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电梯上了更高一层。
走廊尽头,方卓推开一扇门,侧身让开。
扶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极其宽敞的办公室,一整面落地窗将城市灯火尽收眼底。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橘红正在被深蓝吞没。
办公桌后,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姿态闲散地靠在宽大的皮椅里。短发干净利落,有几缕不听话地落在眉骨和额前。眉眼冷峻,眼尾微微下垂,天生带着一种“懒得理人”的厌世感。
何殊同。
扶楹高中时代的同班同学。那个总是沉默寡言、存在感极低、后来不知怎么就消失了的人。
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在记忆里模糊得像一团影子的“何同学”,会是君临集团的掌控者。
何殊同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目光沉静如水,却深不见底,仿佛能把人从头到脚看透。
“坐。”
只有一个字。
扶楹僵硬地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捏着帆布包的带子。
何殊同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你的条件,我都答应了。”他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铺垫,“希望你的画,值得。”
扶楹呼吸一滞,下意识挺直了背脊:“我会对我的作品负责。”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被逼到角落后破釜沉舟的倔强。
有人敲门进来,端着一杯黑咖啡和一杯热牛奶。牛奶被放在扶楹面前,咖啡端到何殊同手边。
扶楹看见牛奶的时候嘴角抽了抽,真把她当小学生了。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她。
“高中毕业以后,就没再见过了。”
话题转得太突然,扶楹一怔:“……嗯。我生病休学了。”
“我知道。”
轻描淡写的三个字,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扶楹倏然抬头,直直撞进他那双内双的深眸里。
他知道?他怎么会知道?
何殊同没有解释,只是继续用那平静的目光描摹着她,仿佛在欣赏一幅画。
“那时候在班里,你总是安安静静的,缩在角落,脸色苍白得……”他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视线掠过她因震惊而迅速染上红晕的脸颊,“……像一只随时会受惊逃窜的兔子。”
扶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兔、兔子?!”
羞耻和一丝被冒犯的恼意让她声音都拔高了一瞬。
“现在看起来,”他身体微微前倾,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那股清冽冷冽的气息瞬间将她笼罩,“胆子倒是比兔子大一点。”
扶楹被他突如其来的靠近弄得手足无措,整个人往后缩,脊背紧紧贴上椅背。
不行,不能再这样被动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头,不管不顾地将憋在心底的话一股脑倾倒而出,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对不起何同学!我我只是觉得您的气质很特别很适合那个角色我没想到会火更没想到会被您看到如果您觉得被冒犯了我可以立刻下架漫画所有收入都归您请您不要起诉我!!”
一片死寂中,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一声极短促的、几乎消散在空气中的气音。
那不像冷笑,反而像是……被什么逗乐了,强行压抑下的一丝笑意?
扶楹难以置信地掀起一点眼睫——笑什么笑,谈判呢,严肃一点!
“没人要起诉你。你的漫画,我看了,画得不错。”
扶楹用力抿紧淡色的唇瓣,把冲到嘴边的“你真闲啊”或者“您还有这种小女孩的癖好?”之类的咆哮死死咽了回去。
这话只配烂在脑子里!
何殊同依旧看着她,目光沉静,仿佛在耐心等待她飘远的思绪归位。
“你……”她张了张嘴,一个未经深思的问题滑了出来,“你高中时……好像不是现在这样。”
话一出口,她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何殊同眉梢动了一下,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姿态看似放松,距离感却更加清晰。
“人总是会变的,”他语气平淡,“尤其是在经历过一些事情之后。”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就像你,当年那个大声说话都会脸红的扶楹,现在也敢拿我当原型画进漫画里,还敢跟我面对面地谈条件了。”
窗外夜色已深,万家灯火如星河倒悬。
扶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看着对面这个陌生又熟悉的男人,试图将记忆里那个沉默的少年,和眼前这个周身沉凝、掌控着庞大商业帝国的人重叠起来。
黄昏的最后一道金光透过落地窗,洒在他身上,给他冷硬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边。他就那样安静地坐在那里,身后是庞大的商业帝国和无人知晓的过往,眼前是璀璨的城市灯火,而身影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孤清。
扶楹心里一动,那股熟悉的、属于创作者的“上帝视角”和调皮劲儿又冒了上来。
她歪了歪头,琥珀色的眼睛在暮色中闪着光,带着几分认真的调侃,开口问道:
“何殊同。”
“嗯?”
“你有什么愿望吗?”
何殊同抬眸,看向她,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
扶楹笑了,笑容干净明朗,带着一种画笔赋予她此刻独有的底气:
“我可以帮你实现哟。”
她补充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笃定:
“在漫画里,我可是上帝。想要什么,都可以画出来。”
说完,扶楹不等他反应,起身朝他挥了挥手,脚步轻快地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何殊同罕见地怔了一瞬。
他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又看向暮色中她消失的方向,唇角那抹浅淡的笑意,这次真正停留了片刻。
愿望?
他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边缘。
很多年前,有人送过他一个手工做的亚克力立牌。那上面画着一个Q版的、神情却异常坚毅冷峻的小人,在荆棘丛中紧握光斧,劈山开路。
立牌底座上刻着一行字:
「献给在如此泥泞中,依然能劈山开路的英雄。」
他一直留着。
何殊同抬眼,望向窗外璀璨的夜色,忽然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虎牙一闪而逝。
“我的愿望,”他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声音低不可闻,“早就实现了。”
从君临大厦那间能俯瞰半个城市的会客室出来,扶楹脚步还有些飘忽。
她现在只想立刻飞回道观那个安静的小房间,把脑海里那些翻腾的、关于黑暗与微光、泥泞与锋刃的画面,赶紧抓到纸上。
但扶楹没打算立刻回道观。
灵感需要消化,也需要一点世俗的“充电”——比如回家洗个热水澡,换身衣服,或许再对着自家熟悉的天花板发会儿呆。
扶楹查了查手机,决定抄近路,穿过一片老城区,去另一个方向的公交站。这片区域她不算熟,但白天走应该问题不大。
她选择步行一段,穿过老城区那些弯弯绕绕的巷子,慢慢走回去。这是她熟悉的路线,人少,安静,适合放空脑子。
老城区的午后,有种与CBD截然不同的怀旧气息。
巷子越走越深,两旁是些颇有年头的骑楼,底下开着各种光线昏暗的小店:卖香烛元宝的、修钟表的、老式理发馆……行人稀少,偶尔有电动车悄无声息地掠过。
扶楹低着头,一边在脑子里反复回放她画的那些线条,一边小心避开地面的水渍和杂物。
就在她走到巷子中段时,前方阴影里,传来一阵压抑的、痛苦的干呕声,接着是重物踉跄撞到墙壁的闷响。
扶楹脚步一顿,警惕地抬起头。
只见前面不远处的垃圾桶旁,靠墙瘫坐着一个男人。
借着远处路灯漏进来的微光,只能看出他个子不矮,穿着件深色、看起来脏兮兮的皮质夹克,头发很短,几乎贴着头皮。
他低着头,一只手用力抵着胃部,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间似乎还夹着个什么东西。浓烈的、劣质白酒混杂着胃酸和某种难以形容的陈旧污垢气味,随着晚风飘过来,熏得扶楹眉头紧皱。
醉鬼。而且是醉得不轻的那种。
扶楹心里拉响警报。社恐的本能让她想立刻转身,悄无声息地原路退回。
但这条巷子是回家的近道,绕路要走很远。而且,那醉鬼似乎没什么攻击性,只是瘫在那里难受。
扶楹深吸一口气,给自己打气:“不怕,光天化日……呃,夕阳还在呢!而且我凶起来自己都怕!”
扶楹努力回想裴笙教过的“走路带风、目不斜视”防骚扰法则,挺直她那没什么威慑力的背脊,试图让脸上挂起一种“老娘很忙别惹我”的不耐烦表情,放轻脚步,贴着巷子另一侧,准备快速通过。
扶楹心里默默祈祷:看不见我看不见我,我就是个路过的幽灵……
就在扶楹即将与那醉鬼平行时,对方忽然动了。
他猛地抬起头,似乎想站起来,却因为无力又滑坐下去,发出一声粗重的喘息。这个动作让他的脸暴露在稍亮一点的光线下。
扶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一张……很难形容的脸。
线条硬朗,甚至有些粗犷,带着长期风吹日晒或沉溺酒精的沧桑感。最骇人的是右眼——瞳孔上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翳膜,浑浊不清,在昏暗光线下像一颗古怪的、没有生命的玻璃珠子。
左眼倒是完好,此刻正半睁着,目光涣散却意外地锐利,直勾勾地朝着扶楹的方向“看”来,那视线没有焦点,却带着一种野兽般的直觉锁定。
他看起来不像普通的醉汉,倒像是……电影里那种落魄的、可能背着重案的亡命徒,或者精神不太稳定的危险分子。
尤其是他周身那股混合着酒气、颓废和隐隐戾气的场,让这僻静的小巷温度骤降。
扶楹的后背瞬间渗出冷汗,脚步僵住了,脑子里疯狂闪过各种社会新闻标题。
许尽欢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存在和停滞,完好的左眼转动了一下,精准地对上了扶楹的视线。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哝,撑着墙壁,摇摇晃晃地试图站起来,腰间一个旧得发亮、形状奇怪的金属物件随着动作撞在墙壁上,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看啥子看?!”他嗓门极大,带着酒后的不耐和混不吝,“没见过人喝酒嘛?!还是没见过老子这么帅的?!”
扶楹:“……” 帅没看出来,吓人是真的。
她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叫她了!怎么办?不能硬刚,得智取。她迅速判断。跟一个醉鬼,尤其是看起来可能很能打的醉鬼讲道理是没用的。逃跑?巷子不算长,但对方要是追过来……
扶楹目光飞快地扫过周围。巷子两头都没什么人。报亭是废弃的。远处巷口倒是有隐约的人声车声,但隔了一段距离。
电光石火间,裴笙的“遇险应对理论”和社恐被逼急了的本能同时生效。不能露怯!越怂越容易被盯上!
扶楹猛地停下试图后退的脚步,反而向前逼近了小半步,同时下巴抬起,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努力瞪圆,试图挤出最凶悍不耐烦的光芒,声音刻意拔高,带着一种尖利的、虚张声势的暴躁:
“看什么看!没看过人走路啊?!让开!好狗不挡道!”
她故意用词粗鲁,试图模仿街头小太妹的腔调,可惜声音天生偏软,气势撑死只有五成,配上她那张苍白清秀、甚至还带着点婴儿肥的脸,效果大打折扣。
许尽欢显然也没被她这纸老虎般的架势唬住。
他嗤笑一声,又灌了口酒,晃晃悠悠地朝巷子口走来,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漫不经心却又极具压迫感的摇晃。
“行,咋个不行。”他走到离扶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浓烈的酒气几乎要将她熏晕。
那只完好的左眼上下扫视着她,带着一种评估货物般的、令人极度不适的直白,“不过,看了不该看的戏,是不是该……表示表示?”
许尽欢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她肩上的帆布包,又看了看她手腕上那只不值钱但样子还算新颖的电子表。
勒索?! 扶楹心里一沉。刚出虎穴(何殊同),又入狼窝(眼前这醉鬼兼疑似□□)?今天是什么倒霉日子!
扶楹的后背已经抵到了粗糙的砖墙,退无可退。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心全是冷汗。
她知道自己的“凶巴巴”伪装在对方面前不堪一击,对方无论是体型还是那股亡命徒般的气质,都完全碾压她。
不能硬拼,得想办法……
扶楹脑子飞快运转。
喊人?这破巷子恐怕喊破喉咙也没用。
老爸?远水解不了近渴,而且不靠谱。
裴笙?他可能在学校或者打工,而且她不想把他卷进这种危险。
何殊同……这个名字突兀地跳进脑海。
报警?手机在包里,当着对方的面掏出来简直是找死。给钱?她包里那点零钱恐怕对方看不上,而且助长气焰。
就在扶楹急得额头冒汗时,目光无意中扫过男人腰间那个酒壶,又掠过他那只诡异的右眼和脸上未刮净的胡茬,一个极其荒谬、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念头,像闪电般劈进她的脑海——
这人的气质……好特别!
不是何殊同那种深沉的掌控感,也不是裴笙那种阳光下的清爽,更不是老爸那种颓废的懒散……
而是一种……浸泡在劣酒、暴戾和某种难以言说的陈旧伤痛里的、粗糙又尖锐的质感!像一把生锈却依然能见血封喉的断刀,被随手扔在垃圾堆里,兀自散发着危险又颓唐的气息。
这不正是她刚刚还在琢磨的、那个“泥泞英雄”世界里,可能存在的某种“边缘变体”或“黑暗同行者”吗?!
恐惧还在,但一种属于创作者的、近乎本能的兴奋和好奇,竟然诡异地冒了出来,暂时压倒了部分恐慌。
这念头一出,扶楹自己都想抽自己。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赶紧脱身才是正经!小命都快没了还在这想漫画,我看你是诶何殊同传染走火入魔了吧!
恐惧到了极点,反而生出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怒气。她攥紧了背包带子,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表示什么?我没钱!”她硬邦邦地说,报警?手机在包里,当着这人的面掏手机无异于找死。呼救?这偏僻巷口,刚才的打斗都没引来人,现在喊有用吗?而且看地上那几个混混的下场,这醉鬼显然是个硬茬子。
不能硬刚,得想办法脱身,或者……找人!
她看着眼前步步逼近、眼神不善的男人,忽然深吸一口气,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假笑,语速飞快地说:
“大、大哥!您别急!我……我真没带现金!但我认识人!我认识……认识君临集团的何总!何殊同!我刚刚从他公司出来!我、我是给他画画的!很重要!他正在等我回去改稿子!要是耽误了,何总会生气的!”
扶楹故意把“君临集团”和“何殊同”的名字咬得很重,声音也提高了八度,希望能震慑住对方。同时,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飞快地扫视周围,寻找着可以用来周旋或者逃跑的空隙,手指悄悄摸向背包侧袋——那里有她的手机。
男人听到“君临集团”和“何殊同”的名字时,那只完好的左眼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像是意外,又像是别的什么。他眯起眼睛,重新审视着扶楹,那只蒙翳的右眼似乎也微微转动了一下。
“何殊同?”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有些古怪,带着浓重的口音,像是在咀嚼着什么,“你?给他画画?”
“对!千真万确!”扶楹连忙点头,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这招管不管用。
扶楹一边维持着假笑,一边手指已经触到了冰凉的手机外壳。她必须尽快……至少把定位或者求救信息发出去!发给谁?裴笙?还是直接报警?
就在扶楹手指微动,准备悄悄解锁屏幕的瞬间,那男人突然动了!
他不是扑上来抢手机,而是以一种快得惊人的速度,伸出那只骨节粗大、布满老茧和细碎伤疤的手,精准地——按住了她摸向手机的手腕!
力道不大,却像铁钳一样,让她丝毫动弹不得。
扶楹头皮一炸,心脏狂跳得像要罢工。他真的敢动手!
男人凑近了些,浓烈的酒气和一种更深层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颓败与戾气,将她彻底笼罩。他盯着她的眼睛,那只灰翳的右眼在近距离下显得更加诡异莫测。
“小女娃儿,”他嘶哑地开口,口音浓重,“扯虎皮拉大旗,这一套,老子几十年前就见腻了。”
扶楹的心沉到了谷底。完了,不管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