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师徒愤然离去的第二日,山村彻底褪去连日紧绷的戾气,重归平和安稳。
先前满心愧疚的乡邻们,总想着要多弥补几分亏欠,趁着秋收初至,家家户户都往温家小院送来新收的五谷杂粮、晒干的山菌、饱满的野果。不过短短半日,院中的石桌、屋檐下便堆得满满当当,金黄的谷穗带着阳光晒过的温热气息,漫开一院质朴温柔的烟火气。
连日来对峙、纷争、术法交锋压在心头的紧绷终于缓缓散去,小院再没有急促的拍门声,没有嘈杂的怒骂声,只剩下风吹过庄稼簌簌的轻响,以及檐下偶尔几声清脆的鸟鸣。
温愿找来粗麻布袋,弯腰将散落的谷穗收拢打包,鬓边的梅花玉簪随着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温润的玉色在秋日柔光里漾开浅浅光晕。连日劳心,她眼下覆着一圈淡淡的青黑,只是心绪安稳下来,眉眼间便尽数舒展,多了几分松弛的柔和。
奉衔玉站在一旁,默默帮她将装满粮食的布袋一一捆扎结实,修长的手指缠绕着粗麻绳,动作沉稳利落。昨夜他悄然调息,化解追劫印缠在周身的隐晦浊气,此刻眼底虽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落在少女身上的目光却始终柔软绵长。
“昨日多亏乡亲们处处维护,不然我们很难安然渡过那一关。”温愿一边收拢散落的谷粒,一边轻声开口,声音裹在徐徐晚风里,轻软温润,“往后闲下来,我们多进山采些草药,分给村里的老人,也算稍稍报答大家的善意。”
奉衔玉轻轻颔首,目光落在她肩头,一截金黄的谷穗不知何时落在了素色布衣上,沾着细碎的谷屑。他下意识抬手上前,指尖极轻地拂过她的肩头,将那截散落的谷穗捻了下来。
微凉的指尖不经意擦过她颈侧细腻的肌肤,带着山野草木的清浅凉意。
温愿身形猛地一僵,下意识停下手上的动作,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淡淡的绯色。方才还从容平和的心神骤然乱了几分,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不敢骤然转头,生怕撞进他沉静温柔的目光里。
奉衔玉同样微微一怔,缓缓收回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方才触碰到的温热触感,素来清冷寡淡的耳根,也悄悄泛起浅淡的红。他常年独居深山,从未与旁人这般近距离靠近,方才不过下意识的照料,此刻却莫名生出几分局促,只能偏过头,装作整理身侧的粮袋,掩去心底翻涌的慌乱。
片刻安静,只有风吹过院角草木的簌簌声响,悄然放大了两人心底未曾言说的悸动。
“多谢。”最终还是温愿率先打破沉默,声音轻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怯,“方才只顾着收拾粮食,倒没留意沾了谷穗。”
“无妨。”奉衔玉应声的语调比平日里低沉些许,他压下心底骤然泛起的纷乱心绪,缓缓转头看向她鬓边稳稳簪着的梅花玉簪,“簪子戴得稳妥,昨日几番风波颠簸,竟不曾滑落半分。”
提及这支承载着他百年本命精元的玉簪,温愿抬手轻轻抚过簪身细腻的梅花纹路,心底漾开绵长的暖意。那日金光袭来之时,是这支玉簪自发亮起柔光护住小院,她早已隐隐察觉,这支生辰礼物从不是寻常的饰品那般简单。只是从前风波不断,始终没有闲暇静下心来细细追问。
“这支玉簪,于你而言,应当不只是一件寻常信物吧?”她抬眸望向他,眼底带着小心翼翼的探寻,没有逼迫,只有满心的信赖,“那日术法袭来,它自发护住我们,里面究竟藏着什么?”
奉衔玉垂眸,沉默片刻,没有选择隐瞒。历经数次生死并肩,他们早已是彼此最值得托付的人,那些独自隐忍的守护,也该慢慢摊开在烟火朝夕里。
“里面封存着我一缕百年修行淬炼的本命精元。”他声音平和淡然,仿佛在诉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却字字落在温愿的心尖,漾开阵阵酸涩与温热,“那日生辰,我亲手为你簪上,便是想以自身本源为誓,往后无论我身在何处,但凡你身陷险境,这缕精元都会第一时间护你周全,替你挡下灾厄浊气。”
温愿指尖微微攥紧玉簪,鼻尖骤然泛起一阵酸涩。原来连日来自己心神安稳、屡屡避开厄印浊气侵扰,从来都不是侥幸,是他将自己最珍贵的修行本源,悄悄凝在一支玉簪里,日复一日、无声无息地守着她。
“难怪前些日子我总莫名疲惫恍惚,却从没有被周遭的阴郁浊气真正侵扰。”她轻声呢喃,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湿意,“原来是你一直在以自身本源,默默替我扛下所有阴邪侵扰。”
“我修行百余年,早已习惯独自抵御风霜。”奉衔玉望着她泛红的眼角,心底泛起细密的疼惜,下意识想要抬手拭去她眼边泛起的湿意,指尖悬在半空,终究克制着轻轻落下,转而拿起一旁晾晒的粗布帕子递到她面前,“只是不愿让你沾染半分世间阴浊,受半分无端苦楚。”
山间百年孤寂风雪,他都独自咬牙熬过,从未有过半分示弱,可遇见她之后,所有的坚硬冷冽尽数化作温柔妥帖,只想护着这一方小院里的烟火,护着眼前这个愿意不顾一切站在他身前的少女。
温愿接过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平复下翻涌的心绪,唇角扬起一抹柔软坚定的笑意:“往后不必总是独自硬扛所有风雨。你的守护我尽数收下,往后你的疲惫、你的过往、你的劫数,我都愿意同你一同承担。”
晚风卷着谷香漫过庭院,将两人之间含蓄绵长的心意轻轻缠绕。
收拾完堆积满院的粮蔬,天色渐渐向晚,橘红色的落日铺满远山。温愿生火准备晚饭,奉衔玉主动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跳跃,将两人依偎的身影映在斑驳的土墙上,安静又温馨。
“再过几日便是山间采秋果的好时节,村里几位婶娘方才路过,叮嘱我们结伴进山采摘山柿、野栗,既能留存冬日口粮,采来的草药还能去镇上换些银钱。”温愿一边搅动锅里咕嘟冒泡的野菜粥,一边轻声说道,“她们还特意说,会帮我们照看几日小院,放心进山就好。”
奉衔玉添柴的动作微微一顿,眼底漾开浅浅笑意:“想来是乡亲们有心,特意为我们留一段独处的闲暇时光。”
温愿被一语道破乡邻的小心思,脸颊再度泛起绯红,低下头假装专注看着锅中饭菜,小声应道:“不过是邻里之间的寻常照拂罢了。”
灶台柴火噼啪轻响,暮色缓缓笼罩小院,将所有未曾言说的心动,都妥帖藏进这人间细碎的烟火朝夕里。
他们尚且没有直白诉说爱意,没有热烈的告白相许,只是在一次次并肩相守、一次次彼此救赎里,心意早已悄然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