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道者师徒离去的背影消失在街巷尽头,喧嚣渐歇,可那一场看似退让的对峙,从未真正落幕。
无人察觉的院墙阴影里,那道老道悄然落下的锁妖厄印静静蛰伏,无声无息,无迹可寻。既无刺眼金光,亦无凛冽煞气,只余一缕沉沉浊气,顺着砖瓦缝隙、草木根系,丝丝缕缕缠浸透整座小院,缓慢、阴柔、日复一日地酝酿祸端。
十日之期高悬头顶,明面上是道门留予他们抉择的余地,暗地里,却是一场诛心困局。
院门轻轻合上,隔绝了村路的余喧,小院重回熟悉的清宁。
温愿望着落锁的木门,紧绷了大半日的心弦稍稍松动,肩头却依旧压着浅浅的沉郁。方才当众对峙、据理力争,她看似从容镇定,心底却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们真正对上的,从不是简单的流言蜚语,而是道门居高临下的偏见、不择手段的算计。
“委屈你了。”她转过身,看向身侧的少年,语声轻软,带着几分真切的心疼。
两年来,奉衔玉安分守己、向善度日,将一身锋芒戾气尽数收敛,甘于清贫烟火,默默护她安稳。到头来,却只因异类出身,便要无端承受正邪定罪、世人猜忌、步步逼迫。
奉衔玉垂眸望她,眼底清冷尽数化作温柔,轻轻摇头。
“我不委屈。”
百年深山岁月,他独对风雪枯山,熬过雷劫重伤,捱过孤寂长夜,早已习惯天地冷眼、世事偏颇。世人如何谤他、疑他、惧他,于他而言皆是虚妄浮尘,不值挂怀。
唯独这两年人间温热,唯独身前这一人,是他荒芜岁月里唯一的光亮与惦念。
“有你信我、护我,便足矣。”
他抬手,指尖极轻拂过她鬓边垂落的碎发,动作克制温柔,不敢逾矩,只将满腔动容藏于细微之处。目光落向那支贴身簪戴的梅花暖玉簪,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笃定。
簪中他留存的本命精元,已然悄然运转,时时刻刻替她消解周遭侵拢的浊气,护住她的心脉安稳。
他不说,便无人知晓。
往后风雨跌宕,他纵使身陷囹圄、背负污名,也绝不会让她伤及分毫。
往后两日,山村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日盛。
盛夏日长,天光炽烈,院中菜畦依旧青绿繁茂,檐下草药静静晾晒,两人依旧晨起劳作、日暮安歇,朝夕默契如常。
只是细微的异变,已然悄然滋生。
温愿渐渐时常心神恍惚,夜里眠浅多梦,白日里莫名倦乏无力,好似连日劳碌不休,浑身提不起气力。她只当是连日心神紧绷、忧思过甚,未曾多想,只默默调息静养,不愿让奉衔玉再为她平添牵挂。
她不知,这是厄印浊气侵体的征兆。
更不知,那缕藏于玉簪的精元,正日夜不休替她化解阴浊、抵挡灾厄,无声消耗自身本源,默默为她撑起一方安稳天地。
奉衔玉将一切看在眼里,眼底沉色日深。
他早已察觉院中萦绕的阴寒浊气,察觉那道暗印日复一日地蓄势发酵,刻意引动周遭灾厄、扰乱人居气场。白日里他以自身百年修为静静笼罩小院,压制浊气蔓延,夜里无人之时,便独自调息炼化侵入院落的阴邪气息。
他尽数包揽所有凶险疲累,半句不提苦楚,只愿护她眼前安宁,不叫她惊惶忧心。
第三日清晨,平静彻底碎裂。
天刚蒙蒙亮,村东头便传来一阵惊慌失措的惊呼,刺破了山村晨间的宁静。
一户农家圈养的鸡鸭,一夜之间尽数暴毙于禽舍,尸身僵硬冰冷,羽毛零落满地,却无半点野兽啃噬的痕迹。禽舍地面墙角,萦绕着一圈极淡的灰黑浊气,寻常人肉眼难辨,只觉空气沉闷压抑,莫名心悸发慌。
祸事初起,人心微动。
尚未等村民细查缘由,不过半日光景,村西连片的良田再度出事。
前几日尚且郁郁葱葱、长势喜人的禾苗,一夜之间尽数枯黄蔫败,虫灾肆虐,茎叶零落,满目狼藉。农户看着辛苦半年的良田尽数毁于一旦,悲痛之余,心底的恐惧彻底被点燃。
接连两桩怪事,无端而起,无从解释。
山村本就民风淳朴、敬畏鬼神,再加上此前道门道士亲口断言、十日限期犹在耳畔,压抑在心底的猜忌与恐惧,瞬间彻底爆发。
“是不祥!是妖祟滞留引来了灾厄!”
“道士本就给了他们十日时限,让那银发妖物归隐深山,可他们执意不走,执意拖累全村!”
“先前我还觉得那后生温顺良善,如今看来,全是伪装!妖就是妖,本性难改,留在村里迟早祸及所有人!”
流言蜚语如同野火燎原,瞬息席卷整座村落。
此前被温愿辩驳说服、稍稍松动的人心,此刻尽数倾覆。村民早已无暇分辨真假、深究缘由,只需一个宣泄恐惧、承担灾祸的源头,而背负着“百年蛇妖”污名的奉衔玉,以及执意护他的温愿,便成了所有人眼中唯一的罪魁祸首。
没人记得两年春来秋去,他默默行善、帮扶乡邻;没人记得风雨灾年,他悄悄护佑村落、安稳一方;没人记得那日院门之前,少女条理清晰的辩驳、坦荡赤诚的真心。
世人向来如此,善举易忘,祸患铭心。一旦危难临头,所有偏见都会死灰复燃,所有温情都会荡然无存。
不多时,全村村民纷纷聚拢,手持锄头扁担,神色愤懑惶恐,浩浩荡荡朝着温家小院奔赴而来。人声鼎沸,斥责怒骂之声层层叠叠,裹挟着极致的排斥与敌意,步步逼近。
彼时小院之内,温愿正于檐下细细分拣晾晒干透的草药,清香草木气息萦绕周身,岁月安然。
远处汹涌的人声随风传入院中,她指尖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抹了然的沉静。
她早有预料。
那日道门老道看似退让留限,实则早已布下死局。所谓十日之期,从不是留给他们的抉择,而是留给人心发酵、祸事滋生的时间。对方要的从不是奉衔玉离去,而是耗尽村民耐心、碾碎两人名声,让他们众叛亲离、无路可退,最终被迫俯首受缚。
奉衔玉放下手中修整篱笆的木器,缓步走到她身前,身姿挺拔清隽,下意识将她护在身后,眼底温润尽数敛去,覆上一层浅淡冷冽。
“别怕。”他轻声安抚,音色安稳笃定,“有我在。”
温愿却轻轻抬手,按住他的衣袖,抬眸望他,眼底无半分怯懦畏惧,只剩澄澈坚韧。
“这次,我们依旧并肩。”
她不再是从前遇事便需依附庇护的小姑娘,历经数次风波淬炼,她早已能独当一面,替他抵挡人间脏水、世俗偏见。
奉衔玉望着她眼底笃定的光亮,心头微暖,轻轻颔首。
院门被剧烈拍打震动,砰砰声响急促沉重,裹挟着村民汹涌的怒意,打破了小院的安宁。
“温愿!开门!”
“速速让那妖物离开村子!休要再连累我们!”
“再执迷不悟,休怪我们无情,将你们一同赶出山野!”
喧嚣怒骂扑面而来,势如潮水。
温愿深吸一口气,抚平衣袖褶皱,抬手轻轻抚过鬓边温润的梅花玉簪,心底安定如初。簪心那缕静默的精元,似是感知到她的心绪,悄然流转出一丝极淡的暖意,默默护佑。
她抬步上前,抬手拉开紧闭的院门。
门外人头攒动,黑压压挤满了整条村路,人人面色愤懑、眼底惶恐,手中农具寒光凛冽,将小院围得水泄不通。
扑面而来的敌意,浓烈得让人窒息。
为首的老农面色铁青,语气满是失望与愤怒:“温愿,我们全村人包容你们两年,不曾苛待,可你们偏偏不知知足!道士好言相劝、留你们退路,你们拒不遵从,如今村中鸡鸭暴毙、良田受灾,皆是因你们而起!”
“今日说什么,也要将这异类驱逐出村,保我们一方平安!”
周遭众人纷纷附和,怒骂声此起彼伏,群情激愤。
温愿立在门前,脊背挺直,直面满场汹涌怒火,声音清亮平稳,压过嘈杂人声:“村中突发祸事,我与大家一样心生惋惜、倍感焦灼。可灾祸尚未查清根由,各位怎能不分青红皂白,随意定罪?”
“两年朝夕,村落安稳、四时平和,他从未伤及人畜、从未作祟生厄。为何偏偏在道门登门、留下十日限期之后,祸事接连频发?”
她条理清晰,字字恳切,句句直指要害:“世间祸福皆有根源,绝非凭空而生。道长离去那日,曾在我院院墙驻足良久,诸位为何不愿细查端倪,反倒急着将所有罪责,尽数推在我们身上?”
人群稍稍一静,不少人面露迟疑,心底的怒火悄然松动几分。
可恐惧早已根深蒂固,没人愿意冒险深究真相,没人愿意相信虚无的算计,反倒更愿意抓住眼前的“异类”,平息心中惶恐。
“休要巧言狡辩!”有人高声反驳,“道士修道多年,岂会无端害人?分明是妖物蛰伏两年,时机成熟,妖性显露,方才降下灾祸!”
口舌争辩,终究难抵人心恐惧。
奉衔玉缓步上前,立于温愿身侧,身姿清绝坦荡,面对满场诘难,神色淡然无波。
“两日灾厄,非我所为。”他语声清冽,坦荡磊落,“我若有心作祟,无需隐忍两年,更不会坐等道门登门、世人非议。”
“我可随各位一同前往事发之地查验痕迹,自证清白。”
“但若查证祸事另有缘由,此后还望各位摒弃偏见,莫再轻信流言、无端苛责。”
他百年心性,沉稳通透,不屑诡辩、不畏人言,只求一份坦荡清白。
烈日悬空,蝉鸣聒噪,院门前人心拉扯、正邪纠缠。
暗处的厄印依旧缓缓流转,浊气不散,祸根未除。十日之期尚余七日,风雨未歇,风波不止。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荆棘遍布,可两道身影并肩而立,心意相通、彼此笃定。
纵世人皆敌、世俗皆恶,我亦与你,共守方寸小院,共抵万千风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