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秦岭,春意漫过山峦,像砚中墨色轻轻晕开,层层叠叠染透了整片山林。山腰的杏花盛放得热烈,如云似雾悬在青绿山间,温柔又缥缈。微凉的山风掠过枝头,粉白花瓣簌簌坠落,铺满雨后湿润的青石小径,混着泥土的湿润气息与杏花的清甜,在空气里酿出一抹春日独有的清爽。
温愿背着沉甸甸的背篓,里面装着新挖的春笋与晾晒好的草药,步履比往日急促了几分。一路行来,山道上偶遇的乡邻总会悄悄侧目,那些目光不再是往日的温和善意,反倒裹着猜忌与疏离,远远落在她身上,伴着细碎压抑的窃窃私语,随风飘进她耳中。
“愿丫头身边那个后生,看着就不像寻常人家的孩子。”
“前日赵二招惹他们,胳膊骨头都被打碎了,十六七岁的少年,哪来这般吓人的力气?”
“我早前分明瞥见他的头发,白的像雪一样,活人哪有这般模样?怕不是山里的精怪化形出来的。”
众人的议论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无从躲避。流言便像春日漫天纷飞的柳絮,轻飘飘看似无害,落在心头却黏腻难拂,层层叠叠攒着,压得人胸口发闷。温愿始终没有回头,只垂着眉眼,收紧脚步,一心只想快点回到家中,躲开这些无端的揣测与非议。
直到推开熟悉的柴门,隔绝了外界的细碎声响,她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院中静谧清幽,冬日枯槁的老梅已然抽出新芽,嫩青的枝叶缀在枝干上,添了几分生机。奉衔玉正蹲在梅树下,指尖捏着一方小木坯,另一只手握着刻刀,动作缓慢且刻板,一下下细细雕琢着木头。
他的感知与常人不同,蛇类对人声的感知素来迟钝,唯有熟悉的气息最是敏锐。迟迟听见脚步声,他并未立刻抬头,直到鼻尖捕捉到温愿身上独有的草药清香,才缓缓停下动作,转头望来。
“温愿。”他的声线依旧带着初习人语的生涩平淡,没有起伏,听不出半点情绪。
温愿放下背篓,转头看向他,弯眼轻笑:“又在刻什么东西?”
奉衔玉抬手,将手中的木坯递到她面前。那是一只粗拙的小兔子,手艺生涩至极,两只耳朵一长一短,线条歪歪扭扭,唯有圆圆的脑袋透着几分憨态。他定定看着她,语气认真又纯粹:“像不像?”
温愿端详片刻,终究忍不住弯眸笑出声,温柔迁就:“……有一点像。”
奉衔玉静静凝望着她的笑颜,漆黑的眼底不起波澜,心里却默默记下这个画面。她笑了,那就说明自己刻得不差,往后可以接着刻,多做些能让她展露这般神情的事。他不懂何为欢喜,只知晓这个画面值得留存。
温愿未曾察觉他这份近乎本能的执念,轻轻将木兔摆在窗边案头,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轻声道:“先进屋吧,外头风凉。”
屋内光线微暗,褪去了院中的春日明亮。温愿娴熟地烧上热水,将背篓里的草药分门别类取出,搬到阴凉通风处晾晒,动作熟稔流畅,是日复一日的习惯。奉衔玉安静坐在一旁,一动不动,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静静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蛇性本冷,最擅蛰伏与观察,他不懂人间规矩,便只能靠观摩效仿。几日下来,他早已摸清了温愿归家的次序:先卸背篓,再烧热水,最后静坐歇息。他默默将这些琐碎细节记在心里,一一照着模仿,哪怕全然不知这般举动的意义,只知道跟着做便没错。
待收拾妥当,温愿端起温热的茶碗坐下,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神色添了几分郑重。她轻声唤他:“衔玉。”
奉衔玉立刻抬眸望她,眼神纯粹又懵懂。温愿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掌心触到的温度始终冰凉,像山涧深处常年不见日光的春水石材,没有半分人间暖意。
“以后在人前,不要再那样动手伤人了。”她放缓语气,耐心叮嘱。
奉衔玉微微歪头,眼底满是不解,语气却格外笃定:“他坏。他伤你,我护你。”在他的认知里,世间只有猎物与敌人,谁冒犯了温愿,便是需要被惩戒的存在,出手便是最直接的守护,无关对错分寸。
温愿鼻尖微酸,心底全然明白他的赤诚与纯粹,却也清楚这份兽性的直白,在人间便是致命的破绽。她收紧指尖,轻轻握着他冰凉的手,缓缓解释:“我知道你是想护我,可旁人不知道。人都畏惧和自己不一样的事物,你的头发、眼眸,还有超乎常人的力气,都太过异类。”
她望着他一身异于常人的样貌,语气慢慢低沉,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若是让人发现你的真身,他们不会容你。会有人请来道士,会报官追查,会想尽一切办法除掉你。”
屋内骤然沉寂下来。奉衔玉眨了眨眼,懵懂地咀嚼着“杀”这个字。他曾历雷劫淬炼,天雷地火都未曾伤他分毫,在他认知里,人族渺小孱弱,根本不具备伤害他的能力,为何会有杀他一说?他全然不解其中的人心险恶。
温愿轻轻点头,继续柔声叮嘱:“他们或许伤不了你,却会无休止地追赶、纠缠你,到那时,你就不能留在这里,不能留在我身边了。”
这句话直白浅显,瞬间穿透了他所有的懵懂。不懂人情世故,不懂世间礼法,可他唯独清楚“留在温愿身边”是最重要的事。长久的沉默后,他缓缓颔首,一字一句,说得格外郑重:“藏。我会藏起来。”
“对。”温愿松了口气,露出浅淡笑意,“往后在人前,你要学着做个普通人,会疼、会怕、会躲闪,藏好自己的不同。”
奉衔玉认真听着每一句话,尽数记在心底。他依旧不懂何为畏惧,不懂为何要刻意掩藏自身,可只要是温愿叮嘱的、是留住她身边需要学会的东西,他便愿意一一照做,毫无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