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正盛,透过云庐落地窗的纱帘,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清冷的银霜。
扶楹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搭着一条柔软的羊绒毯,手里捧着个已经空了的药碗。她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看着像在发呆,实则在用余光偷偷瞄坐在旁边削苹果的男人。
何殊同削苹果的动作很专注,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水果刀,薄薄的果皮一圈圈垂落,中间一次都没断。昏黄的壁灯给他冷硬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光,连那双总是带着厌世感的内双下垂眼,此刻都显得格外温驯。
他把削好的苹果递过来,果肉削得干干净净,连蒂都剔掉了,切成方便入口的小块,装在白瓷小碗里,旁边还插着一根银签。
扶楹看了一眼,没接。
何殊同动作顿了顿,抬眼望她。
她抿着唇,把空药碗往他面前一递,眼神飘向别处,就是不肯跟他目光相接。
何殊同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接过药碗放在茶几上,然后重新端起那个装苹果的小碗,用银签挑起一块,送到她嘴边。
扶楹这才满意,微微张开嘴,让他喂进来。苹果很甜,汁水在齿间迸开,她眯了眯眼,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着。
何殊同看着她的吃相,眼底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继续喂第二块。
这一幕要是让方卓或者老刀看见,怕是眼珠子都要瞪出来。那个在谈判桌上让人喘不过气的何总,那个一句话就能让对手心惊胆战的君临掌舵人,此刻正老老实实坐在沙发上,一块一块地喂某个小祖宗吃苹果,喂完了还用纸巾给她擦嘴角。
没办法,谁让这是病人呢?
扶楹魂归归来,刚满一周。
说是“魂归”,其实是命大。半年前那场变故,她为了从雨林里把濒死的何殊同拖出来,不知怎么触动了什么禁术,魂魄离体,差点就交代在阴司了。后来阴差阳错又穿越到八十年代,折腾了一大圈才回来,在云庐昏迷了整整半年。
醒过来之后,何殊同简直把她当成了水晶玻璃人儿。
要星星不给月亮,要东绝不往西。吃饭有人喂,走路有人扶,喝水都要试好了温度才递到她嘴边。扶楹从最开始的不习惯,到后来心安理得,再到现在——已经发展到了有点“仗病欺人”的地步。
比如现在。
苹果喂完了,何殊同把空碗放下,问她:“还吃吗?再削一个?”
扶楹摇摇头,往他身边挪了挪,很自然地靠进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何殊同的手臂环上来,把她圈住,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
窗外月色如霜,室内暖意融融,一切都美好得像画。
然后扶楹开口了。
“何殊同。”她窝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刚吃完甜食的慵懒,“咱俩商量个事儿呗。”
“嗯?”何殊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平稳。
“就是……”扶楹在他怀里扭了扭,仰起脸看他,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晶晶的,表情有点心虚,又有点理直气壮,“咱俩那个……结婚的事儿,能不能……先离一下?”
空气突然凝固了。
扶楹感觉到环着她的那双手臂骤然收紧了一瞬,又迅速恢复如常。她抬头去看何殊同的表情——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甚至还垂着眼看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但就是那种平静,让扶楹莫名后颈一凉。
“离婚?”何殊同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扶楹忙不迭解释:“不是那个意思!我知道咱俩之前是在一起的,我没想分开!就是……”
她皱了皱鼻子,表情有点纠结,“结婚这事儿也太突然了,我这刚醒过来,一睁眼就被告知已婚了,完全没有参与感啊!而且也太快了吧?我昏迷之前咱俩才在一起多久?怎么就跳过谈恋爱直接结婚了?”
扶楹越说越觉得有道理,挺了挺腰杆:“我就是觉得,咱俩能不能先……把这个手续放一放?又不是真的要分开,就是……”她觑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就是让它先回到……之前那种状态?等我想清楚了再……”
她没说完,因为何殊同动了。
他缓缓低下头,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极轻:
“楹楹,再说一遍?”
扶楹僵住了。
那个对她百依百顺的何殊同不见了。此刻凑在耳边的这个,嗓音还是那个嗓音,语气还是那个语气,可怎么听怎么透着一股……阴恻恻的凉意,像是从不见天日的地方爬出来的什么东西,正用冰凉的指骨摩挲着她的脖颈。
扶楹怂了。
她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我、我就是说说嘛……你,你那么严肃干什么,吓到我了。”
何殊同直起身,眼尾的弧度往下压着,衬得整张脸都沉了几分。
“什么事都依你。”他重复这句话,声音依旧不高,却让扶楹听出了一点别的意味,“这个不行。”
扶楹不高兴了。
她从他怀里挣出来,皱着眉瞪他:“何殊同,你这人怎么这样?我说的是离婚,又不是分手!就是暂时把手续放一放!咱俩该怎样还怎样!你凭什么不答应啊?”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眼圈都有点泛红:“我昏迷了半年,一睁眼就被告知已婚,你让我怎么接受?我连你求婚都没见过!连戒指都是醒来之后你才给我戴上的!你……”
何殊同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带着深深的无奈,还有一种扶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他伸出手,把炸毛的小姑娘重新揽回怀里,力道很轻,却不容挣脱。
“楹楹。”他低声道,“这件事,没有商量。”
扶楹挣了两下没挣开,气鼓鼓地窝在他怀里,不说话了。
何殊同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跟我去个地方。”
“去哪儿?”
何殊同没回答,只是起身,拿过外套给她披上,自己也换好了衣服。扶楹被他牵着出门,一头雾水地上了车。
车子驶出云庐,驶出西山庄园,一路往郊外开去。夜色越来越浓,山路越来越崎岖,扶楹看着窗外逐渐熟悉的景致,有些明白了。
是去白云墟的路。
车子在半山腰停下,剩下的路需要步行。何殊同牵着她的手,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青石板路,一步一步往半仙观走去。
月光从枝叶间洒落,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夜风微凉,带着山野特有的草木清气。扶楹被他握着手,心里的气不知不觉消了大半,但还是别扭着不肯主动说话。
半仙观到了。
观门虚掩,里面一片寂静。师父张镜竹和师叔许尽欢应该都睡了。何殊同没有惊动他们,直接带着扶楹穿过前院,来到大殿前。
大殿的门没锁。何殊同轻轻推开,牵着扶楹走了进去。
殿内没有点灯,但月光从天窗洒落,正好落在正中的三清神像上。神像面容慈悲,垂目俯瞰众生,在这清冷的月色下,竟显出几分说不出的庄严与……遥远。
何殊同松开她的手,上前几步,从香案上取了三炷香,在长明灯上点燃,恭恭敬敬地插进香炉。青烟袅袅升起,在月光中盘旋上升。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扶楹。
月光从背后照着他,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清冷的辉光里。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望着她的眼睛,深得看不见底,却又亮得惊人。
“离婚不行,楹楹。”他说,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祖师爷已经见证过了,也答应了。”
扶楹愣住了。
“什么?”她看看他,又看看神像,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你说祖师爷……见证过了?什么意思?”
何殊同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扶楹莫名其妙被这目光看得心头发慌,半开玩笑道:“你怎么知道祖师爷同意?祂老人家显灵了?”
何殊同依旧沉默。
月光静静流淌,青烟袅袅,神像慈悲垂目。
他望着她的眼神,忽然变得极其遥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她,看到了别的什么……她不知道的、很久很久以前的东西。
(楔子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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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楹跪在三清祖师爷面前,表情虔诚,嘴里念念有词。
“……弟子扶楹,今天不是来求财的,也不是来求姻缘的,是来骂人的。祖师爷您在上,要是有空就听一耳朵,没空就当弟子在放屁。”
她顿了顿,把手机屏幕怼到香炉前,上面是一封刚收到的邮件。
发件人:君临集团法务部
标题:关于漫画作品《深渊之下》涉嫌侵犯肖像权、名誉权及不正当竞争的律师函(紧急)
“我就一破画漫画的,”扶楹声音压得很低,但情绪饱满,“点击率还没楼下奶茶店每日优惠券转发量高,怎么就劳动‘君临集团法务部’这尊大佛了?”
她越说越气,手指戳着屏幕,仿佛在戳某个看不见的资本家脑门:
“他们这么闲吗?股市不用盯着?供应链不用优化?万亿帝国不用治理?跑来跟我一个用爱发电、月入两千、有时还要倒贴的底层画手较劲?!”
一阵山风从破旧的木门缝里钻进来,吹得香灰簌簌往下掉。扶楹打了个哆嗦,虔诚地磕了一个头:
“祖师爷您别误会,弟子不是抱怨,就是陈述事实。您要是方便,能不能让那位何总突然失忆?或者让他公司的法务集体吃坏肚子?实在不行,让服务器崩了也行,就崩三天,三天后弟子就想好对策了……”
她身后传来一声憋不住的“噗”。
扶楹猛地回头,就看见张镜竹倚在门框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那表情,活像看大戏的。
“笑什么笑!”扶楹恼羞成怒,压低声音吼,“师父你有没有同情心!”
张镜竹慢悠悠抿了口茶:“楹楹啊,不是为师没同情心,是你这操作太清奇。别人收到律师函,要么找律师,要么找人脉,你呢?来祖师爷面前骂街?”
“我这是告状!”扶楹理直气壮,“祖师爷管三界,资本家算哪界?人界!归祖师爷的徒子徒孙管!我这是按程序办事!”
张镜竹被她的逻辑噎了一下,竟然觉得有点道理。他放下茶杯,慢悠悠走过来,探头看了眼手机屏幕,目光落在最后一行——
“请于收到本函三日内,前往我司当面沟通。逾期未至,我司将直接启动法律程序,不再另行通知。”
“这是让你去一趟的意思?”张镜竹挑眉。
“翻译成人话,”扶楹咬牙切齿,“不去就等死,你徒弟要被抓去坐牢了!你还有心情看戏啊?!。”
“怎么是坐牢呢?律师函而已,又不是逮捕令。再说,你不就是画了个长得像人家何总的漫画人物嘛,又不是杀人放火,怕什么?”
“那叫‘长得像’吗?!”扶楹差点跳起来,“那就是照着他照片画的!我承认!我当时就觉得那张脸太有故事感了,五官冷硬,眼神带刀,往那一站跟行走的霸道总裁似的——我哪知道他真的是霸道总裁啊!”
张镜竹被她的控诉逗笑了,茶水差点呛进气管。
扶楹瞪着他,终于站起身来,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领。跪久了膝盖有点麻,她原地跺了跺脚。
“行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决绝,“我现在要去赴死。”
张镜竹挑了挑眉:“现在?”
“三天期限,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扶楹往外走,路过他身边时停顿了一下,“师父,万一我回不来——”
“放心,”张镜竹拍拍她的肩,语重心长,“你要是真进去了,师父每个月给你送饭。腊肉炒竹笋,管够。”
扶楹:“……”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这个没良心的老头计较。走出殿门,迎面的山风灌进衣领,凉飕飕的,她下意识裹紧了那件穿了三年、袖口已经磨出毛边的牛仔外套。
下山的路她走过无数遍,今天却格外漫长。
每走一步,脑子里就闪过各种可怕的画面:被保安架出去、被律师团围攻、被何殊同本人居高临下地俯视然后轻飘飘地一句“让她赔到倾家荡产”——最后这个画面里何殊同的脸还是她亲手画的,下颌线条凌厉,眼神深不见底。
她当时觉得这个角度太帅了,画得格外用心。
现在只想穿越回去抽自己两个大嘴巴。
君临大厦。
扶楹站在那栋通体玻璃幕墙、高耸入云的建筑前,仰头望着顶端那个巨大的logo,感叹道:“这名字取得好啊,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门口,一个穿着深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已经等在那里。他身姿笔挺,气质儒雅,笑容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情让人不适,也不过于疏离显得怠慢。
“扶楹小姐,您好。我是方卓,何总的特别助理。”他微微颔首,语气礼貌周全,“请随我来。”
扶楹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走进大堂的瞬间,她清晰地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唰”地射过来。前台的小姐姐、路过的员工、等电梯的白领……所有人的视线都若有若无地飘向她,带着好奇、打量,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意味深长。
扶楹的社恐雷达瞬间拉响警报。她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方卓的影子里。
电梯一路上行,数字跳得飞快。38,39,40……
“叮——”
电梯门打开,一条铺着深灰色地毯的走廊出现在眼前。走廊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门,透出温暖的灯光。
方卓领着她走进一间小型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装修简约却质感十足。一张深色长桌,几把舒适的皮质座椅,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璀璨天际线。
“扶小姐请稍坐。”方卓示意她在沙发上落座,自己则在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
没有寒暄,没有废话。他直接推过来一份制作精良、触感厚实的文件夹,打开,露出里面两份打印工整的协议。
“扶小姐,关于《深渊之下》男主角形象的问题,我们有两个方案供您选择。”
他的声音平稳和煦,镜片后的目光却带着一种职业性的精准审视。
“方案一,合作共赢。”
方卓唇角勾起恰到好处的弧度,微笑道:“我们非常欣赏您的才华和画风特质。何总的意思是,与其纠结于过去,不如着眼未来。君临集团旗下正准备涉足文创领域,我们可以将《深渊之下》的IP全版权买断,并聘请您作为主笔,组建最专业的团队进行后续开发。”
他修长的手指在文件的一个数字上轻轻点了点。
“您将获得一笔可观的买断费用,以及后续所有衍生开发收益的固定分成。当然,作为合作的基础,男主角的形象,将正式获得何总的‘授权’使用。”
扶楹的视线落在那串数字上。她数了数零——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
她默默咽了口口水。
这是她画一辈子漫画也赚不到的钱。这馅饼太大了,大到砸下来能把她砸成肉饼。
“方案二,”方卓脸上的笑容不变,但语气微妙地严肃了一分,“如果您无意合作,基于对何总肖像权的事实性使用,我们需要您立即、永久下架《深渊之下》所有已发布内容,彻底清除网络痕迹。”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了些。
“同时,您需要签署这份具有法律效力的承诺书,保证不再以任何形式使用与该形象相似的角色创作。并且——您需要在我们指定的、具有广泛影响力的平台,发布一份经过法务部严格审核的公开致歉声明,说明情况。”
扶楹的心沉了下去。
方案二等于彻底扼杀她倾注心血的作品,还要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公开社死。对于一个只想躲在自己小世界里画画的人来说,这是毁灭性的打击。
方卓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暗示:
“扶小姐,我个人非常建议您认真考虑方案一。何总……很少对个人作品表现出这样的……‘兴趣’。”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让“兴趣”两个字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意味深长,仿佛藏着某种未明言的深意。
“这是一个非常难得的机会,错过了,或许就不会再有。”
他随即靠回椅背,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口吻,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当然,无论您最终选择哪一条路径,今天都需要签署这份基础的和解协议,以确保此事在法律层面得到彻底、妥善的解决,避免后续任何可能的纠纷。您可以慢慢考虑,我有的是时间。”
扶楹看着眼前的两份文件——一份是通往名利但可能失去自由的金色枷锁,一份是彻底埋葬心血和尊严的冰冷墓志铭——感觉比当初那封律师函还要沉重千倍。
他到底想干什么?是纯粹的商业行为,还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试探或补偿?
她捏着笔,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目光在“买断”后面那一长串令人眩晕的零的金额,和“立即永久下架”、“公开致歉声明”那几个刺眼冰冷的字眼之间来回游移。
好像……根本没得选?
理智告诉她,方案一是唯一合理的出路。
这个念头刚升起,一股强烈的抵触情绪就从心底最深处钻了出来,迅速蔓延。她不喜欢这种被人拿捏、仿佛只剩下一条“施舍”之路可走的感觉。
即使是天大的馅饼,被这样强行塞到嘴边,也让她感到一种被冒犯的窒息和难以吞咽的抗拒。
扶楹缓缓眯起了她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眼尾那收敛的上扬弧度因为专注而微微绷紧,像只被逼到墙角、终于决定亮出爪尖的猫,褪去了所有的瑟缩和迷茫。
她抬起头,直视着方卓镜片后那双精明的眼睛,先前那点慌乱消失无踪,眼神清亮而坚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
“方助理,我有条件。”
方卓镜片后的目光掠过一丝真正的意外。那张维持完美的职业笑容似乎微微一顿,随即弧度加深了些许。
“您请说。”
“第一,”扶楹竖起一根纤细却有力的手指,语速不快,字字清晰,“创作需要灵感,不能被催逼。我想什么时候交稿就什么时候交,你们不能催我。周期由我来定,不接受任何硬性deadlines。”
方卓的眉梢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第二,”她又竖起第二根手指,语气斩钉截铁,“我作为主笔,只负责画画和核心脚本的创作。什么宣传、采访、应酬、读者互动、粉丝见面会……所有需要抛头露面的事情,一概不关我的事。我不想,也不会露面。我的名字和形象,不能出现在任何宣传物料上。”
方卓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在消化什么。
“第三,”扶楹竖起第三根手指,目光锐利地锁住他,“我的工作地点只会是在家里。我不会来公司坐班,一天都不会。也不会参加任何非必要的线下会议。如果线上文字、语音或者视频沟通能解决,就不要找我见面。”
她微微勾唇,眼底却不见丝毫笑意,反而带着一种冷静的审视和决绝的坚持。
“如果满足不了我这三点任何一条要求——”
扶楹的目光扫过桌面上那份写着“公开致歉”的、代表着毁灭的方案二文件,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玉石俱焚般的决绝:
“那我就选择方案二。”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方卓看着她,那张向来滴水不漏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种隐秘的、重新评估的意味。
良久,他笑了。
那笑容不再是职业性的礼貌,而多了几分真实的、甚至带着点欣赏的意味。
“扶小姐,”他站起身,姿态比方才更加郑重了些,“请随我来。我想,您需要和何总亲自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