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前灯微暗,夜静得能听见窗外露水滴落的轻响。
温愿燃了一盏微弱烛火,置于案边,火光摇曳,映得一室清浅温柔。她打来温水,拧净布巾,俯身细细替他擦拭指尖、下颌、脖颈沾染的血渍,动作轻得如同拂过易碎的琉璃,不敢有半分惊扰。
外人皆以为奉衔玉是彻底昏迷,无知无觉,沉坠黑暗。
唯有他自己清楚,这场昏睡从不是全然的死寂。
他一直陷在半梦半醒的混沌里。
意识浮沉,似沉非沉,似醒非醒。肉身沉重剧痛,灵脉寸寸碎裂的苦楚真实刺骨,可灵台偏偏残留着一缕清明,死死悬着,不肯彻底陨落。
白日院中所有风波、所有对峙、所有她拼死护他的字字句句,他尽数听见、尽数感知。
他听见老道冠冕堂皇的诛心算计,听见全村村民凉薄的指责唾弃,听见世人将他数年护佑一笔勾销,将他推入万丈污名深渊。
更清晰的,是她逆风而立、孤身护他的每一句承诺,字字句句,穿透层层心魔黑雾,稳稳落进他荒芜百年的心底,刻入骨髓。
他听见她说——
“奉衔玉,你别怕。”
“你护我岁岁安稳,我便护你劫后余生。”
“人间弃你,我不弃。天道罚你,我陪你。”
“你不必硬撑,你的狼狈与破碎,我都看得见,我都接纳。”
还有归途晚风里,她稳稳背着他,轻声笃定的那句,
“我永远不会丢下你。”
那些话太轻,温柔得像山间春风;又太重,重得压垮他百年冰封的心房,压碎他刻意筑起的绝情壁垒,在他满是伤痕、戾气盘踞的心底,开出一片干净温热的方寸天地。
昏沉的意识里,无数梦境翻涌而来,走马灯一般,往复轮回。
最先涌入的,是最痛的百年过往。
秦岭惊雷倾覆,天火焚骨炼血,漫天道剑穿林,正道修士围杀堵截。白蛇孤身盘踞于血色荒山,满身疮痍,经脉尽断,天地辽阔,竟无一处容身、无一人相护。
那时他濒死躺于乱石荒草之间,血浸泥土,意识涣散,只余下彻骨的冷与绝望。他以为自己终将归于尘土,终将孤身湮灭于世间,无人知晓,无人惋惜。
百年孤寂,岁岁风雪,他早已习惯了孤身渡劫、孤身自愈、孤身对抗世间所有恶意。
直到梦境轮转,微光破晓。
他梦见初遇她的那日,山间清宁,少女眉眼干净,心性纯粹,不带半分世人的畏惧与偏见,坦然看向身为异类的他。
梦见小院晨起炊烟,暮时晚风,她蹲在檐下晒药、煮茶、整理果干,岁岁寻常,岁岁温柔。
梦见秋分生辰,她亲手为他缝平安锦囊,赠他岁岁平安,为他荒芜百年的岁月,硬生生添了第一缕人间烟火、第一份生辰期许。
梦见无数个朝夕相伴的细碎瞬间,她信他、懂他、惜他、伴他,从无半分迟疑,从无半分惧意。
旧岁风雪的孤寒,与今朝烟火的温柔,在梦境里极致碰撞。
一边是百年屠戮、万人唾弃、天道不容的地狱绝境;
一边是一人相守、岁岁温存、不离不弃的人间净土。
半梦之间,奉衔玉混沌的灵台,前所未有地清明。
他终于彻底懂了自己心底所有的隐忍、挣扎、怯懦与偏执。
从前他读不懂话本子里的情爱相思,看不懂世人何为执迷不悔、何为甘之如饴。他修行百年,清心寡欲,以为道心无牵无挂,以为妖性本冷本孤,以为自己此生只需渡劫求生、安稳度日即可。
他一直懵懂回避,不敢深究那份特殊的牵绊,不敢承认自己早已对这人间唯一的暖意,贪念入骨。
可此刻,生死悬于一线之间,所有伪装尽数碎裂,所有懵懂尽数通透。
他怕失控,是怕伤她;他刻意疏离,是怕连累她;他宁愿自毁根基、背负所有骂名,也要护她周全。
这不是简单的知恩图报,不是寻常的朝夕情谊。
是喜欢。
是情根深种,是不死不休。
是他百年孤苦岁月里,唯一的心动,唯一的执念,唯一愿意赌上性命、对抗天道的偏爱。
想通这一瞬,心口剧烈震颤,劫印随之轻轻翻涌,却不再是暴戾的反噬,而是夹杂着滚烫深情的酸涩悸动,席卷四肢百骸。
他不能睡。
绝对不能就此沉沉睡去。
他太清楚后果。若是他此刻彻底沉沦,彻底昏睡不醒,从此长眠黑暗,这世间便又只剩温愿一人。
人间背弃她,村民疏离她,老道步步紧逼,风波从未停歇。
若他不在,无人护她,无人伴她,无人为她撑住这方残破孤院,无人为她挡尽世间风雨。
他熬过雷劫、扛过追杀、忍过百年孤寂,从来无欲无求、不惧生死,可此刻他无比贪恋人间,无比贪念身前这一人。
他要醒过来。
一定要醒过来。
哪怕经脉寸断、劫火焚心、满身伤痕,哪怕往后岁岁渡劫、步步荆棘,他也要睁开眼,好好看看她,好好守着她。
烛火轻轻摇曳,温愿正低头细心替他敷上疗伤的草药,指尖轻柔,动作虔诚。
榻上之人长睫微颤,良久,极轻地、沙哑地溢出一声呢喃,微弱得几乎融进夜风,却清晰落进寂静屋内。
不是梦魇的惶恐,是情根深种、幡然醒悟后的轻声执念。
“……阿愿。”
一声姓名,唤得极轻、极缓,带着刚从生死边缘挣脱的疲惫,藏着隐忍百年、终于直面的深情。
温愿动作骤然一顿,猛地抬眸,望向榻上眉眼依旧苍白的少年。
下一刻,那双紧闭的眼眸,缓缓、缓缓掀开一线清明。
猩红褪去,戾气尽敛,余下满目温柔澄澈,直直落在她身上。
历尽劫火浮沉,看透本心深情。
他醒了。
为她,自深渊归,为她,向人间而生。
笨人超级喜欢这一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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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情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