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山间还萦绕着薄薄的晨雾,温愿便收拾好了进山的行囊。粗布包袱里装着干粮、水囊,还有两只竹编背篓,用来盛放采摘的野柿、板栗与山中草药。
临行前,隔壁大婶特意过来叮嘱了几句进山的注意事项,笑着将院门钥匙交到温愿手中,言语间满是善意的打趣:“山里路缓,不必着急赶路,好好逛逛,晚些回来也无妨,院子我们帮着照看,放心便是。”
温愿脸颊微微发烫,只腼腆颔首道谢,待大婶走远,才提着包袱回身看向身侧的奉衔玉。
少年一身素色粗布衣衫,银发简单束在脑后,昨夜调息休养过后,眼底的倦怠散去大半,清隽眉眼浸在秋日微凉的晨光里,温润平和。他伸手接过温愿手里沉重的包袱挎在自己肩头,自然而然将沉重的活计揽了过去。
“山路崎岖,我来负重。”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刻意的温柔说辞,却是长久相伴里早已刻进习惯的偏爱。温愿轻轻“嗯”了一声,抱着两只空竹篓跟在他身侧,两人一前一后,踏着沾着晨露的青石板小路,缓缓往连绵的深山走去。
晨雾裹挟着草木湿润的清香,漫过蜿蜒山道,路边野菊次第盛放,金黄细碎的花瓣沾着晶莹露水,秋风掠过,便轻轻摇曳。平日里守在小院之中,囿于一方烟火方寸,很少这般静下心来欣赏山野秋景,一路行来,连周遭的风都显得温柔舒缓。
“从前你独自在深山修行时,秋日也是这般光景吗?”温愿缓步走在他身侧,轻声开口打破一路安静。
奉衔玉抬眸望向连绵起伏的层林,漫山树叶被秋阳染成橘红、浅黄,层层叠叠铺向远山。他沉默片刻,缓缓出声,语气带着几分久远的淡然:“百年间的秋日大抵相似,只是从前只顾闭关调息,避风雪,渡劫数,从未静下心看过山间秋色。山野再美,于孤身一人而言,也只是寻常光景。”
彼时山中只有风雪、孤石、密林,无人与他共赏朝暮,无人等候他归居小院,再绚烂的山野盛景,终究填不满孤身百年的荒芜。
温愿静静听着,心底漫开浅浅的酸涩,没有贸然出言安慰,只是放缓脚步,与他并肩望向漫山秋林:“往后岁岁入秋,我们都可以来山中走走,摘野果,采草药,看遍山间朝暮风光。”
奉衔玉侧头看向她,少女眉眼柔和,眼底盛满真诚的期许,没有畏惧他的异类身份,没有忌惮他背负的过往劫数,只是认认真真,许诺往后每一个平凡的秋日。他唇角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轻轻颔首:“好。”
简短一字,便应下往后岁岁年年的相伴之约。
行至半山腰,雾气渐渐散去,大片柿子树映入眼帘,沉甸甸的橙红柿子挂满枝头,不少熟透的果子落在铺满落叶的地面,果香清甜,漫溢四方。
奉衔玉放下肩头包袱,先细心扫视一圈四周山林,确认没有野兽出没的痕迹,才转头对温愿道:“此处地势平缓,果树繁多,我们便在这里采摘,你站在树下捡拾落地的熟柿,高处的果子由我来摘,小心脚下落叶湿滑。”
温愿点头应下,蹲下身将竹篓放在脚边,俯身捡拾落在落叶间的柿子。奉衔玉身形轻跃,稳稳站在粗壮的树枝之上,伸手轻轻掐下枝头饱满的红柿,小心翼翼往下递去,生怕果子从高空坠落磕碰损坏。
温愿抬手稳稳接住,小心翼翼放进竹篓之中,偶尔抬眼,便能看见少年立于秋枝之间,银发被秋风轻轻拂动,身后是漫山层林,澄澈天光落在他身上,清隽如画。
她会不自觉看得微微失神,直到奉衔玉轻声唤她,才慌忙回过神,耳尖悄然泛红,低头专心整理篓中的野果,掩去方才失态的心动。
奉衔玉将高处熟透的柿子尽数采摘完毕,从树上纵身跃下,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心中隐约猜到几分缘由,却没有刻意点破,只是默默拎起装满柿子的竹篓放到一旁,转而拿起另一只空背篓:“前方坡地多生板栗,我们去那边捡拾,顺便采几株常用的止血草药。”
秋日板栗裹着带刺的外壳散落林间,一不小心便容易被尖刺扎伤指尖。奉衔玉寻来两根粗壮枯枝,一点点拨开刺壳,将饱满的栗仁取出来放进背篓,全程不让温愿伸手触碰,生怕细碎尖刺划伤她的指尖。
“我从前在山中见过不少板栗,自己可以捡拾的。”温愿看着他耐心拨弄刺壳的模样,轻声说道。
“无妨。”奉衔玉头也未抬,指尖动作沉稳细致,“刺壳锋利,万一划伤手,晾晒草药、操持家务都会不便,这些粗活交给我便好。你去附近向阳的坡地看看,若是遇见金银花、蒲公英,尽数采摘回来。”
没有强势的管束,只是妥帖细致的惦念,将所有细碎的风险默默挡在她身前。温愿不再多言,提着小竹篓缓步走向向阳山坡,沿途认真辨认草药,偶尔回头望向林间弯腰忙碌的身影,心底满是安稳暖意。
时至正午,秋日暖阳高悬山头,两人寻了一处背风的青石平地坐下歇息,拿出随身携带的粗粮饼与山泉果腹。
温愿将干粮一分为二,递过去半块杂粮饼,又把水囊轻轻推向他的方向:“奔波半日,先歇歇脚,吃过干粮我们再往深处走走,看看能不能寻些少见的药材。”
奉衔玉接过干粮,目光落在她微微出汗的额角,从包袱里取出一方干净的粗布帕子,轻轻放在两人中间的青石上,没有伸手触碰,只是低声提醒:“风燥日烈,擦一擦额间薄汗,免得受秋风着凉。”
温愿拿起帕子轻轻擦拭额头,两人并肩坐在青石之上,沉默地嚼着朴素的干粮,耳边只有秋风穿过林海的簌簌声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山雀鸣啼,安静却丝毫不显尴尬。
“那日你将本命精元封存在玉簪之中,倘若日后你遭遇凶险,这缕本源会不会耗损过度伤及自身修为?”安静片刻后,温愿终究还是问出了心底潜藏许久的担忧,“我时常后怕,那日对抗老道术法之时,玉簪骤然发力护持,你会不会因此受损?”
奉衔玉握着干粮的手微微一顿,抬眸望向远方连绵群山,语气平和安稳:“本源虽珍贵,可于我而言,远不及你平安重要。即便些许耗损,静心调息一段时日便能慢慢恢复,不必挂怀。”
“百年修行,我守得住深山风雪,守得住天劫重创,自然也守得住想要护着的人。”
没有热烈直白的告白,只有历经风霜沉淀下来的笃定许诺,藏在秋日山野的清风里,绵长温柔。
温愿垂眸看着脚边装满野果草药的竹篓,唇角弯起一抹浅浅温柔的弧度。不必急切奔赴情爱,不必纠结名分牵绊,这般朝夕相守,山野同行,彼此惦念,慢慢相伴,便是眼下最安稳圆满的光景。
午后秋阳渐柔,两人稍作歇息过后,背起沉甸甸的背篓,沿着来时的山路缓缓返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