啊)?我教你咩?教你点样吹水(怎么吹牛)同讲马经(讲赛马)咩?”
扶楹不管,不仅没起来,反而膝行两步,一把抱住了张镜竹还没来得及放下的那条腿!双臂箍得紧紧的,脸也贴了上去,开始实施计划中的“一哭二闹三撒泼”策略。
“我不管!我不管!”她提高音量,一边说,一边用力晃着他的腿,“师父!张观主!我在山下被人欺负了!欺负惨了!差点就回不来了!”
“哎哎哎!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张镜竹手忙脚乱,想抽腿,又怕用力过猛把这“病号”甩出去,气得吹胡子瞪眼,“松手!快松手!你这衰女包,怎么还来这套!一哭二闹三上吊啊?我们这是清修之地!不是菜市场!”
扶楹可不管。
她不仅没起来,反而把腿抱得更紧了,脸贴在张镜竹的道袍上,闷声闷气地喊:“您是我师父!我被人欺负了不找您找谁?您不能见死不救!”
张镜竹被她蹭得道袍都歪了,木簪差点掉下来:“谁见死不救了!你这不是活蹦乱跳的吗!松手!再不松手我喊人了!”
“您喊!您喊破喉咙也没人来!”扶楹理直气壮,“整个半仙观就您一个喘气的!哑叔呢?哑叔今天没在吧?那就没人帮您!您就从了我吧!师父!你可是观主耶!我是你弟子!唯一的弟子!”
张镜竹:“……”
他低头看着这个抱着自己大腿的不肖徒弟,一时竟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扶楹抓住机会,乘胜追击,语速快得像倒豆子:“就算你以后再收,我也是嫡长徒!嫡长徒懂不懂?将来这半仙观可不都是我的吗!师父你现在不传点东西给我,等你百年之后,这偌大的家业传给谁?传给门外那棵老槐树吗?”
张镜竹被她这一套“嫡长徒继承论”说得目瞪口呆,捻胡子的手都僵在半空。
“偌大的家业?”他重复了一遍,表情古怪地环顾四周——破旧的大殿,斑驳的墙壁,缺角的香案,以及墙角那几只正在悠闲散步的蚂蚁,“楹楹啊,你睁眼看看,咱这家业……除了三清祖师爷的泥胎金身,还有什么值得继承的?”
“还有您啊!”扶楹立刻接话,脸不红心不跳,“师父您这个人就是最大的家业!您的本事!您的学问!您那一肚子的……呃……玄门秘术!”
她差点说成“您那一肚子的八卦和马经”,好在及时刹住。
“你先松开,老道腿都要麻了。”张镜竹语气软下来,带着点无奈,“松开了,咱们好好说。”
扶楹眨眨眼,确认他语气里的松动,这才慢慢松开手,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乖乖站在一边。
张镜竹一屁股坐回石凳上,揉了揉被抱得发麻的小腿,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你这衰女,力气不小啊。”
扶楹讪讪地笑,赶紧把那袋卤鹅推到他面前:“师父您尝尝!这家老字号的,我特意绕路去买的!还有蛋卷,刚出炉的,香着呢!”
张镜竹的视线立刻被那油光发亮的卤鹅吸引过去。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但嘴上还要维持观主的矜持:“这个嘛……山野之人,清修为主,这些俗物……”
“师父您尝一口嘛。”扶楹殷勤地撕下一块鹅翅,递到他嘴边,“就一口。”
张镜竹看了看那块油汪汪、红彤彤、裹着辣椒和芝麻的鹅翅,又看了看扶楹那张写满“您不吃我就继续抱大腿”的脸,终于败下阵来。
他接过鹅翅,咬了一口。
眼睛瞬间亮了。
“嗯!入味!够劲!”他顾不上形象,三两下啃完,又瞄向袋子里的鹅胗,“这个……这个也是那家的?”
扶楹立刻把整袋推过去:“都是您的!您慢慢吃!”
张镜竹吃得眉开眼笑,但吃着吃着,他忽然想起什么,放下鹅翅,用袖子擦了擦嘴,正色道:“不对,你这丫头,想用这点吃的就收买我?门都没有!”
扶楹立刻垮下脸:“师父——”
“你先说说,昨天到底怎么回事。”张镜竹捻着胡子,眼神里带上了一丝认真,“什么醉鬼?什么巷子里?详细说。”
扶楹只好把那晚的事又说了一遍——从君临大厦出来,抄近路,遇到那个浑身酒气、右眼灰白、穿皮夹克的醉鬼,被吓得躯体化发作,动不了,打电话没人接,最后那个醉鬼给她吃了半颗药丸,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然后消失了。
她隐去了何殊同的部分——那是另一笔账,今天先不算。
张镜竹听着,捻胡子的手越来越慢,最后停住了。
“……右眼有毛病?灰白色的?”他问,语气有点古怪,“说话有口音?川渝那边的?”
扶楹点点头:“对,说什么‘龟儿子’、‘锤子’之类的。师父你怎么知道?”
张镜竹没接话,只是眼神有些飘远,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
扶楹凑过去,狐疑地看着他:“师父?您认识那个人?”
“呃……不认识!”张镜竹立刻回神,摆手摆得太快反而显得心虚,“怎么可能认识!老道我天天窝在山上,哪认识什么醉鬼!就是……就是觉得这描述有点耳熟,好像在哪儿听过……嗯,一定是小说里看的!对,小说!”
扶楹眯起眼,盯着他若有所思:“师父你这么潮,还看小说啊?”
“怎么啦?何殊同看漫画,我就不能看小说啊!”
张镜竹被她盯得发毛,赶紧转移话题:“行了行了,那个醉鬼的事先放一边。你刚才说,你想学真本事?”
扶楹的眼睛瞬间亮了,整个人像被按了开关一样,立刻把刚才的怀疑抛到脑后:“对!师父您肯教我了?”
“谁说我肯教了?”张镜竹又端起架子,捻着胡子,慢悠悠地说,“道门真传,岂是儿戏?要有缘法,要有根骨,要有机缘,还要……”
“还要什么?”扶楹眼巴巴地看着他。
张镜竹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沉默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
“楹楹啊,”他难得正色道,“你知道为什么你来观里这几年,老道我只让你扫院子、泡茶、听我吹牛,从来没正经教过你什么吗?”
扶楹愣了一下,摇摇头。
张镜竹看着她,眼神复杂:“因为你命里,不该吃这碗饭。”
扶楹眨眨眼:“什么意思?”
“就是说,”张镜竹斟酌着用词,“你身上虽然有道缘,但不是那种能走上这条路的人。你命格太轻,身子太弱,强行入门,反而容易出事。”
扶楹急了:“可是师父,我不求学什么高深法术!我就是想学点能保护自己的本事!比如——比如怎么不被吓到腿软!怎么在害怕的时候还能跑得动!怎么不被那种奇怪的人一眼看穿!”
她说着,声音又低下来:“您是没见过那个醉鬼看我的眼神……他那只完好的眼睛,就那么盯着我,好像能把我看透一样。他说我身上沾了什么煞气、贵气、道门的清气……他说我惹上了不该惹的人……”
张镜竹的眉头微微一跳。
“他还说了什么?”他问。
扶楹想了想:“他还说,我沾上的那主儿不是善茬,让我离那些命硬煞气重的人远点……师父,他说的‘那主儿’,是指何殊同吗?”
“楹楹啊,那个醉鬼说的,虽然方式粗暴,但……有些话,是有道理的。”
扶楹愣住了:“师父?”
张镜竹摆摆手,不让她问下去,只是叹了口气:“你命里已经沾上了不该沾的因果,有些事,避是避不开的。但你说得对,学会点自保的本事,总是好的。”
他顿了顿,看着扶楹那张因为期待而微微发亮的脸,忽然伸手,用粗糙的指腹弹了一下她的脑门。
“哎呦!”扶楹捂住额头,“师父!”
“别高兴太早!”张镜竹板着脸,“老道我只教你些基础的东西——强身健体的导引术、静心凝神的吐纳法、还有最简单的符箓入门。能学到多少,看你自己的造化。至于高深的……”他顿了顿,“以后再说。”
扶楹捂着额头,眼睛却弯成了月牙:“谢谢师父!师父最好了!”
“少来!”张镜竹别过脸,不让自己的笑意被她看见,“还有,学这些东西,是要吃苦的。你身子骨这么弱,到时候可别哭着喊着要放弃。”
“不会的!”扶楹拍着胸脯保证,“我肯定好好学!”
张镜竹瞥了她一眼,嘴角抽了抽,终于还是没忍住,露出一个无奈的笑。
“行了行了,先把这些吃的收起来,放厨房去。老道我先去翻翻,有没有适合你这种……呃,‘入门级脆皮’的功法。”他站起来,拍拍道袍,“晚上吃过饭,开始第一课。”
她转身,哼着小曲,往厨房走去。
张镜竹看着她消失的背影,又看了看后院的方向,长长地叹了口气。
“孽缘啊……”他低声喃喃,捻着胡子,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但很快,他又恢复成那个没心没肺的老顽童,继续翻箱倒柜,嘴里还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
“日落西山呐——打烊喽——明天还要——看赛马——哎,这功法放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