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秦岭,雾气尚未被初升的旭日完全驱散,层层叠叠地笼在山坳里,像是谁家洗净的轻纱没来得及收。温愿家门前那片曾经乱石丛生、荒草遍地的空地,早已褪去了往日的贫瘠荒芜。这几年,她闲来无事便随手播撒花种,悉心照料,岁岁春风吹拂,岁岁繁花生长,如今院前已是满目芳菲,生机盎然。淡粉的蔷薇顺着歪斜的竹篱蜿蜒攀爬,枝桠缀满晶莹晨露,风一吹便簌簌滚落;嫩黄的迎春簇拥在屋前阶下,细碎花瓣层层舒展,像一串串摇曳的金铃铛。空气里裹着山野泥土的清润,混着百花清甜的香气,浅浅淡淡,沁人心脾,抚平了清晨所有的浮躁。温愿正蹲在花丛间,指尖轻巧避开月季枝上细密的尖刺,细细掐下一朵半开的娇红。
不过一年,昔日身形单薄的小姑娘已然长成十六岁的娉婷少女,褪去了年少青涩稚气,生出一身深谷幽兰般的清冷温婉。
“衔玉,墨研好了吗?” 她未曾回头,嗓音清亮,如碎玉击瓷,撞碎了晨间的静谧。
身后传来平缓应答:“好了。”
奉衔玉捧着裁好宣纸走出屋,这一年朝夕相伴,他褪去初化形时的僵硬死寂,眉眼慢慢染上烟火暖意,只是性子依旧寡言。一头银发用檀木簪束起,身上洗得干净的月白长衫,周身只留淡淡的皂香。
他走到石桌铺开纸笔,落笔工整。妖类神识远超凡人,识字习字本就事半功倍,只是读尽话本医书,也难共情文字里的悲欢。每日晨起研墨练字,只为跟上温愿的步调,写一手清劲瘦金体,用来给花束题写小字。
两人自有默契:温采摘捆花,他执笔落款,城中文人墨客格外中意这份清雅,小生意日渐安稳,清贫日子也慢慢宽裕。
温愿扎好一束百合花,抬眼看向石桌旁的少年:“这束‘春深’的字,比昨日更有力道了。”
奉衔玉侧头望她,赤红眼眸被岁月磨得温润,语气简单直白:“你说好,我便多练。”
彼时他尚分不清心动与依赖,只贪恋她夸赞时柔和的眉眼,这份暖意,是深山百年从未有过。起初留在草庐只为报答救命之恩,可日复一日的烟火日常,早已冲淡归山修行的念头,安稳相伴成了心底最踏实的念想。
竹篱外传来脚步声,隔壁少年阿强挑着农具路过,目光不自觉落在温愿身上,带着少年羞怯的惊艳,又转头看向奉衔玉,满眼艳羡。
“强哥早。” 温愿颔首行礼,分寸得体。
奉衔玉下意识往前半步,不动声色隔在两人中间,扯出练习许久的浅淡笑意,语气客气却自带疏离:“阿强兄弟,今日日头渐盛,下地劳作,记得多带些清水。”
他不懂吃醋,只是本能不喜旁人长久打量温愿。阿强被这份淡淡的隔阂弄得局促,寒暄两句便匆匆离去。
看着少年远去的背影,温愿无奈摇头,眼底含着浅浅笑意:“你如今倒是越来越会客套待人了,只是这疏离的性子,半点没变。”
奉衔玉不懂自己的举动有何不妥,直白道出心底最纯粹的感受,语气坦荡认真,无半分遮掩:“他看你的目光,我不喜欢。” 说完,他自然地俯身接过温愿手中沉甸甸的花筐,稳稳背在肩头,动作熟练又稳妥:“日头要高了,该进城卖花了。”
山路崎岖,他自觉走临悬崖一侧,牢牢护住身侧的温愿。走至缓坡,温愿走得乏力,抬手轻扇额角。奉衔玉立刻停步放下背篓,取出干净手帕递过去:“擦擦汗。”
指尖相触,他掌心常年带着蛇类与生俱来的微凉。她一边轻轻擦拭额角薄汗,一边随口轻声问道,语气闲散随意:“衔玉,你如今学字读书、学做人做事,可有想过,以后要过什么样的日子?”
奉衔玉顿住脚步,抬眸望向远方层峦叠嶂的青山,又缓缓收回目光,落回温愿温润恬静的侧脸上,眼神纯粹,不含半分儿女情长,只剩最质朴的期许。他开口,字字笃定:“日日种花,晨起研墨,一直陪着你就好。”
深山修行、长生大道于他都无足轻重,唯有这间小院、身边的温愿,是独一份归宿。
温愿抬眼撞上他澄澈目光,心头轻轻一颤,轻声应道:“好。”
奉衔玉抬臂,指尖极轻拂去她鬓边碎花瓣,动作小心翼翼,心底泛起陌生细碎的悸动,却分不清那是何种心绪,只牢牢记住她此刻的笑容。
“走吧,小蛇。”
“嗯。”
少年背起花筐,步步紧随。朝阳铺在山道,两道身影紧紧交叠。他熬过百年风雪雷劫,才明白世间最好的修行从不是独居深山,而是人间烟火,岁岁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