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摇摇晃晃,映得陋室暖意微薄,却足以驱散他满身百年寒凉。
奉衔玉眼眸掀开的那一线清明,很浅,也极脆。
方才从生死梦魇里强行挣回,眼底还残留着劫火灼烧的疲惫,经脉依旧寸寸作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碎裂的灵脉,可他全然不顾肉身万般剧痛。
世间风雨、人间背弃、天道劫杀,通通淡去。
入目唯有她。
温愿半跪于榻前,手上还沾着微凉的药草清香,方才替他疗伤的动作彻底僵住,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撞碎,酸涩、后怕、欢喜、心疼,千般情绪瞬间翻涌,轰然塌落。
她等这双眼清醒,整整等了三天三夜。
整整三日三夜,他深陷半梦半醒的生死浮沉,始终不肯彻底沉沦,也无力全然苏醒,就这般悬在明暗夹缝之间,任由劫火日夜焚心。而她寸步不离、彻夜守榻,熬尽朝夕,苦苦等他从无边黑暗里回头,等他从万丈深渊里归来。
先前三天三夜的死守煎熬、独自抗衡全村非议、深夜无人知晓的惶恐无措,还有无数次怕他一睡不起、彻底离她而去的绝望,在他睁眼这一刻,尽数土崩瓦解。所有隐忍的坚强、硬撑的笃定,瞬间溃不成军,滚烫的湿意瞬间涌上眼眶。
眼泪没有声嘶力竭的崩溃,只是克制不住地滚落,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浅浅湿痕。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后只化作一个倾尽所有的拥抱。
温愿俯身,轻轻俯身拥住他,小心翼翼避开他胸前未愈的重伤,力道温柔却决绝,将他单薄破碎的身躯稳稳抱进怀中。
这一抱,卸下了她所有伪装的坚强。
从前她一直笃定自己要护他、陪他、守他,心意澄澈,执念坚定。可直到此刻抱着苏醒的他,感受着他真实温热的躯体、微弱却安稳的心跳,她才彻底看清自己的本心。
她从来不止是同情他的孤苦、感念他的温柔。
她心悦他。
从岁岁炊烟、朝夕相伴起,从他默默护她、隐忍深情起,她早已情根深种,甘愿为他弃人间、逆流言、赴劫渊。
风雨不弃,生死不离。
这便是她藏在守护之下,从未直白言说的心意。
榻上的人微微一怔。
浑身剧痛未消,可被她抱住的刹那,所有刺骨寒凉、所有心魔晦暗,尽数被一抹滚烫温柔裹覆,疼到极致的身躯,忽然就有了安稳的落点。
他方才半梦半醒间通透的心动,在此刻落地生根,愈发清晰滚烫。
他确认了自己的喜欢,确认了这人间唯一的执念。
奉衔玉虚弱抬臂,带着一身未愈的伤,缓缓、轻轻的回抱住她。
力道很轻,不敢用力,怕扯裂自身经脉,更怕碰疼落泪的她,却极尽虔诚与珍视,牢牢将她圈在怀中。
他微微低头,将下巴轻轻埋入她温热柔软的颈窝。
微凉的发丝蹭着她的肌肤,清浅的呼吸落在她颈侧,带着一丝未散的淡浅血腥,更多的是独属于他的草木清冷气息。
他贪恋地贴着她的温度,静静感受怀中人真实的暖意,感受她微微颤抖的肩头,感受她为他落下的滚烫泪水。
鼻尖萦绕着她干净清甜的发香,干净、温柔、澄澈,是他百年杀伐、无尽黑暗里,唯一寻到的人间净土,是他所有克制与隐忍的归宿。
百年荒山孤冷,雷劫焚身,道剑穿骨,他从未有过半分脆弱。
可此刻埋在她颈间,被她含泪相拥,他所有的坚硬铠甲彻底碎裂,心底荒芜尽数开满温柔繁花。
他方才拼死不肯沉沦、执意要醒,只为她。
此刻甘愿卸下所有锋芒、所有防备,也只为她。
屋内烛火静静摇曳,光影温柔缠绵,将相拥的两人拢成一方与世隔绝的小天地。
没有人开口言语,没有仓促告白,无需直白诉说情爱。
一个含泪奔赴的拥抱,一个虚弱珍视的回拥,颈窝相抵,温度相融,气息纠缠,便已然道尽了所有深藏心底、隐忍已久、双向对等的深情。
温愿渐渐放缓了哽咽,没有放声大哭,只是肩膀偶尔轻轻颤动,安安静静靠在他怀中,任由泪水浸湿他肩头素白的衣料。
她终于彻底明晰。
她护他,从来不止报恩与怜悯,是心甘情愿、此生不渝的心悦。
奉衔玉静静埋在她颈窝,闭眼收纳着这来之不易的人间暖意,心底清明彻透。
他喜欢她,藏于朝夕,深于生死,从此再无半分懵懂,再无半分回避。
良久,他气息稍稍平稳,极轻极哑的嗓音,闷闷从她颈间溢出,带着刚苏醒的虚弱,也带着卸下所有伪装的柔软。
“我在。”
简简单单两个字,抵过千言万语。
我醒了。
我回来了。
我不会再留你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