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月渐高,清辉遍洒荒院。
青石地的凉意浸骨,夜露沉沉落下来,打湿了两人衣袂。奉衔玉依旧沉沉昏睡着,枕在她膝头的身躯始终寒凉松弛,呼吸微弱得几乎要融进山间夜风,唯有胸口细微的起伏,证明他尚且撑着一口气。
额间相贴的温度早已温存许久,抚平了他灵台大半混沌,却压不住经脉崩裂的剧痛,更解不开劫印缠骨的宿命。他眉眼依旧紧锁,长睫覆下,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像是哪怕坠入无梦的昏睡,也逃不开百年劫苦的纠缠。
温愿缓缓直起身,轻轻挪开膝头,动作轻缓至极,生怕半点晃动便扯痛他满身伤痕。
地上残留着浅浅的血色痕迹,被夜风拂得微凉,刺眼又荒凉。曾经烟火温热的小院,如今只剩残局与风霜,成了他们被人间放逐的囚笼,亦是他们唯一可相依的归处。
不能再躺在这里了。
夜露渐重,山风刺骨,他重伤未愈,灵脉尽损,半点寒凉都足以让伤势雪上加霜。
她俯身,小心翼翼穿过他肘弯与膝弯,将他轻轻揽起。少年身形清挺修长,此刻失了所有气力,软软沉沉地靠在她怀中,一身白衣染着干涸血色,单薄得让人心悸。
温愿咬牙稳了稳身形,将他稳稳负在背上。
微凉的身躯贴合而来,重量尽数压在她单薄的肩头,沉重却踏实。
这是从前永远不会有的画面。
往日岁岁朝夕,永远是他护她、携她、替她挡尽山间风雨、人间纷扰。他身姿挺拔,修为高深,永远是她最安稳的靠山,从无半分狼狈脆弱。
可如今,他劫火焚身,自毁根基,褪去所有清冷强大,只剩满身伤痕,沉沉依托着她。
温愿背脊绷得笔直,一步一步稳稳起身,不敢有半分晃动。
后背贴着他微凉的胸膛,能清晰感知到他微弱紊乱的心跳,隔着单薄衣料,轻轻震颤,脆弱得仿佛下一秒便会消散。她抬手牢牢托住他的膝弯,掌心收紧,将他稳稳护在背上,力道坚定,不肯有半分松懈。
“我带你回去。”
她轻声低语,像是说给自己听,亦像是安抚背上昏睡之人,嗓音轻软却笃定。
“回我们的小院。”
晚风穿院,卷起满地枯叶,沙沙作响。方才全村人汹汹逼宫、流言诛心的场面已然落幕,可人心的隔阂、世间的背弃,尽数落定成局。外头是人人畏惧、人人唾弃的妖祟异类,可在她背上,只是一个熬尽孤苦、受尽重伤、拼尽全力护她周全的可怜人。
她缓步抬步,踏着月色清辉,背着他穿过寂静的庭院。
山路微陡,夜路湿凉,每一步都走得缓慢沉稳。肩头的重量压得她微微发酸,背脊渐渐泛僵,可她半点不肯放缓脚步,更舍不得将他半分颠簸。
途经院口木门,方才被道气震开的门板半敞着,冷风从外头灌进来,带着村落远处零星的灯火与疏离的人气。
人间烟火近在咫尺,却与他们彻底隔绝。
从此人间万千热闹,再无他一席之地,亦无她半分容身。
行至半途,背上的人忽然极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清醒,是梦魇深处无意识的瑟缩。
他肩头微颤,身躯下意识往她温热的脊背贴紧几分,像是在无边寒夜里寻得唯一的暖意,微弱的呼吸拂过她的颈侧,带着淡淡的草木清苦与浅浅血腥气。
下一瞬,破碎细碎的呓语,从他苍白唇间轻轻溢出,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
“……别丢下我。”
短短四字,沙哑微弱,藏尽了他百年未曾言说的惶恐与孤独。
世人皆以为他妖性冷薄、无牵无挂、无惧无怖,可只有昏迷深处的本能,才敢泄露他最深的软肋。他不怕雷劫焚身,不怕正道围剿,不怕身死道消,他唯独怕——怕倾尽所有护住的温柔,终会弃他而去。
温愿脚步骤然顿住,心口猛地一揪,酸涩的暖意汹涌而上,瞬间漫遍四肢百骸。
她微微垂眸,眼底温热翻涌,险些落泪。
原来那日他狠心推开她、冷言断绝牵绊,不是无情,是太怕。
他怕自己失控伤她,怕自己深渊沉沦,怕唯一的人间暖意,最终会因绝望与恐惧,转身离开。
温愿深吸一口气,稳住微颤的身形,继续稳步前行,声音轻稳地落于夜风之中,字字清晰,答给他沉睡的本心:
“奉衔玉,我永远不会丢下你。”
夜色寂寂,无人回应,唯有背上之人似是听懂了这句承诺,紧绷的身躯彻底松弛下来,安然靠在她的脊背,任由她驮着自己,奔赴这一方孤绝归处。
一路月色相伴,一路晚风相送。
她背着他踏过青石台阶,穿过满院寒凉,最终稳稳走入屋内。
屋内早已失了往日暖热,清冷空荡,炉火寂灭,只剩一室微凉的空寂。
温愿小心翼翼弯腰,将他轻轻平放于床榻之上。
指尖触到他的肌肤,依旧是彻骨的凉。衣上血渍半干,黏着衣料,衬得他面色惨白如纸,毫无生机。往日清雅温润、眉眼含柔的少年,此刻静静躺卧,眉眼紧锁,满身伤痕,狼狈又破碎。
她直起身,望着床榻上沉寂的人,静静伫立良久。
屋外是背弃人间、隔绝烟火的绝境,屋内是两两相守、冷暖相依的温柔。
从前他为她撑起一方岁岁安稳,往后,她便为他守这一室夜夜归宁。
人间无归处,我即你归途。
回家回家,有爱就不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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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