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垂落西山之时,两人才踏着铺满落叶的山路回到村落。沉甸甸的两只竹篓压在奉衔玉肩头,一篓饱满红柿,一篓圆润板栗,筐底还铺着层层捆扎整齐的新鲜草药,满满当当盛着一日山野间的安稳收获。
村口乘凉的几位乡邻远远望见二人归来,纷纷笑着上前搭话,目光落在并肩而行的两道身影上,满是善意的打趣。
“这一趟进山倒是满载而归,瞧这筐里的野柿板栗,足够囤着过冬了。”隔壁大婶走上前,目光温和地扫过两人,“山间走了整整一日,一路可还顺遂?没遇上浓雾或是野兽吧?”
温愿轻轻扶了扶肩头的小竹篓,腼腆颔首回话:“托各位乡亲的福,一路安稳,只在半山腰采摘果子,不曾往密林深处去。”
“那就好,那就好。”大婶笑着点头,话里藏着几分刻意撮合的心意,“我们早就说,你们二人性子沉静安稳,相伴同行最是相宜,往后闲来无事,便多往山里走走,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周遭几位乡邻跟着附和说笑,言语间皆是默许二人朝夕相守的善意,没有刻意的调侃戏谑,只有乡土人家最朴素的祝福。
温愿耳尖微微泛起薄红,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只得轻轻垂眸,指尖无意识攥住竹篓边缘。奉衔玉见状微微侧身,不动声色挡在她身前半步,语气温润平和,替她化解了窘迫:“多谢诸位挂怀,今日多亏大家帮忙照看小院,这份心意,我们一直记在心里。改日晒好草药,定给各家送上一些。”
几句话从容得体,将众人的打趣轻轻接下,既没有刻意否认,也未曾顺势应下旁人的撮合。于他而言,只知晓自己贪恋小院里的烟火朝夕,想要长久守在温愿身侧,至于旁人口中“相宜相守”的情爱,他修行百年,久居深山,从未细细揣摩过其中深意,只当是乡邻之间善意的期许。
在他模糊的认知里,护着她、陪着她,不过是历经数次患难之后理所应当的托付,如同守着一方安稳小院,守着山间朝暮烟火,算不上旁人所说的儿女情意。
众人又闲谈几句,便各自归家,将街巷的安静重新还给二人。推开院门踏入院中,晚风裹挟着山野果香扑面而来,连日紧绷过后的松弛,终于漫上两人心头。
奉衔玉将两只沉甸甸的竹篓轻轻放在青石桌上,先是打来清水洗净双手,再将筐中的柿子逐一取出来,细细挑拣,把磕碰出伤痕的果子单独放在一处,预备近日蒸熟食用;表皮完好的红柿,则整齐码放在竹筛之中,置于檐下通风处晾晒,做成柿饼留存冬日。
温愿坐在一旁的矮凳上,低头分拣板栗,指尖轻轻剥开带刺的外壳,将饱满栗仁收拢在粗陶碗里。天色彻底暗下来,她点亮檐下一盏油灯,昏黄柔和的光晕缓缓铺开,将两人安静忙碌的身影拢在方寸小院之间。
柴火在灶台里噼啪轻响,锅里焖着洗净的板栗,清甜香气一点点漫溢开来,冲淡了秋日傍晚的微凉。
“今日山路颠簸,一路都是你负重前行,倒是辛苦你了。”温愿一边分拣栗仁,一边轻声开口,目光落在他沉稳忙碌的侧脸上,“往后不必事事都独自揽下,我们本就是彼此依靠,不必这般处处顾及。”
奉衔玉正整理着竹筛里的柿子,闻言微微回头,眼底满是理所当然的平和:“山路崎岖,你身形单薄,负重赶路难免疲累。我修行百年,体魄早已习惯风霜劳碌,多承担些许,本就应当。”
他依旧没能读懂少女话语里深藏的柔软心意,只将这份下意识的迁就归为患难相伴的责任,只想着护她安稳无忧,却不知这份日复一日的妥帖迁就,早已是心动最隐晦的模样。
温愿望着他清澈坦荡的眉眼,心底了然几分。他久居深山,不通人间情爱世故,不懂市井儿女间的缱绻心事,所有的温柔守护,都源于本心的惦念,无关世俗情爱说辞,却偏偏最是真挚动人。
她没有刻意点破,只是弯起唇角,安静低头继续手中活计:“再过几日,我们将柿饼、晒干的草药收拾妥当,便一同去往镇上变卖,换些布匹与米面,也好为寒冬提前做些准备。”
“都听你的安排。”奉衔玉应声,目光不自觉落在她鬓边的梅花玉簪上,油灯柔光落在温润玉面之上,衬得簪上梅花纹路愈发清晰。他想起那日山间少女真挚的许诺,想起自己封存于簪中的本命精元,心底只隐隐生出一个笃定的念头:无论去往镇上,还是留守山野,只要身边是她,便算得上安稳归处。
不多时,锅中板栗焖熟,甜糯的香气漫满整座小院。温愿熄了灶台柴火,掀开锅盖,将温热的栗仁盛出两碗,递一碗放在奉衔玉面前的石桌上。
两人并肩坐在檐下,就着一盏昏黄油灯,慢慢剥食温热的板栗,偶尔闲谈几句白日山间所见的秋景,聊一聊往后冬日的生计安排,没有缠绵缱绻的情话,只有细碎平淡的烟火絮语。
“从前独居深山,每到秋冬时节,只能靠着野果山芋果腹,从不知这般温热香甜的滋味。”奉衔玉捏起一颗软糯栗仁,轻声感慨,眼底漾开淡淡的暖意,“原来人间安稳,从来不是避世独隐,而是有人相伴,三餐有度,四季可期。”
他尚且说不清这份贪恋究竟是不是世人所说的喜欢,只清晰知晓,自己再也不愿回到百年孤身的深山岁月,不愿再守着漫天风雪独自度日。
温愿指尖捏着栗仁,抬眸望向油灯下他清隽的眉眼,轻声回应:“往后岁岁秋冬,我们都守着这方小院,守着眼前烟火,岁岁相伴,岁岁平安。”
晚风穿过院墙,拂动檐下灯影,将两人未曾说破的心事,妥帖藏在绵长秋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