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之后,奉衔玉便开始笨拙地学着做人。他全然不懂“做人”二字的深意,不知人间冷暖、不懂世俗规矩,只秉持着最简单的执念:温愿说人该这般,那他便这般做,悉数效仿、全盘遵从。
村里的汉子干完农活,总会抬手拂袖擦去额头汗珠,这是人间最寻常的举动。奉衔玉看在眼里,便默默记了下来,日日效仿。他本体为妖,无寒暑之感,从不会流汗燥热,却依旧会在白日站在院中,一本正经地抬袖擦拭额头,姿态刻板又僵硬,透着浓浓的违和感。
那日温愿归家,恰好撞见他这般模样,一时怔在原地,忍不住开口询问:“衔玉,你很热吗?”
奉衔玉坦然摇头:“不热。”
“那为何要擦汗?”
他眼神纯粹直白,毫无遮掩:“人,都会擦汗。”
温愿闻言愣了片刻,望着他笨拙认真的模样,终究没忍住,笑得扶住门框,眉眼弯弯。奉衔玉静静看着她舒展的笑颜,再次默默记下:这般刻意模仿的举动,能让温愿开心。他不懂何为趣味,只执着于收集所有能留住她笑意的方式。
几日后,温愿又教他人情往来的规矩,轻声叮嘱:“旁人与你说话、帮衬旁人时,可以适当笑一笑,这是人间的礼貌。”
奉衔玉郑重颔首,将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次日清晨,卖豆腐的张大娘见他站在村口,便随口招呼他帮忙搬动磨盘。奉衔玉闻言,立刻扬起嘴角,扯出一抹规整又僵硬的笑意,从搬磨盘开始到落地结束,嘴角弧度始终分毫不差,全程维持着同款笑容,刻板得毫无生气。
张大娘被他这般僵硬诡异的笑容看得心底发毛,后背隐隐发凉,干完活转身离去时,还忍不住低声念叨:“这孩子看着怪怪的,莫不是撞了邪?”
入夜后,温愿听闻这件趣事,笑得眼底泛红,眼角沁出细碎泪光,一边擦泪一边耐心纠正:“不是时时刻刻都要笑的。心里高兴便笑,心里不喜,便不用勉强。”
奉衔玉微微蹙眉,眼底满是困惑,认真追问:“何时才算高兴?”
这个简单的问题,却让温愿一时语塞。她望着他懵懂纯粹的眼眸,思索良久,终究只能轻声作答:“往后你慢慢体会,自己就会明白了。”
奉衔玉乖乖点头,不再追问。他依旧不懂何为喜怒哀乐,不懂人间情绪的细微差别,可他记住了,笑从不是固定的模板,也有合适与不合适的分别。
春雨淅淅沥沥,连绵不绝下了整整半月,润湿了山林村落,也冲淡了些许村口的流言蜚语。乡邻的议论从未彻底停歇,只是温愿早已渐渐释怀,不再放在心上。日日相伴的时光平淡安稳,她闲暇时便教奉衔玉认字、写字,一点点教他融入人间。
这日雨雾朦胧,屋内灯火昏黄柔和,映得一室温暖。温愿握着他微凉的手,执笔落在洁白宣纸上,先落下一笔平直的撇:“这是一。”
随即补上一笔舒展的捺,两笔相合,简简单单一个字落在纸上:“这是人。”
奉衔玉垂眸凝视纸上单薄的字迹,两笔成型,简单至极,是他见过最简易的字。温愿望着这个字,轻声感慨:“笔画最是好写,可做人,却是世间最难的事。”
奉衔玉静静望着那方“人”字,心底满是疑惑,却未曾开口询问。他不解,既然做人这般艰难,为何世间人人皆愿为人,执着于这烟火人间?他藏住满心疑问,只低头握着笔,一遍又一遍临摹着这个字。起初笔画歪斜僵硬,随着一遍遍练习,渐渐变得端正规整。
窗外春雨簌簌,敲打着屋檐草木,屋内灯火温柔,静谧安然。温愿坐在一旁翻看着医书,时不时抬眼,轻声纠正他错位的笔画、歪斜的结构。奉衔玉写得累了,便会抬眸望一眼身侧的人,确认她安稳相伴、未曾离开,便又低头继续落笔,一遍遍学着写“人”字,学着做一个人。
他从不懂何为安心,不懂何为牵绊,只朦胧知晓,只要温愿在这方寸小屋之内,他那颗惯于蛰伏、冷寂漠然的心,便能彻底沉静下来。他愿耐着性子,学着这最难的人间百态,学着做一个懵懂笨拙的人,只为留在她身边。
新人作者请大家多多支持喵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章 谣言(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