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玉 第5章 檐花

冬末初春的秦岭，残雪还未消融干净，薄薄一层白覆在青黑石与枯草根上，风一吹，细碎雪沫簌簌落下。冻土褪去深寒，泥土里冒出草木新芽的鲜活气息，混着山间长风漫遍村落。晨曦透过薄云落在山腰，简陋草屋半明半暗，灶膛时不时噼啪响两声，淡淡的苦药香裹着干草暖意，静静铺满小屋。

奉衔玉坐在老旧木凳上，脊背挺得如崖间青松。蛇妖本性刻在骨里，耐得住长久静默，能维持同一个姿势静坐许久，长睫垂落，一动不动。几缕碎发搭在侧脸，眉眼艳丽得不似凡人，清冷里藏着一丝柔和。

温愿低头整理昨夜收的腊梅，一束束捆好放进竹背篓，这是今日进城要卖的货。抬眼瞥见窗边安静的少年，唇角不自觉弯起软弧度：“衔玉，别发呆了，过来。”

她放下花枝，拍掉衣袖碎屑，从木箱取出一顶黑帷帽。是特意托城里裁缝改的，厚纱垂到肩头，帽檐压得很低，刚好遮住他惹眼白发与赤红竖瞳，免得进城引来路人窥探，平白生出是非。

奉衔玉闻声回神，步伐轻得没有声响，几步走到她身前。如今身形拔高，比温愿高出大半个头，垂着眼帘，狭长红瞳清清楚楚映出她的模样，世间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唯有她是唯一落脚处。

“低头。”温愿轻声叮嘱。

他乖乖颔首。微凉发丝蹭到她指尖，温愿抬手替他戴好帷帽，细细系好颌间细丝带，指尖不经意擦过他下颌，少年身躯轻轻一颤，细微战栗转瞬消失。

温愿一边理顺纱帽压乱的碎发，一边耐心叮嘱：“山下人多眼杂，闲话也多。你发色、瞳色和常人不一样，被捕快或是修道人看见，定会惹出事端，往后出门都要戴着，别随便摘下来。”

平日里人少，二人会在村子四周散步。春日看花，夏日听溪，秋日拾落叶，冬日踏薄雪，乡邻大多淳朴，不会深究来历，不必时刻遮掩。没人窥探的时光最安稳，只有清风山野相伴。

多数时候温愿都软声唤他衔玉，偶尔见他过分乖巧，便抬手揉一揉他的发顶，眉眼弯起来：“真乖，我的小蛇。”

旁人听来或许怪异，可这是独属于两人的亲昵称呼。世人都怕蛇类阴冷，唯独奉衔玉听见这四个字，心底会漾开暖意。这是他脱离蛇身、遇见她的证明，是独一份的偏爱。

每回听见，他垂着的唇角会悄悄扬起一点，清冷眉眼柔和大半。

她收回手的瞬间，他微微往前凑半步，鼻尖轻轻动了动，贪恋她身上独有的草木药香，那是让他心安的气息。

二人收拾妥当出门，山间晨雾还没散，白雾缠在山林间，空气清冽。温愿背起装药草的竹筐，正要去拎腊梅花束，手腕一轻。

奉衔玉默默接过花束抱在怀里，脚步平稳踩过融雪泥地，半点泥泞都不沾。

路过邻院，张大娘端着水盆出门，一眼就注意到他挺拔身形，隔着纱也藏不住出众气韵，当即笑着打趣：“哟，愿丫头，又带小兄弟赶集去？这后生模样身段样样拔尖，再过两年，十里八乡姑娘都要惦记，你可得看紧咯！”

温愿脸颊一红，慌忙摆手：“大娘您别取笑，衔玉他年纪还小呢。”

说完拽住他衣袖快步离开。奉衔玉隔着黑纱，目光牢牢锁在她泛红的耳根，心里不懂“拐跑”是什么意思，却本能心生排斥。自雷劫重伤被她救下，他的世界就只剩温愿，蛇天性认定一处、一人便终生相守，谁都不能将她分走。

山路泥泞崎岖，温愿背着竹筐走得费力，额角冒出薄汗。奉衔玉瞬间停步，不等她反应，直接接过肩头沉重筐子稳稳扛住：“我来。”

“这筐很重的……”她话音未落，重担已经消失。这点重量于他而言不值一提，可他攥紧筐绳，认认真真替她分担，质朴又暖心。

温愿放缓脚步，沿路指着草木教他辨识：“这是白芷，根部入药能止痛；地上贴地长的是车前草，可以清热。大山不会辜负勤恳的人，踏实拾取，便能换来糊口的柴米油盐。”

奉衔玉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她脸上，晨光落在她眼底，比朝阳星辰都动人。心底生出一丝隐秘贪恋，只想这般暖意永远只属于自己。

走到县城，山野清静被市井喧闹覆盖，叫卖、车马、行人声响交织。奉衔玉微微蹙眉，下意识紧贴温愿半步，帷帽下红瞳警惕扫视四周，唯独依赖身前温热的身影。

温愿在集市寻了空位，铺开旧布摆好腊梅与草药，她待人温和又健谈，很快围上来不少主顾。有大户管家上前买花，她麻利捆好递过去，笑意浅浅，周到得体。

奉衔玉静立身后半步，出众气质引得路人频频侧目。看着她对旁人温和浅笑，心底那股独有的占有欲悄悄蔓延，只盼这份温柔只给自己一人。

日头西斜，花草草药卖得大半，温愿数好铜板，拉着他走到糖葫芦摊，挑了一串最大最红的递过去：“拿着，今日辛苦你，算是奖励。”

奉衔玉接过，掀开纱角咬下一颗，酸甜滋味在舌尖散开，眼底漾开浅淡暖意，又举到她唇边：“你也吃。”

温愿低头咬下一小块，清甜裹着晚风，暖意漫遍四肢。

返程路上夕阳拉长两道交叠身影，晚风穿过树林沙沙作响。

回到村子，暮色笼罩山野，炊烟四起。温愿进灶生火，烟火缓缓填满小屋。奉衔玉坐在院中石凳，指尖反复摩挲胸口刻“奉”的暖玉，目光透过窗，一刻不离开屋内忙碌的身影。

相处日久，他慢慢分清人间悲欢冷暖。世间喜怒哀乐全系温愿一人，她安好便是春暖，她开心万事顺遂，她受委屈，世间便皆不顺心。短短一段人间岁月，朝夕相伴，便是他修行百年从未拥有的圆满，再无别的奢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