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玉 第37章 搭讪

晨起薄雾未散，天刚透出浅淡的青白色，两人便收拾妥当往镇上赶。

前几日晒好的柿饼捆成整齐的竹筐，捆扎成束的草药用粗布仔细裹好，尽数放在借来的板车上。奉衔玉牵着车绳缓步在前引路，温愿挎着小小的布包袱随行在侧，包袱里放着干粮、零碎银两与要置换的布匹图样。一路沿着河畔官道慢行，晨风吹散林间雾气，等到日头稍稍升高，热闹的小镇集市已然遥遥在望。

每逢旬日大集，四方乡邻、商贩皆汇聚于此，青石板长街两侧摊贩林立，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米面粮油、布匹绸缎、小吃杂货错落排布，人声鼎沸，烟火喧闹，与僻静的山野小院截然不同。

寻了一处临街空下的摊位，奉衔玉细心将板车停靠稳妥，又将柿饼与草药一一整齐铺陈开来。他常年居于深山，肤色是清浅的冷白，一头银发用素色布带束于脑后，眉目清隽沉静，一身青布衣衫洗得干净平整，立于喧嚣热闹的长街之间，反倒生出几分疏离清雅的气韵，格外惹眼。

不多时，不少往来行人驻足打量摊上的柿饼与草药，有人询价挑选，两人有条不紊应答周旋。温愿熟稔市价，细细称量算账，奉衔玉便在一旁默默打包货物、收放银两，分工默契，安静从容。

待到日头升至正中，大半货物已然售卖出去，摊位前稍稍清闲下来。温愿低头清点着木箱里的零碎银两，打算等余下货品售罄，便去布庄挑选过冬的粗布。

不远处，几位结伴上街采买的姑娘缓步路过，目光落在奉衔玉身上，不由得纷纷驻足，低声嬉笑几句后，其中一位身着浅粉布裙的姑娘缓步走上前来。

姑娘手里攥着一方绣帕，眉眼带着几分少女的羞怯，轻声开口向奉衔玉问询：“这位公子，我家中时常咳嗽气短，方才见你摊上售卖止咳草药，不知可否细细讲讲这几味药材的用法？”

奉衔玉闻声抬眸，礼貌颔首，正要开口细说药材的配伍，对方却并未认真看向筐里的草药，目光始终落在他的眉眼之间，唇角带着羞涩笑意，言语也渐渐偏离买药的本意。

“公子看着不像是本地乡人，不知家住何处？平日里可常来镇上赶集？”姑娘微微垂眸，指尖反复捻着绣帕边角，“若是往后我还要购置药材，可否寻个途径向公子请教一二？”

这般委婉的搭讪心意，市井之间人人皆能读懂，唯独奉衔玉茫然无措。

他百年山居，只识草木风霜、术法修行，从未应对过这般含蓄婉转的儿女试探，一时僵在原地，既不知该如何婉拒，又不懂该怎样客套周旋，素来沉稳淡然的眉宇间染上几分局促茫然，下意识微微侧身，目光不自觉往温愿的方向瞟去，隐隐带着几分求助的意味。

他只知眼前姑娘言语客气，却不明白对方刻意亲近的缘由，只觉周遭喧闹的目光落在身上，浑身都生出几分不自在，全然没有往日对峙老道时的从容镇定。

温愿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指尖轻轻收拢好银两，缓步走上前去，自然地站在奉衔玉身侧半步的位置，面上带着温和得体的笑意，对着那位粉裙姑娘轻声开口解围。

“姑娘若是想要置办止咳药材，我可以为你详细说明用法用量，家中常年晾晒草药，配伍禁忌我都了然于心。”她伸手轻轻将筐中的几味草药往前推了推，从容岔开方才的问话，“家兄不善与人寒暄，平日里只埋头打理山野收成，不太懂市井间的客套说辞，还望姑娘多多包涵。”

一句“兄长”，分寸得体，既委婉划清了旁人臆想的暧昧距离，又保全了双方颜面，不给对方继续搭讪的余地。

粉裙姑娘闻言愣了愣，顺着温愿的目光看向两人并肩而立的模样，见少女神态从容坦荡，身旁的银发男子下意识往她身侧靠拢几分，已然明白二人相伴相依的亲近关系，心底那点含蓄心思顿时落空，只得讪讪笑了笑，随意挑了几味草药付了银钱，便匆匆带着同伴转身离去。

喧闹褪去，摊位前重归安静。

奉衔玉微微松了一口气，眼底的局促缓缓散去，侧头看向身侧的温愿，语气带着几分真切的茫然：“方才这位姑娘言语迂回，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倒是劳烦你出面替我解围。”

在他的认知里，方才不过是一次难以应对的陌生问询，只庆幸温愿及时上前化解了窘迫，全然没有读懂方才少女暗藏的爱慕心意，也未曾察觉少女解围时心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细微酸涩。

温愿轻轻弯了弯唇角，低头整理起筐中剩余的柿饼，语气平和淡然：“镇上往来人多，难免遇见不善周旋的场面，你素来寡言，我替你应答几句本就是分内之事。”

她刻意压下心底悄然泛起的细微心绪，不愿让这份隐秘的占有欲打乱当下循序渐进的相伴节奏。眼前人尚且不懂世俗情爱里的试探与倾慕，她便不必急于戳破，只需这般安稳相守，慢慢同行便好。

奉衔玉微微颔首，只将这份妥帖的庇护视作患难相伴里理所应当的彼此照拂，抬手将收好的银两木箱往她面前轻轻推了推：“余下的柿饼不多了，等全部卖完，我们便去布庄挑选布匹，早些置办妥当，也好趁着日头尚早赶回村落。”

“好。”温愿应声，抬眸看向长街熙攘的人潮，又悄悄侧目望了一眼身侧沉静安然的少年。

市井万千过客，纵然旁人惊艳于他清雅出众的模样，可他茫然无措之时下意识望向的，永远只有自己。这般无声的偏爱，早已胜过长街上所有含蓄婉转的搭讪与告白。

喧嚣长街人声依旧，青石板路上烟火绵延，两人并肩守着一方小小的摊位，在俗世热闹之中，守着只属于彼此的安稳默契，静待喧嚣落幕，携手归往山野小院的岁岁朝夕。

小蛇：我不想只做兄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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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搭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