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的惊惧哗然此起彼伏,慌乱的议论声缠作一团。
“果然是妖……难怪生得那般异于常人。”
“怪不得村里从前总丢家禽、夜里起怪风,原来是真有妖祟盘踞!”
“快赶走罢!莫要连累我们全村遭殃!”
细碎的恐慌低语层层叠叠,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瞬间将小小的院门笼罩。村民步步后退,眼底皆是避之不及的恐惧,两年以来好不容易平息的隔阂,在这一刻彻底碎裂,化作**裸的忌惮与排斥。
道门老道立于门前,衣袂端正,神色肃穆,眼底带着居高临下的审判与笃定。在他心中,妖便是妖,异类便是祸端,无需多余查证,无需分辨善恶,只要身属异类,便罪该受缚、该被诛除。
院内,奉衔玉静静伫立,周身无半分戾气迸发,亦无半分慌乱躲闪。
被当众冠上“百年蛇妖”“雷劫余孽”的污名,他眼底依旧澄澈清冷,无怒无躁。百年浮沉,他早已看淡道门偏颇、世人曲解。可当目光扫过院外神色惶然的温愿,瞥见她背脊紧绷、默默为他承压的模样,心底还是悄然泛起一丝浅淡的涩意。
他从不在意世人如何待他,唯独怕她被流言裹挟、被正邪大义逼迫,受半分委屈惶恐。
面对满场纷乱威压,温愿半步未退,稳稳立在门前,恰好挡在老道与奉衔玉之间。
她身形单薄,一袭素布衣裙,无半分气势依仗,却脊背挺直、眉目沉静,生生在凛然正道威压之下,站出一身不卑不亢的风骨。
不等老道再度开口施压,温愿已然轻声开口,嗓音清亮平稳,压过周遭纷乱议论,字字清晰落地:“道长一口咬定他是妖祟祸端,不知凭据何在?”
老道眸光一厉,拂袖沉声:“妖气萦绕、精元外泄、异于常人,便是铁证!百年前秦岭雷劫倾覆,蛇妖余孽遁逃无踪,多年隐匿凡尘,伺机蛰伏,贫道罗盘感应分明,岂会有假?”
“凭一纸道术感应、一句陈年传闻,便定人善恶、判人生死?”温愿抬眸直视他,眼底无半分怯弱,反倒多了几分通透锐利,“道长口称卫道除祟,可正道之本,难道不是惩恶扬善、辨是非、分曲直,而非凭出身定正邪、凭族类判善恶?”
一语反问,利落铿锵,瞬间让老道语塞片刻。
周遭村民亦是一静,怔怔望着眼前从容对峙的少女。从前在众人印象里,温愿孤苦怯懦、温顺隐忍,遇事向来退让隐忍,可今日,她立于两道道士身前,直面正统威压,条理分明、沉稳笃定,全然褪去了年少怯懦,风骨凛然。
温愿不曾停顿,继续缓缓言道,语声温和却句句有力,落地有声:
“他寄居此村两年,朝夕安稳、安分守己,从未伤过一人、从未害过一物。春日帮乡邻整地耕田,冬日替孤苦老人修补屋舍,村中老弱遇困,他默默帮扶,从不张扬;村落遇雨涝风灾,他悄悄稳固田埂院墙,从不邀功。”
“两年朝夕,全村人皆可作证。他居于此处,唯有行善,从无作恶。”
“若身怀妖力、便是祸祟,那这两年风调雨顺、邻里安稳,皆是假象?若异类出身、便该诛除,那默默行善之人,反倒不如作恶的凡人坦荡?”
她句句贴合实情,桩桩件件皆是众人亲眼所见,无可辩驳。
围观村民神色纷纷松动,眼底的惊惧渐渐褪去,多了几分迟疑与茫然。是啊,两年光阴,那银发后生清冷寡言、不喜热闹,却从未做过半分害人之事,反倒默默帮衬村中诸多琐事。
若当真为祸人间的妖祟,怎会安分守己、行善积德两年之久?
老道面色微沉,被一个凡间少女当众辩驳,心底已然生出不悦,语气愈发冷硬刻板:“口舌狡辩无用!妖性本恶,蛰伏行善皆是伪装,只为麻痹世人、伺机作乱!今日不除,他日必留大患!”
“伺机作乱?”温愿微微挑眉,眼底澄澈笃定,“两年光阴,千载朝夕,若他真想作乱,何须隐忍至今?山村弱小、凡人无力,他若心存恶念,何须默默蛰伏、安分度日?”
“道长所谓的隐患,从来都是你们的主观揣测、固有偏见,而非他所作所为的实证。”
她抬手指向自己心口,又轻轻拂过鬓边温润的梅花玉簪,动作轻柔,态度却无比坚定:
“我与他朝夕相伴两年,日夜相守,他心性纯粹、本心温柔,远比许多自诩正道、心怀偏私的人干净坦荡。”
“正邪从不在皮囊出身,不在种族殊途,只在本心善恶、所作所为。”
一番话通透坦荡,打破世人根深蒂固的正邪桎梏,戳穿道门刻板偏执的伪善大义。
道童听得面色愤然,上前一步厉声呵斥:“无知凡人!被妖物蛊惑心智!百年蛇妖狡诈无双,最擅长伪装温顺、魅惑人心,你不过是被其表象蒙蔽,全然不知其凶险本源!”
“我甘愿被他蒙蔽。”
温愿应声极快,毫不犹豫,坦荡自若。
目光穿过门前众人,穿过肃然立威的两道道者,稳稳落回院中那道清绝身影之上。眼底没有畏惧,没有迟疑,唯有全然的信赖与笃定,以及藏得极深、恰到好处的温柔缱绻。
“若温柔向善、护我安稳、岁岁行善便是妖祟,那我宁愿守着这所谓的‘妖祸’,不要你们这冰冷偏颇的正道大义。”
微风穿院,拂动她鬓边玉簪,细碎温润的光泽轻轻流转,藏于簪心的那一缕本命精元悄然微动,无声护着她周身安稳,无人察觉。
院中的奉衔玉,在这一刻彻底怔住。
他静静望着门前替他挡尽风雨、力辩正邪的少女,心头百年孤寂尽数消融,翻涌着滚烫温热的浪潮。
世人皆以他出身定善恶,以传闻判罪责,以正邪大义逼他退让、逼他伏法。唯独她,不问种族、不畏世俗、不惧强权,义无反顾站在他身前,为他辩驳流言、为他击碎偏见、为他对峙天地正道。
他百年孤寂,渡劫重伤,飘零人世,本以为余生皆是浮沉漂泊、冷眼风霜。却未曾想,一场人间偶遇,得一人倾心相护、岁岁相守,信他本心、护他清白。
从前他护她年少安稳,如今她护他本心纯粹。
懵懂的心悸愈发清晰,温热的情愫扎根心底,他依旧说不清这满心炙热的悸动便是世人所说的情爱,却无比笃定——这人间万般大道、万千星辰,都不及身前一人眉眼坚定、为他而来。
老道被怼得一时语塞,颜面尽失,眼底威压与戾气愈发深重。他行走世间传道多年,从未有一介凡人女子,敢当众驳斥正道、袒护妖身,今日若是就此退让,不仅颜面尽失,更是坏了道门威严。
“冥顽不灵!”
老道拂袖怒喝,袖间飞出一道金黄符箓,凌空悬浮,灵力凛冽,带着镇压邪祟的霸道威势,“既然你执迷不悟、包庇妖物,那贫道便连你一同拘押!今日必除此妖孽,肃清山野!”
金光刺眼,符箓凌空震颤,隐隐带着破空之势。
院外村民吓得连连后退,惊呼四起,无人再敢言语,生怕被牵连其中。
就在符箓即将迸发灵力的刹那,一道清冷淡漠的身影骤然上前。
奉衔玉一步踏出,稳稳站在温愿身侧,将她轻轻护在身后。
方才始终温顺缄默、任由她周旋辩驳的少年,此刻眼底温柔尽数敛去,覆上一层浅浅的清冷疏离。周身无暴戾妖气迸发,却自有一股沉淀百年的沉稳威压,无声漫开,稳稳挡住扑面而来的道术金光。
他不曾动杀念,不曾起纷争,只是静静立着,便让凌空震颤的符箓凝滞半空,再难寸进。
“我不与世人争正邪,不与道门辩过往。”
奉衔玉嗓音清冽平静,无怒无躁,却字字掷地有声,带着不容侵犯的底线,“我自可随你们离去,接受查证,任由评判。”
“但不准伤她分毫。”
一句护她,胜过世间万千言语。
他可以承受世人所有偏见、百年污名、道门惩戒,可唯独护她的底线,分毫不可逾越。
温愿心头一紧,即刻抬手拉住他的衣袖,力道轻柔却无比坚定:“我不准你去。”
她抬眸望他,眼底带着浅浅的执拗与慌乱,褪去了方才对峙众人的沉稳冷静,只剩真心袒护的滚烫:“所谓查证,不过是他们定罪的借口。你一旦随他们离去,便是前路未知、再无归期。”
“我不要你独自承压、独自受罚。”
两人并肩而立,一柔一刚,一辩一护,心意相通,彼此牵绊。
门前老道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算计,冷声道:“妖心惑人,果然不虚。你若肯束手就缚、随我回观受审,我便饶这凡女无罪,保她安然度日。”
奉衔玉垂眸望着身侧紧紧拽着他衣袖的少女,眼底戾气尽数消融,只剩满目温柔与妥帖。
人间岁岁烟火,两年朝夕相伴,他早已不是孤身一人。
前路风雪再烈、正邪压力再重,他亦不会丢下她一人,独自奔赴绝境。
“不必谈条件。”
奉衔玉语声清淡,却无比笃定,“我与她,进退同归,风雨同担。”
天光灼灼,蝉鸣骤停。
正邪对峙的风口浪尖,两人并肩而立,无惧天道偏颇、不惧世人偏见、不畏正道威压。
风波滔天将至,可只要彼此相守,便无惧世间万千波澜。
我们阿愿也有一直在成长呢( ?▽`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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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对峙