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语落定,风止蝉寂。
盛夏炽烈的天光泼洒在小院门前,将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映得格外挺拔。奉衔玉立在温愿身侧,身姿清绝如旧,周身无半分凶戾妖气,可那沉淀百年的深厚威压无声流淌,稳稳锁死了道门符箓的攻势,令那金灿灿的除祟法光悬在半空,进退不得。
老道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蛰伏窥探两年,原以为这百年蛇妖历经雷劫重创,蛰伏凡尘休养,修为定然十不存
这般心性、这般修为,绝非寻常蛰伏避祸的弱势精怪。
强行缠斗,他未必能讨得半分便宜,反倒有可能伤及村落凡人,落得道门行事暴戾、滥杀无辜的口实。
可若是就此退去,正统道门当众落败,放任“妖祟”安居乡野,于规矩、于颜面,皆是万万不能容忍。
一时之间,场面彻底僵持。
院外围观的村民,心境早已悄然逆转。
起初人人惊惧恐慌,被“百年妖物”四个字吓得肝胆发寒,只想着速速驱逐、划清界限,保全自身安稳。可一路听着温愿条理清晰的辩驳,看着奉衔玉自始至终未曾伤一人、未曾逞凶戾,面对道门咄咄逼人的威压,依旧只守不攻、底线分明,众人心中的恐惧便渐渐淡了,余下满满的迟疑与愧疚。
这两年岁月,众人看惯了银发少年清冷沉默的模样。
荒春乏粮时,是他默默帮孤苦老者开垦荒地;暴雨冲垮田埂时,是他连夜默默修缮护坡;村中孩童贪玩跌落土坡,也是他悄然出手相助,不留姓名、不图回报。
世人皆道妖性本恶,可他们亲眼所见的异类,远比许多揣度猜忌、落井下石的凡人,更懂良善,更知分寸。
人群之中,有年长的老农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笃定,打破了死寂的僵持:“道长,恕我老汉多言。这后生在村里住了两年,的确从未做过半点害人之事。乡野村落,只求安稳度日,善恶自有朝夕见证,不该单凭出身定罪。”
话音落下,接连有人小声附和。
“是啊,从前流言四起,可他从未与人争执,处处退让包容。”
“温姑娘孤苦一人,全靠这后生相伴照拂,若是当真为祸,何苦护她两年安稳?”
人心所向,悄然逆转。
老道听得眉头紧锁,心底怒火更盛,却无可奈何。他可以强硬对峙妖物,却不能当众压制一众凡人百姓,一旦失了民心,便是道门失德,得不偿失。
一旁年少道童按捺不住,厉声喝道:“尔等凡夫肉眼凡胎,怎识妖物狡诈伪装!百年精怪,最擅蛊惑人心,今日假意行善笼络人心,来日修为恢复,便是屠村灭乡的大祸!”
“祸福未生,便先定罪。”温愿抬眸,声音清浅却字字有力,“道门将未然之祸当作已然之罪,以偏见定善恶,以出身断生死,这般卫道,何其狭隘偏颇。”
奉衔玉垂眸,目光落于她纤细却挺直的背脊,心底温柔翻涌,愈发笃定。
他百年孤寂,渡劫残生,本是天地间无依无凭的孤魂,看淡天道不公,厌弃世俗伪善。可偏偏这清贫小院、这坚韧少女,让他读懂了人间温热,让他有了不愿舍弃、不愿辜负的岁岁安稳。
他依旧懵懂情爱,不知何为倾心相许、何为此生非你。可他清清楚楚知晓,这世间任何人、任何天道规矩、任何正道大义,都不能将他与她拆分。
进退同归,风雨同担,从不是一时意气的戏言,是他心底默默立下的执念。
老道目光沉沉,扫过松动的村民、对峙的两人,眼底掠过一丝阴鸷算计。
强攻不可,辩驳无果,民心已偏,再僵持下去只会徒损道门威严。
他缓缓抬手,收回半空凝滞的符箓,灵力尽数敛去,面上重归一派凛然正色,看似退让,实则早已暗布算计。
“好一个口舌伶俐、善恶倒置。”老道冷声道,“贫道今日不强行动武,不扰乡邻安宁。但妖孽混迹凡尘,终究是山野隐患,我道门依规行事,断无放任之理。”
“我给你们十日时限。”
他抬手指向小院,语气强硬,不容置喙:“十日之内,要么此妖自行离开村落、归隐深山,永世不得踏足人间烟火;要么随我回道观受审,接受宗门戒律处置,洗去妖性、安分守道。”
“十日之后,若依旧盘踞此处、逗留凡乡,贫道便不再顾及凡人牵连,届时强行除祟,伤及无辜、倾覆小院,皆是你们执迷不悟的后果。”
这番话看似退让留情,实则步步紧逼,字字诛心。
一是逼奉衔玉远离温愿,斩断两人羁绊,让他重回百年孤寂的深山;二是将所有过错推给二人,日后但凡山村有半点风波,皆可归咎于他们执迷不悟、阻挠正道。
说完,老道不再多言,拂袖转身,青衣衣袂翻飞,自带凛然威压。
“我们走。”
师徒二人转身离去,步履沉稳,一路消失在街巷尽头。可无人知晓,离去的瞬间,老道指尖悄然掐诀,一缕极淡的玄色道印无声落于温家小院院墙之上,隐于草木阴影之间,无形无迹,凡人肉眼不可见,妖物亦难以即刻察觉。
那是锁妖引厄的暗印,不伤人命,不现凶光,却能日夜牵引山间浊气、四方灾厄,悄然缠住院中之人。
他不急于一时强攻,他要等十日之内,灾厄渐生、祸事频发,等村民再度惊惧反噬、彻底厌弃二人,等温愿身心俱疲、心生隔阂,等奉衔玉为护她不得不自乱阵脚、暴露凶性。
届时民心尽失、羁绊生隙、妖性显露,他再归来除祟,便是名正言顺、万全之局。
阴险算计,藏于坦荡大义之下,不露分毫痕迹。
道者离去,围观众人久久无言。
半晌之后,人群渐渐散去,无人再敢肆意非议,可眼底的迟疑、忌惮与忧虑,依旧未曾消散。十日之期如悬顶利剑,沉沉压在小院之上,也压在全村人心之中。
喧闹散尽,院门之前终于重归安静。
温愿紧绷的背脊微微一松,心底巨石却未曾落地。短暂的平静只是风暴前夕的假象,十日之期,是道门步步紧逼的死局,是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万丈鸿沟。
她缓缓转过身,抬眸望向身侧的奉衔玉。
少年银发垂落肩头,眉目清隽温润,方才对峙时的清冷威压尽数敛去,只剩满眼温柔妥帖,静静凝望着她,无声安抚她的惶然。
“十日时限……”温愿轻声低语,语气带着浅浅凝重,“他不会就此罢休,这不是退让,是设局。”
两年相伴,她早已看透人心险恶,更看透正道偏执伪善。老道看似宽容退让,实则是想以时日磨人,以时局困人,逼他们主动分离,主动落入圈套。
奉衔玉轻轻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冽。
百年修行,他对道门术法、阴私算计早已了然于心。方才那道无声落于院墙的暗印,他已然察觉,只是不曾当场点破。
对方想以慢局困他们、以灾厄离间他们、以大义裹挟他们。
何其拙劣,又何其阴狠。
“无妨。”奉衔玉抬手,指尖极轻地拂过她鬓边的梅花玉簪,动作温柔细腻,眼底却笃定沉稳,“十日便十日。”
“我不走。”
短短三字,落地有声,胜过万千许诺。
他不惧道门围剿,不惧世俗非议,不惧天降灾厄,百年孤寂皆可独扛,区区十日困局,从不算得凶险。他唯一畏惧的,从来只有别离二字。
他不愿再回深山孤岭,不愿再守万古空寂,不愿舍弃这两年温热烟火,舍弃身边唯一的牵挂与归处。
温愿抬眸望他,眼底的忧虑渐渐褪去,缓缓漾开一抹柔软坚定的笑意。
是啊,他们从不惧风雨跌宕,只要彼此并肩,便无破不了的局,无跨不过的坎。
“好。”她轻轻应声,“你不走,我便等你。十日也好,百日也罢,我都与你一同守着这方小院,一同应对所有风波。”
风过院墙,草木轻摇。
檐边日光温柔洒落,落在相依而立的两人身上,温柔缱绻,安稳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