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闹的人声裹挟着惶惑与愤懑,一众村民簇拥着温愿与奉衔玉,浩浩荡荡朝着两处接连出事的地界前行。盛夏烈日高悬于苍穹,滚滚热浪蒸腾在山野之间,聒噪不休的蝉鸣此起彼伏,将人心底压抑的猜忌与惶恐,一路拖拽蔓延。
一行人最先抵达村东的农家禽舍,斑驳老旧的木栅栏歪歪斜斜立在泥土之上,满地鸡鸭尸身僵硬冰冷,羽毛零落四散,周身不见野兽撕咬、爪抓啃噬的伤痕,唯有周遭空气沉闷凝滞,萦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阴郁浊气。
寻常凡人只觉心头莫名压抑不安,无从分辨异样根源,唯有修行百余年的奉衔玉,目光淡淡扫过墙角土层,便精准捕捉到那一丝浅淡近乎无形的玄色术法浊气。
他缓步俯身,指尖轻轻拂过表层泥土,起身面向围拢上前的一众村民,声线清和平稳,不带半分辩驳的戾气,只将所见据实道来:“诸位不妨细看此处附着的气息,这并非山野天然瘴气,乃是道门术法炼化而成的锁厄浊气。寻常山野妖物若引动灾厄,妖气必裹挟草木凶戾之气,绝不会这般规整内敛,刻意聚拢祸事、搅乱一方人居气场。”
话音落下,围观村民面面相觑,有人试着凑近蹲下身细细打量,入目只有寻常灰褐色泥土,根本无法分辨术法残留的细微痕迹,心底的疑虑依旧未曾消散。
“不过是你凭空揣测的说辞罢了,谁能证实这便是道士刻意留下的手段?”依旧有人固执己见,不愿推翻心中早已笃定的偏见,下意识抗拒眼前的真相。
温愿安静伫立在一旁,待周遭纷乱的议论稍稍平息,方才缓缓开口,条理清晰,字字恳切:“当日道长师徒离去之时,不少乡亲都亲眼看见,他曾在我院院墙之下驻足许久。倘若他当真一心除祟、秉持正道,为何不当场出手收服,反倒暗中留下术印隐忍观望,静待灾祸滋生之后,再借着全村人的恐惧逼迫我们退让?”
“十日的限期从不是留给我们抉择的退路,而是留给这道厄印酝酿祸端、煽动人心的时机。只等全村人人心惶惶、群情激愤,他再出面收服,便可名正言顺,落不下半分行事偏颇的话柄。”
众人沉默片刻,一行人又移步去往村西受灾的良田。方才尚且长势繁茂的禾苗一夜之间尽数枯黄倒伏,虫害肆虐之下田地满目狼藉,在田埂隐蔽的低洼角落,同样萦绕着一缕微弱的玄色浊气,气息质地,与村东禽舍内的残留痕迹同出一源。
奉衔玉抬手凝起一缕莹白温润的灵力微光,轻轻落在受灾的泥土之上。微光触碰土层的刹那,一缕极淡的黑气骤然浮现,转瞬便消散在燥热的空气之中,这转瞬即逝的一幕,清晰落入前排不少村民眼中。
“方才显现的黑气,便是锁厄术印残留的气息。”奉衔玉收回灵力,神色淡然坦荡,“我在这座村落蛰伏两年,素来收敛自身修为,从不用阴邪术法侵扰凡俗乡土,这般刻意牵引灾祸、离间人心的术法,绝非山野精怪能够修习掌握。”
人群之中的猜忌渐渐动摇,先前汹涌的怒火被茫然与迟疑取代。有人回想起那日青衣道长凛然强硬的神色,再对照接连无端爆发的两场祸事,心底不由得生出后怕与羞恼。
“难不成……我们从头到尾,都被那道士算计利用了?”细碎的低语在人群里此起彼伏地响起。
“满口卫道除祟,暗地里却设下圈套连累整个村子,这般行事,实在算不上正道所为。”
恐惧催生的偏见一旦松动,被蒙蔽的愧疚便悄然滋生。少数固执之人纵然依旧心存芥蒂,却再也拿不出半点证据,强行将所有罪责扣在温愿与奉衔玉身上。
“两处事发之地的痕迹已然查验分明,灾祸根源乃是道门暗中布下的锁厄术印,并非我们二人作祟引祸。”温愿挺直脊背,环顾周遭众人,语气坦荡从容,“往后还望各位摒弃无端偏见,莫要再被流言算计裹挟,随意苛责伤人。”
不少村民面露愧色,或是低声致歉,或是默然低头,方才声势浩大的围堵逼迫瞬间土崩瓦解,喧闹的人群渐渐四散离去。
喧嚣散尽,空旷田垄之上,只余下并肩而立的两道身影。
盛夏晚风徐徐拂过,吹散连日裹挟而来的燥热与压抑,温愿轻轻舒出一口气,紧绷多日的心弦终于稍稍放松。她侧眸望向身侧的少年,鬓边那支梅花暖玉簪在落日余晖下泛着温润柔光,藏于簪心的一缕本命精元依旧日夜运转,默默消解着四处飘散的阴浊气息,护她心神安稳。
“方才多亏你以灵力显现浊气痕迹,方才打消了众人心中根深蒂固的猜忌。”温愿眉眼柔和,轻声开口道谢。
奉衔玉轻轻摇头,目光落在她略带倦色的眉眼之上,心底满是心疼动容:“真正该被道谢的人是你。若不是你始终清醒笃定,敢于直面众人裹挟的恐惧,据理力争守住本心,我们根本没有自证清白的机会。”
两年人间烟火浮沉,他亲眼看着眼前的少女,从怯懦孤弱、遇事躲闪的孤女,一步步磨砺成心怀坦荡、遇事坚韧的模样。心底那份懵懂温热的情愫愈发清晰浓烈,他尚且无法精准定义这份满心牵挂究竟是世人所说的情爱,却无比笃定,往后岁岁朝夕,再也不能与她分离。
“只是老道的算计绝不会就此罢休。”奉衔玉抬眸望向远处连绵的山林,眸光沉沉,“院墙之上的锁厄厄印尚未破除,只要术印一日不消,灾厄便会源源不断滋生蔓延,十日之期未到,对方必然还会布下新的圈套,伺机离间我们。”
温愿伸手轻轻攥住他的衣袖,眼底满是坚定:“无论他还有多少阴谋算计,我们都并肩一同面对。你通晓术法玄机,我能辨世间人心善恶,只要彼此相守同行,便没有跨不过去的困局,躲不开的风波。”
落日缓缓沉向西山,将两道相依的身影拉得绵长温柔,山野清风掠过万顷田垄,吹散俗世喧嚣。暗处的阴谋尚未落幕,前路风雨依旧暗藏汹涌,可两颗紧紧相依的心,早已笃定,往后万般坎坷,皆要携手共度,岁岁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